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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姿物語(卷十九)第三章─魔界事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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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鐵諾曆五六九年二月 魔界 愛爾考特森林
基於對奴工們的承諾,蘭斯洛一行人與奴工們同行,保護他們前往終止山。妮兒
和泉櫻是單純出於心中的不忍,但蘭斯洛可沒有那麼多的同情心,常常露出不耐煩的
表情。
「我並不是覺得他們不可憐,但……不是每個可憐的東西都該救。同情心不是這
樣子用的,而且……」
有一句令蘭斯洛說不出口的話,那就是他心中牽掛著人間界的戰局。說不定,就
在自己悠悠閒閒散步的時候,稷下已經被魔族大軍壓境,小草她們正與胤禛激烈血戰
,並且發生重大傷亡了呢。
因為有著這樣的擔憂,蘭斯洛的心情實在不怎麼好,總想撇下這支緩慢行走的隊
伍,早一步抵達終止山探索,卻又擔心自己一離去,妻子和妹妹變成敵人個個擊破的
首要目標,畢竟多爾袞已經來到魔界,武功看來還大有長進,兩份天武聖功的真元歸
併吸納後,極有可能突破強天位,那時妮兒與泉櫻就無法抵禦,若是自己不在,情形
可能非常危險。
「行程雖然慢,但在血月之刻前,一定可以抵達終止山。反正我們也是要等到血
月之刻,搜索才比較有意義,那麼順便護送他們一程,我覺得並沒有什麼關係。」
曾經目睹終止山內大屠殺遺跡的妮兒,再也不願讓那種事多發生一次,所以很堅
持要護送奴工們上路,而她提出血月之刻的思考,也獲得泉櫻的認同,只是蘭斯洛頗
有微詞。
「什麼血月之刻,全都是帕朵拉那個女人說的,誰知道到時候是不是真的有?我
總覺得那個女人不是好東西,還有,她很可能就是鬼婆扮的,如果把人皮面具摘下來
,下頭的臉一定就是鬼婆!」
「啊!是不是華大夫,和是不是壞人沒有關係吧?而且……這句話你說過很多次
了。」
泉櫻掩口偷笑,看丈夫提起華扁鵲就氣急敗壞的樣子,實在覺得很滑稽,不曉得
過去曾吃過她多少暗虧,其實……華大夫的為人不錯,面冷心熱,只要對她待之以禮
,她也不會加害於人的。
蘭斯洛的態度,在與泉櫻談過深藍魔王的那晚之後有了改變。妻子的一句話,在
無意間打動了他;身為天魔功的傳人,練的是魔族武學,卻對深藍魔王一無所知,甚
至……他也不了解魔界,對魔界住民全然陌生。
當武者晉升到齋天位,所比拼的東西已經不再是單純力量,而是天心意識;在齋
天位武者的眼中,武學不再是一種發揮武力的技巧,而是一種藝術,一種屬於武者本
身的……道!
