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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風姿物語(卷十四)第二章─魂縈舊夢                  * *                                   * *************************************   重回杭州城,泉櫻有著很多的感慨。她在這裡住了很長的時間,比起昇龍山與白 鹿洞,杭州無疑更能給她故鄉的感覺,只是以前待在這裡養病的時候,心裡頭充滿不 甘與無奈,總想著以後病體痊癒,要如何幹一番大事業,如何讓龍族名動天下,重振 過去榮光,所以在那段時日中,自己從不曾享受生活的平靜之美,一心只想要早日離 開。   現在重新漫步在城裡的街道,看著兩旁行人大袖飄飄,手中提著當地特產的油紙 傘;黑瓦白牆的傳統房舍,店舖懸掛著五顏六色的旗幟;走在街上聽到的聲音,有賭 館歌樓的吆喝喧嘩,也有雨過天青的殘水滴流;特別是夕陽西斜的餘燼紅霞,照映在 街旁種植的清翠垂楊,楊柳青青的搖晃飄逸,溶在含著雨水氣息的清風中,讓久違的 歸人倍覺精神。   「哦,感覺很好呢,被這樣的風吹過,很舒服喔!」   舊地重遊的蘭斯洛,顯得精神很好。比起雷因斯的千年建築,杭州的文采風流更 有一番貼近自然的風味,尤其是長街邊遍植青青柳樹的雅致,讓蘭斯洛大為欣賞。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這裡本來就是千年經營的繁盛之城,既 有人文丰采,又有美景良辰,也難怪你會喜歡。幸好,你沒有說什麼一定要把這裡打 下來之類的話,那就煞風景了。」   泉櫻與蘭斯洛並肩而行,兩個人的身材都算高,站在人群當中本已顯眼,而泉櫻 離開飛空艇時,並未刻意梳妝遮掩容顏,她的傾城仙姿就像一顆明星落入俗塵,引起 周圍左右的人們陣陣驚嘆,從忍不住注目觀視,到彷彿觸電似的傻在當地,被旁邊的 人給撞倒,掀起一陣又一陣的小小騷動。   「那個美女是誰啊?」   「像朵鮮花似的人兒,真是漂亮,怎麼以前沒看過?」   「看那細細的腰,標緻的臉蛋,真是無雙無對的美人兒啊……不對啊,以前好像 看過她,我對那個屁股的圓圓曲線有印象,但是那張臉……」   類似的耳語,不停地傳入泉櫻耳中,她微微一笑,只是把抓著蘭斯洛的手臂拉得 更緊一點,往他雄健的軀體靠去,羨煞了旁邊的一眾閒人。   過去與現在,容顏有什麼改變,這點絕對不可能。但是以前在這裡,泉櫻的面容 與態度,總是有禮得近乎冷漠,儘管面上帶著笑意,但每個人都感覺得到那道刻意隔 開的鴻溝,而她那時蒼白的雪顏、偶帶輕咳的聲音,也讓人們只能遠觀讚嘆其秀美, 卻難以親近。   廣寒丰姿能傾城,可憐冰瓊二十春。   冰嶺瓊華、天上冷月,這是人們以前對她的印象,可是現在的泉櫻卻有了變化, 與蘭斯洛並肩而行的步伐,讓她看來充滿自信;唇間綻放的喜悅笑意,看來雖是略嫌 失了儀態,可是卻讓人覺得甜美可親,甚至能感受到那股發自內心的由衷幸福。   就是這樣的變化,讓地方鄉親不敢冒失錯認,無法相信這就是那位失蹤幾年的冷 艷美人。泉櫻看到他們的疑惑神情,自然明白原因,心中暗自欣喜,卻微笑著不語, 希望能夠多享受一刻攜手漫步的幸福。   不過,兩旁圍觀者的閒言閒語中,卻冒出了一些不該出現的話語。   「這個美妞兒真是讓人心動,不曉得是哪間妓館的粉頭,太漂亮……」   粉頭,就是妓女,聽到有地痞這樣比喻,泉櫻自然不喜,但她身旁的男人,情緒 可不是一句不喜就能形容。   在泉櫻有所反應之前,她整個身體被蘭斯洛所帶動,如同飆風一樣轉了出去,跟 著就是轟然一聲,當她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被蘭斯洛帶到牆邊,而他的一隻手臂平伸 ,轟垮了大半堵牆壁,地上則是倒了一個口吐白沫的男人,兩眼翻白,早已被蘭斯洛 轟垮牆壁的一擊之威給嚇暈。   沉重一擊,猶如雷動,附近的人們慌忙竄逃一空,泉櫻看著暈倒在地上的那人, 正自苦笑,卻發現蘭斯洛的動作僵硬,好像有什麼不對勁。順著他的視線方向看去, 只見那堵被轟去半邊的土牆上,還完好的那一端,貼著一些畫像,似乎是一堵專門張 貼懸賞佈告的紅牆。   紅牆上貼的懸賞文告,有些看來很新,但也有一些看來已經發黃,顯然是懸而未 拿的陳年舊犯。蘭斯洛目光所瞄向的那個佈告,正是一張半殘破的舊貼告,文字看來 模糊不清,但是圖中所繪的那個重犯,不管怎麼看,樣子都像是一頭毛茸茸的大熊。   (啊!這張是……)   旁人看到這張緝捕公文,大概都不會有什麼感覺,但泉櫻卻對這張圖像記憶猶新 。那是當初蘭斯洛與小草大鬧杭州,地方官繪畫出來的緝捕文件,繪圖時候顯然受到 了某種誤導,所以畫出了這幅亂七八糟的圖像,但是畫中盜匪的真身,就是蘭斯洛。   「唔,我對這張圖……好像有點印象……」   蘭斯洛模糊說了一聲,突然身軀劇震,一手扶著牆壁,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怎、怎麼了嗎?」   「我的頭開始痛了,啊……好痛……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頭、頭痛?」   泉櫻大吃一驚,華扁鵲所做的警告在腦中一閃而過,這可不是能夠淡然處之的問 題,如果蘭斯洛舊患復發,搞到又昏過去,一昏就幾個月,恐怕醒來的時候,雷因斯 都被人給滅了。   事發必有因,如果頭痛的理由,是因為那個緝捕畫像,那麼當務之急,就是把他 的注意力引開……   「啊,我的肚子好痛!」   痛叫一聲,泉櫻半蹲下去,右手捂著小腹,看來非常痛楚的樣子。這個反應當然 嚇到了蘭斯洛,他連忙放下對那張緝捕公文的關注,把注意力轉移到身旁的妻子身上 。   「我、我的肚子痛得不得了……不知道怎麼了?」   泉櫻緊皺眉頭,用內力迫出額上冷汗,心裡卻七上八下,祈禱不要被丈夫發現自 己的偽裝。   「好端端的,肚子怎麼會突然痛起來呢?」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受了風寒,或者……啊,或者是因為我肚子太 餓了,你不是說要去吃飯嗎?快點去吧,我肚子餓得受不了了,再拖下去,我可以一 口吃掉兩頭大象。」   「妳可以變身成八歧大蛇嗎?不然怎麼一口吃大象?還有,肚子怎麼會突然餓到 痛呢?」   「不要管了啦,我們去吃飯吧!」   為了怕蘭斯洛舊疾復發,泉櫻只得拼命把丈夫帶離開此地,但蘭斯洛的反應之激 烈,卻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聽說妻子身體不適,他表情就像要上陣衝鋒一樣緊張, 閃電出手,一把將泉櫻抱起,在泉櫻的驚呼聲中,飛也似的離開現場。   兩人行色匆匆,背影整個消失之後,一些躲藏在附近的路人重新走了出來,議論 紛紛,只不過這次他們討論的東西,不是泉櫻傾國傾城的驚艷美貌,而是另一件駭人 聽聞的東西。   「喂,你們聽到了嗎?剛剛那個大美人說,她一口可以吞掉兩頭大象耶!」   「好、好可怕啊……」   「果然是美人妖精,這絕對不是我們以前的那位病美人小姐。」   