修武即修道,窮究武道而達天心,這是天位力量的修為極致,當武者用這樣的心
情去檢視自身武技,就會發現每種武技都有它的故事。在什麼樣的時代被創造?為了
什麼目的被創造?創造這武技的人對其有什麼期望?一套又一套的武學,彷彿是一曲
無聲之歌;聆聽聲音裡蘊含的故事,透過這樣的交流,無形中對這武技就有更深一層
的掌握,發揮出更強的威力。
這樣的道理,胤禛、白起、李煜那層次的絕強者已能領悟,蘭斯洛卻還不知道。
他只是心裡有股衝動,很想去了解一下孕育出天魔功的環境,了解一下天魔功的創始
源頭,也許這能幫助自己的修練,也許不能,但因為這衝動是如此強烈,所以他開始
作了。
從隔日開始,雖然蘭斯洛仍與帕朵拉保持距離,但卻花許多時間與奴工們混在一
起。雙方語言不通,妮兒一直嘗試學習魔界語,在武道上有過人天份的少女,卻顯然
在語言上沒什麼運道,學了幾天仍是分不清那些咪咪嗚嗚的腔調有什麼分別,凡事都
得靠翻譯,但蘭斯洛卻不一樣。
自幼生長於山野荒林,本質像頭野生動物多過像人的蘭斯洛,和這批奴工有種超
越語言的默契。最開始,奴工們對他有種畏懼,一種弱小生物面對猛獸的本能懼怕,
然而,當這頭猛獸主動示好,表現得極為溫和,還露出笑容,弱小生物們就像遇到偶
像般狂熱靠過去。
不用說話,只要一個手勢,一個動作,類似比手畫腳的溝通,蘭斯洛與奴工們很
快就混得熟絡,前後只是幾個時辰的功夫,妮兒就看到奴工們咪嗚咪嗚的一陣說話,
蘭斯洛作了幾個手勢,像是猩猩一樣垂手走了幾大步,轉過頭來,就與奴工們一起大
笑,跟著還很親熱地抱在一起,彷彿多年老友重逢似的手拉手,繞圈跳起舞來。
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畫面,令妮兒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東西,喃喃自
語。
「他們……他們怎麼跳起舞來了?哥哥和他們很熟嗎?」
事情還不只是這樣,為了表示對獸王的尊敬,一名奴工高高舉起了腰間的皮囊,
像是要貢獻什麼珍貴東西一樣,遞到蘭斯洛面前。蘭斯洛拿起皮囊搖搖,發出液體碰
撞的聲音,打開皮囊確認了酒香後,竟然不假思索,仰起頭來咕嚕咕嚕,一下子就把
整隻皮囊裡的劣酒喝得乾淨,引起旁邊屏息以待的奴工們一陣瘋狂鼓掌聲。
跟著,妮兒目瞪口呆地看到兄長從懷中掏出一雙筷子,插在鼻孔裡,把上衣一掀
,拍手跳起舞來,又引起奴工們的狂熱譁笑,爭相學著他的動作,一起熱舞。
「他們……居然給我跳起肚皮舞……」
被這過大衝擊弄得渾身無力,妮兒險些一跤癱坐在地上,這時旁邊響起了一個冷
冷的聲音。
「帝王本紀,艾爾鐵諾曆五六九年二月初九,蘭斯洛王於魔界與當地住民歡喜同
樂,坦腹相見……」
轉過頭去,只見帕朵拉站在身後一尺處,一手捧著本書,一手執筆,正在把眼前
所見的景象紀錄下來。
「喂!妳還真的給我寫啊!不要把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寫下來,把書給我……啊
!居然還給我有插畫!妳該不會真的是鬼婆易容的吧?」
妮兒氣急敗壞地質問,但帕朵拉卻沒有回答,面紗下隱約見到她薄薄的嘴唇,拉
出一道冷冷的微笑,剎那間的獨特神采,與記憶中的華扁鵲身影重疊,這想法讓妮兒
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回想到與帕朵拉合作同行以來,固然是得到一個強援,對整個魔界有了清楚認識
,在嚮導的帶領下,不至於像沒頭蒼蠅一樣亂闖,不過其中也有比較令妮兒深思的事
。
就在前一天的下午,妮兒在隊伍中慢步行走,努力學著聽懂他們言語時,帕朵拉
來到她面前,問她與這些奴工相處的如何?身為救世主的感覺又是如何?