「一口吞大象,她不知道是什麼妖怪喔……」   「報、報官,這一定要快點報官啊!」   就在泉櫻完全狀況外的情形下,一些令人驚悚不安的謠言,開始在杭州城內快速 傳播開來。   西湖邊上,除了湖光山色的美景,還有不少酒肆食坊環湖而建,方便客人在烹茶 煮酒的同時,觀賞美景。其中一家新開張的食坊「川國演義」,販賣自由都市的特殊 民族料理,門口懸掛著耀眼的赤紅旗幟,在一排食坊中最是引人注目;開幕幾個月來 ,門庭若市,是店主人的驕傲,但在今天卻發生了一件令他們全體難忘的事。   那時,正是營業顛峰時段,客人最多的時候,因為十二月的寒風相當凍人,應客 人的要求,早就把門關上,幾個窗口也放下珠簾,店東煮酒款客,哪知道突然一聲震 天巨響,兩扇沉重木門轟然破碎,被一隻大腳給破開巨洞,跟著就倒了下來。   「醫生!醫生!把菜端上來!」   「……這、這位好漢,您找錯地方了,這裡是飯館,不是醫館啊!」   「喔,我搞錯了,那換一下……廚師!廚師!有急診!我的老婆娘子非常飢餓, 你在一刻鐘之內不把拿手好菜端上來,讓她餓著,我就洗劫你們的店舖!放火燒掉你 們的櫃檯!就連廚房都不會放過!」   一名看來非常凶惡的莽漢,腰間配刀,懷裡抱著一名天仙般的美貌麗人,嬌柔無 力的動人模樣,看上去就像是慘被挾持的樣子,光看那柔媚可人的仙容,確實讓人生 出援救之心,但聽到那猛獸般的莽漢,原來是為她行搶,所有人都打消了憐香惜玉的 念頭。   經歷一年多帝王生活的氣勢昇華,蘭斯洛這番尋常的作案喊話,也充滿不凡霸氣 ,尤其是當真氣充沛的吼聲,彷彿九天怒雷般響震霹靂,令人心膽俱裂,店內所有的 客人都躲進桌底發抖,掌櫃甚至連滾帶爬地跑到這對鴛鴦大盜面前,叩地便磕頭。   「哎呀!賊大爺,你饒過小人的店吧!」   情形一時間非常緊張,蘭斯洛看著跪地求饒的店主,一面想著自己是否說錯了點 菜話語,一面奇怪自己這次甚至還沒拔刀立威,為何肉票屈服得如此之快。   「唔……這個地方的人這麼善良啊……那我順便拿下這座城池好了……」   「不要鬧了啦!」   匆忙制止蘭斯洛的,是被弄到面紅耳赤,掙扎下來的泉櫻。就算當了一國之主, 仍是不改強盜職業病,這點或許可以算是霸主本色……至少泉櫻是這樣解釋丈夫行為 的,更何況他驚惶失措的原因,是為了自己,標準當然要打寬幾分。   泉櫻從懷中掏出金幣,向店主人表示,自己的丈夫有腦袋疾病,請他無須認真, 同時為店裡用餐的客人付了這一頓飯錢。斯文有禮的態度,闊綽的出手,化解了這場 騷動,店主人為他們夫妻安排了窗口的位置,兩人正式點菜。   「喂!婆娘!不准隨便對人說妳老公腦子有病!」   點了兩份以麵食為主的料理,蘭斯洛對著美貌妻子皺眉弄眼,發洩悶氣;泉櫻自 然笑著稱是,不會在這問題與他相槓上,只是幫他倒了一杯茶水,從懷中取出香木梳 子,幫他梳理散亂的頭髮,心內滿是柔情。   整間店的員工,巴不得早點送走這兩個瘟神,料理送來得很快,但泉櫻的注意力 卻越過桌面,望向旁邊的窗口。   (真是的……怎麼到現在才認出來……真是慚愧啊……)   泉櫻隱居杭州多年,對這裡的街道景物,熟悉得一若指掌,但是繁華都市向來變 遷甚速,幾年未歸,不但店舖食肆大有改變,就連她當年所住的故居都被拆遷,剛才 經過時候沒有發現,直到現在才認出那堆殘樓廢墟,遙想當初景象,望而興嘆了。   (物非人亦非,真是可惜啊,在那裡頭……本來有著許多我與你的回憶呢。)   泉櫻這樣想著,明艷眼波柔柔地瞥向身邊漢子,但蘭斯洛卻渾然未覺,只是心急 地想讓「飢餓」的妻子,品嚐剛送來的熱騰騰麵點。   「快吃啊,妳不是很餓嗎?別看兩小碗麵份量少少,這可是暹羅城的名菜,當年 我在暹羅城的時候……咦,妳在看哪裡?」   蘭斯洛順著泉櫻的目光偏頭,望向那一座殘破小樓,只是簡單一眼,就有了強烈 反應。   「那……那裡是……」   對泉櫻意義重大的回憶,對蘭斯洛也有著同樣的意義,只見他瞳孔圓睜,一副腦 部血液逆流,馬上就要喊頭痛的樣子,泉櫻只得緊急應變,馬上把手往右邊一指。   「看,我二師兄來了!他穿著一件好花的外套!」   「什麼?鐵面人妖穿花外套,這麼囂張!在哪裡?」   一聽到宿敵之名,蘭斯洛神色緊張,橫眉怒目地朝右邊看去,急忙要離開這裡的 泉櫻,快速把桌上兩小碗熱麵倒在一碗,囫圇吞棗地一口食盡,跟著喝了一杯熱茶, 當蘭斯洛困惑著把頭轉回來,桌上碗盤已經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啊!那兩碗麵……」   「我肚子很餓,所以剛剛一口吃掉了。我們離開這裡吧,我總覺得這裡風好大, 坐久了會頭痛……」   「要離開不是問題,但是……妳居然能夠一口……唔,妳的胃沒有感覺嗎?」   不只是蘭斯洛,整間店裡的所有客人,都用驚訝的眼神望向這名大美人兒,因為 來自暹羅城的特辣料理「普力奇奴鑾」,是這家店保證絕對正宗的招牌菜,素有「三 碗不過崗」的稱號,這名仙姿美人一口氣連吞兩碗,面不改色,嗜辣本事之佳,當真 是尤勝鬚眉男兒,頓時整間店的客人都紛紛起立鼓掌。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哇啊~~」   夾雜在鼓掌中的那聲嚎叫,並沒有特別刺耳,因為叫聲甫一出口,便化成一道熊 熊青色火焰,直噴上了天花板,燒出一個大黑洞,一時間喧嘩再起,那名絕色美人掩 面奪門而出,後頭跟著那個看來呆頭呆腦的凶蠻惡漢。   情形突然,忙著推銷店內料理的老闆,不顧猶自燃燒的天花板,趕著向眾人解說 產品長處。   「普力奇奴鑾雖然辛辣,但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噴出火焰的,上一位紀錄保持人, 是當今雷因斯我意王陛下,在暹羅城本店所創下的紀錄,所以在那之後就有個傳言, 吃這道料理吃到噴火,就是王者的證明!」   這個說法之前在眾人聽來,實在過於穿鑿附會,但這次卻有點不同,那個已經搶 步出門的凶惡莽漢,突然間身影一花,出現在店老闆面前,鐵塔似的雄健身軀,動作 卻是極快,把一枚金幣塞在老闆手中,當作小費,好像很感動地說了聲謝謝,然後再 次消失不見。   莫名其妙得到了一筆重額小費,店東主正自錯愕,另一邊喧嘩大作,一對穿著制 服的配刀官差,奪門而入,一進來就連聲喝問。   「良民勿動!我們是來捉賊……不對,我們是來捉妖精的!」   「妖精?什麼樣的妖精?我們店裡沒有妖怪啊!」   「胡說,明明有人看見她朝這裡來了,據說是個長相非常妖艷的女魔,一口能夠 連吞下兩……」   「哎呀!有有有,是個好漂亮的大美人啊,真想不到原來是個妖精,她一口就吞 了我們店裡兩份東西,面不改色,真是好本事!」   「什麼?」   聽到店老闆比手畫腳的解釋,一眾官差面面相覷,最後才轉頭做最後確認。   「老闆,你們店裡……賣大象嗎?在杭州,那可是保育類生物啊!」   「啊?什麼大象?」   忍著嘴裡的極度辣味,泉櫻掩口狂奔,只想先逃開人潮最密集的地方,免得出醜 丟臉,太過難看。   一路展開輕功狂奔,迅速穿越人群與街道,只聽見蘭斯洛在身後追來,兩夫妻一 跑一追,速度都快,轉眼間就繞著湖畔奔跑,上了那座大有名氣的斷橋。   「別跑那麼快啊,我替妳拿水過來了,不能吃就不要逞強嘛,妳又沒有乙太不滅 體,燒傷了喉嚨怎麼辦?」   