這是個嚴肅的問題,妮兒也答得很虛心,說自己感受到很重的責任,會好好地對
抗胤禛,不會令這些人失望。中規中舉的回答,卻令帕朵拉啞然失笑,告訴妮兒說她
完全弄錯了方向。
「救世主不是那麼好當的。他們被大魔神王給奴役,所以妳為他們打倒大魔神王
,但是千萬年來他們忍受大魔神王奴役的理由呢?愛新覺羅皇族對魔界住民許下的願
景,妳也能給他們嗎?」
「願、願景?」
「是啊,妳不是也親口答應過他們,要給他們一個更好的世界,帶他們脫離黑暗
,迎向光明嗎?」
「嗯,是有這麼說過,但我帶領他們打倒胤禛,離開了那個囚牢,不就是脫離黑
暗,迎向光明了嗎?」
「哈哈哈~~」
帕朵拉的一輪大笑,弄得妮兒面紅耳赤,不了解對方的意思,最後在帕朵拉斜睨
過來的眼神中,才恍然大悟,驚惶失措地驚叫。
「妳、妳是說……他們以為我會帶他們去進攻人間界?不是真的這樣以為吧?天
啊!」
「就是這個意思啊,妳說得真好,和當年深藍魔王作下的承諾幾乎一模一樣,連
我都感到吃驚呢。」
帕朵拉的笑語中,有著不容輕忽的嚴肅。或許其他事情可以拿來開玩笑,但這件
事情卻是百分百的真實,她刻意在這時提出來,就是不想讓妮兒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
形下受到衝擊。
面對這份壓力,妮兒也不得不認真思索了。以風之大陸的狀況,要找個地方容納
這幾萬人並非難事,不管是武煉還是雷因斯,多得是閒置土地,根本不用什麼侵略人
間界,只要帶他們通過境界隧道,隨便找個地方把人一扔,讓他們落地生根,自力謀
生就成了。
但是,問題卻沒有那麼簡單,儘管地理上大有安置空間,可是心理上的空間卻是
一點縫隙都沒有。風之大陸上的人們,對於魔界住民有根深蒂固的仇恨,遠在九州大
戰之前,這樣的仇視就已經持續千萬年,連流有魔族之血的混血種族都受到嚴重歧視
,更別說是來自魔界的住民了。
(開玩笑,連那位小喬小姐都做不到的事,我哪有可能做到啊?如果把這些人帶
到人間界去,不到幾天就被殺光了……)
不見容於人間界的國族,也一定會受到魔族的追殺,把這批奴工帶到人間界去,
根本是自陷絕地的作法。
妮兒知道自己能力的界線,想要用移民的方式把魔界住民帶到人間界,自己絕對
沒有這種本事,但是,低頭往下看去,那些奴工們一個個睜大閃亮的眼睛,滿懷期盼
地朝自己望來,眼中所寫的希望……唔,帕朵拉果然不是在開玩笑的。
(救世主這種東西,還是存在於神話裡頭就好了。現實世界裡,是不可能莫名其
妙跑出一個救世主,然後讓所有人一次得救的……)
不僅如此,妮兒甚至越想越不對,自己又不是為了當救世主才來魔界的,莫名其
妙認識了這群奴工,莫名其妙被安了一個救世主的頭銜,就算是因為自己的先人讓他
們有所期待,可是自己也不是心甘情願變成名人後代的;過去自己一直生長在人間界
,以一個人類的身分自處,突然之間被胭凝告知身世,然後就變成了前任魔王之女,
開始上演王子復仇的戲碼。
對於這些事,自己雖然都毫無怨言地接受了,但反過來想一想,其實自己才是最
有資格大聲咆哮的受害人,一直到現在都表現得大方得體,自己可還真是善良啊……
「是啊!妳可真是一個善良的少女魔王啊!」
「這句話不要由妳口中說出來!冷笑著說這種話,聽起來一點誠意都沒有,而且
……為什麼要加上魔王兩個字?簡單說善良的少女不行嗎?」
帕朵拉一句輕輕的掩口冷笑,就像是踩著老虎尾巴一樣,讓妮兒瞬間暴跳起來,
連珠炮似的指著帕朵拉斥責。假如帕朵拉與之言語交鋒,那妮兒可能還可以冷靜下去
,但帕朵拉只是斜著視線,好像看著什麼有趣東西似的,冷冷地笑了一下,這對妮兒
來說,就彷彿是沾上炸藥筒的一顆火星,剎那之間,一座火山爆發了。