在斷橋之上,蘭斯洛把手裡的茶水遞給泉櫻,口中猶自調笑不休。   「想不到龍族的龍體聖甲居然防外不防內,下次要破龍體聖甲,不必打上幾拳, 只要抓幾把辣椒塞妳嘴裡就行了。」   「……還好意思說,上次被你在肚子打了一拳,整個身體像是要散了一樣,如果 你再那麼打我一次,我就直接死了乾淨,從你眼前消失,也不用每次都被你那樣折磨 。」   泉櫻有些氣惱地冷冷說著,蘭斯洛被重提舊事,也是慚愧不已,連忙低聲下氣地 向妻子道歉,嘗試哄她開心。   眼下已經是十二月時節,橋上雖然沒有累積大量殘雪,弄出著名的斷橋美景,但 是日前一場小雪,此刻橋面上猶自鋪著一層淡淡薄雪,放眼望去,湖面澄澈無波,平 靜得像是一面晶潔明鏡,冬天的西湖本會結冰,但維護人員用粗鹽灑入湖中,所以湖 水雖寒,卻是遲遲未有凍結。   這幕景色,泉櫻過去早已看熟、看慣,只是此刻心情不同,看來又多添了一分新 奇感受,但想到剛才的狼狽模樣,只覺得很想嘆氣。   「對了,有一件事情,我始終不曾告訴妳……最近我時常做一個夢,地點就是這 個地方……」   蘭斯洛微笑起來,露出了一種非常溫柔的靦腆表情,像是陷入進某種回憶。   「在夢裡,有一個很漂亮的女人,我始終看不清楚她的樣子,但肯定就是在這個 地方。我遙遙看著她的美麗身影,在心裡頭發誓,將來有一天,我一定要出人頭地, 變成一個配得上她的男人……呵,莫名其妙居然做了這種夢,妳會不會覺得我很好笑 啊?」   蘭斯洛說完話,側臉望向泉櫻,素來拙於表達情感的他,此刻胸中卻有一股衝動 ,或許自己也能像個情聖似的,偶爾露出讓女性著迷的表情。   但結果卻是朝相反方向發展,泉櫻瞪大了美麗的眼睛,十分驚恐地看著丈夫,那 種戒慎恐懼的模樣,讓人不由得想起緊繃著神經的貓兒。   「你……你沒事吧?」   「我有什麼事?我頭好壯壯,就算在冰天雪地裡,還是猛男一個。」   「你……你的頭有沒有在痛?」   「啊!差點忘記,被妳這一說,好像真的痛起來了……唔,頭很痛!」   聽到蘭斯洛又說頭痛,泉櫻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連忙拉著蘭斯洛的 手,說自己剛才有一條絲絹被風吹走,請他幫忙撿回。   「沒有問題,在哪裡?啊?被吹到湖裡去了?什麼風這麼厲害?啊?要我去撿? 沒有搞錯?這種天氣、在這裡?」   「你說你自己頭好壯壯的嘛!你漂亮又聽話的妻子,難得求夫君一件事,你不會 不答應吧?」   再不答應,今晚就不得安寧了,覺得自己好像中了某個圈套的蘭斯洛,腦裡越來 越糊塗,卻知道自己毫無選擇餘地,從橋上縱身一跳,像是一尾破浪入海的巨鯊,躍 入了冰冷的西湖湖水。   而看著他消失在水面,站在橋上的泉櫻鬆了一口氣,輕拍已經不堪驚嚇的胸口。   「整天都頭痛,真是可怕……讓你到冷水裡頭去浸一浸,清醒清醒,看你還頭痛 不頭痛……」   最好是浸了水後,上岸直接回去飛空艇,那就省了大麻煩,也省得自己在杭州城 裡提心吊膽,一直怕他頭痛昏迷,好像隻驚弓之鳥似的,整日惶恐失措。   可是啊……   「真是個傻男人……如果我們不是在這種情形下回來,那就好了。我啊……不知 道多少次期盼過這一天呢……」   在夢裡頭,不知道多少次曾經出現過這樣的情形,與蘭斯洛一起回到杭州,在熟 悉的街上攜手漫步,指點風景,那是……一幕很溫馨的場面。   哪想到,夢中的情景當真有機會實現了,卻是落得這般的狼狽場面,想起來真是 心酸不已。   「或許是老天的懲罰吧,像我這樣的女人,不配擁有那樣的幸福……」   站在斷橋的紅磚上,泉櫻望著碧水湖面,美麗的臉龐添上一層落寞。