結果,附近正遠遠窺望救世主俏麗風采的奴工們,就很驚訝地看到了這一幕景象
:美麗的救世主大人,用她白皙細緻的雙手,掐著「有害書籍同好會」主席的脖子,
用力地左右搖晃,作出兒童不宜的危險行為。
這本來應該發生騷動的,但是另外一邊卻發生更令人吃驚的東西,以至於眾人忽
視了這邊的小小問題。
本來只是想和魔界住民混熟絡一點,了解他們生活的蘭斯洛,現在已經完全像是
回到家鄉一樣,和這些同胞不住熱切擁抱,就差沒有流下感動的熱淚,當一頭數十尺
長的蛇形巨獸陡然出現,燈籠狀的發光頭冠擋在前路中央,奴工們為之驚惶失措的時
候,蘭斯洛首先飛身而起,左足稍一頓地,轟雷赤帝衝牛刀小試,一拳就將那巨獸轟
斃。
出手時,蘭斯洛有心試驗武功,刻意壓低了力量,沒有將那頭巨獸打得支離破碎
,血肉飛濺,還維持了外表型態的完整,但妖雷魔電貫體而過,破尾而出,將數十尺
長的巨大身軀由內而外,電殛成了一個熟透的東西,當他收拳後退,陣陣肉香已經飄
了出來。
「哈哈,今天的午餐有著落了。」
蘭斯洛打個哈哈,本來想說幾句笑話,表示這麼大的東西怎麼吃得完,而且這頭
巨蛇怪模怪樣,說不定還有劇毒,這東西還是不吃為妙。哪知道,他的第一句話才出
口,數萬奴工群就像是得到了命令,蜂湧而上,爭先恐後地爬上巨獸的表面身軀,不
顧一切地張口大嚼起來。
「喂……喂……客人們,你們也未免……太餓了吧?」
蘭斯洛長這麼大也不曾看過這等景象,眼前這一幕讓他聯想到群蟻噬吃腐屍的畫
面,而且前後沒有多久,奴工群就將那頭數十尺長的巨獸啃得只剩下骨架,所有熟肉
都被吃下肚去,高度的食慾與效率,讓蘭斯洛再一次吃驚起來。
不僅是蘭斯洛,就連趕來目睹到這一幕的泉櫻與妮兒,也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在奴工們貪婪進食的同時,她們感受到一股赤裸裸的生命渴望,那是因為不敢期望
明天,所以必須在可以掌握的今天盡量飽足自己。
但假若整個魔界都是這樣,這些住民等若是永不飽足的蝗蟲,即使到了人間界,
再多的物資也無法填飽他們,而他們不停在魔界累積這樣的飢渴,今朝是因為實力不
足,所以淪為奴工,可是有朝一日變得強大了,立刻就會被這股飢渴所驅策,永無休
止地進行侵略。
這樣的生命飢渴,已經是整個魔界溶為一體的巨大意志,胤禛也只是這個意志的
一小部份。面對這樣的世界,救世主要怎樣去救?怎樣能救?
眾人怔怔地看著,渾然不覺身邊出現了一個冷冷的聲音。
「帝王本紀,艾爾鐵諾曆五六九年二月初九,蘭斯洛王於魔界愛爾考特森林,為
蝗蟲爭食之景所驚,目瞪口呆,唾沫橫流……」
「胡說!我哪有流口水?喂!妳還真的給我寫啊!不要把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寫
下來,把書給我……啊!居然還給我有插畫!妳一定是華鬼婆易容的!把面紗摘下來
,我要看妳醜惡的真面目!」
「啊!妳怎麼還會動?剛剛妳在我手裡已經……呃,妳不是口吐白沫暈倒了嗎?
」
「呵呵呵,我的脖子構造異常,這點打擊不能把我怎麼樣的。而且,兩眼翻白不
代表真的暈倒了,無知的鄉巴佬少女還需要更多磨練。」
「囉唆!鬼婆,妳整天蒙面活動,是何居心?把妳醜陋的真面目露出來!」
「哦呵呵呵呵……」
面對有冷笑惡癖的嚮導,少女魔王與其兄長在旅程中情緒一直保持激憤狀態,三
天之後,終止山的不雅山形終於出現在他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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