其實剛剛自 己那麼緊張,除了華扁鵲的警告外,還有另外一份恐懼,又或許,這份恐懼才是令自 己那麼焦躁的真正理由。   在杭州所發生的種種回憶中,有著甜蜜的記憶,卻也有刻骨的傷痛,特別是自己 親手重創蘭斯洛的那一幕,往往都是終結美夢的夢魘。想到蘭斯洛能記起杭州時候的 種種,自己既有著欣喜與期盼,但那份恐懼卻也像是一隻緊攫心臟的冰寒之爪,讓自 己喘不過氣來。   就是這份擔憂,讓自己幾次聽到蘭斯洛說頭痛,好像要想起什麼的時候,就矛盾 地打斷他的思緒,生怕那些被遺忘的仇恨又被記起,破壞了目前的小小祥和。   這麼樣的笨拙,這麼樣的可笑……自己什麼時候變成了這種彆扭的笨女人了呢?   沉浸在感傷的氣氛中,泉櫻一時間失魂落魄,幽幽地嘆了口氣,當她回過神來, 好奇為何丈夫這麼久還沒游上來,突然驚覺到身邊異狀。   「你……你們……」   不知何時,淒清無人的斷橋上,居然擠滿了人群,看那身穿著打扮,裡頭有著官 差,也有著尋常民眾,都是一副惶恐謹慎的樣子,小心翼翼地逼近過來,看見自己回 復清醒,那邊轟然大嘩。   「妖女醒過來了!大家小心。」   「不對,我們這邊人多勢眾,沒有必要怕,大家一起上啊!」   「捉拿一口吞大象的魔女!」   環顧左右,還真是群情激憤,泉櫻半是好氣,半是好笑,自己離開杭州幾年,怎 麼這裡變得如此「民風純樸」?一點小事也可以鬧成這等騷動?   「哦……原來如此,難怪他一直在水裡不敢上來……確實是很丟臉啊!」   泉櫻唇邊綻出一絲莞爾笑意,當下也不再多說什麼,眼光由左而右,再由右至左 地橫看了一眼,與她眼波接觸的人們,都流露著迷醉的神情,而她輕巧地坐上橋邊, 向眾人一揮手,整個身體往後一仰,只見橋下水花濺起,整個人已經在湖中消失不見 。   在杭州城內發生的騷動,就以這樣的形式收尾,儘管有人追著下水搜尋,但那對 男女早已遠去了,搜索的人自然一無所獲,最後只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   不過,造成這場騷動的兩個主角,並沒有離城。泉櫻在落水之後,馬上就被一隻 健壯手臂從旁摟過,兩人一起在水中潛游,離開了紛擾之地。   泉櫻的水性只算普通,遠比不上蘭斯洛曾經偷偷鍛鍊過,所以一切都由丈夫帶領 ,離水上岸時,天色已黑,遠近景物看得不是很清楚,蘭斯洛牽著泉櫻的手,無聲疾 行,好像穿過了幾條巷子,最後才在一間院落中停步。   「這裡……是什麼地方?」   泉櫻喘了幾口氣,一面運功蒸發身上的水氣,一面抬起頭來,卻對眼前的景象大 吃一驚,整個人呆在當場。   這裡目前只是一座已經荒廢的小廟,看這杳無人煙的殘破景象,大概已經許久乏 人問津了。但是,泉櫻卻忘不了曾經在這裡看到過的那幕景象。   院子裡的七棵梧桐樹,茂密枝葉曾以串索的方式,交錯成了巨大的黛綠簾幕;九 千九百九十九只草燈,被排成一對猴子交頸而眠的圖案,吊掛在樹藤網上。   那晚的月光,淒清冷寂一如今夜,透過枝葉,將草燈圖鍍上一層銀白光澤,配上 背後閃爍的點點星光,所呈現出來的,是與天地同生、宇宙共鳴的壯闊景致,在剎那 間,恍若銀河運轉不休。   記憶中的畫面,隱約與眼前的景象重疊,曾經有過的心靈激盪,化作暖流,送進 泉櫻的心房,讓她眼眶發熱、濕潤起來,但當她再一凝神,那些草燈的幻影被送回過 去,眼前只剩下殘破小廟,還有一個無助的自己,腦得記掛著早已被眾人忘記的往事 ,毫無意義、寂寞如朽……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91.4.1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