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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姿物語(卷四)第七章─故舊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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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鐵諾曆五六八年十一月 香格里拉 市長官邸(臨時)
「其實我不得不說一聲感謝,如果剛才那場騷動是發生在這裡,那一天之內連換
兩次臨時府第,我會很傷腦筋的……」
帶著幾分懊惱的苦笑,石崇在臨時官邸裡與多爾袞會談。這不是預定中的會面,
至少……彼此身上的疲憊不在預定之內。
多爾袞的情形比較好,身上雖然有血污與傷痕,但那都是皮肉之傷。妮兒的攻擊
誠然凌厲,但在刻意防守下,並沒有辦法傷到多爾袞的鋼鐵肉體。
石崇的狀況就糟得多,畢竟連日來的幾樁騷動事件,他都是牽涉其中的主角,自
從被那來歷不明的阿里巴巴古得三世擊傷後,就沒有能夠好好調養,反而因為連續的
事件弄得傷勢加劇,現在一面與多爾袞苦笑說話,一面嘴角還冒出血絲。
看到石崇這麼一副狼狽模樣,多爾袞也不是不理解,為何石崇會做出這樣的感謝
。
「你的魔鷲法師呢?」
「傷勢嚴重,已經立刻覓地療傷去了,不然以他現在的狀況,要是被敵人的高手
碰上,我怕他隨時會被敵人幹掉。」
石崇苦笑道:「本來是因為香格里拉戰情緊張,好不容易才決心把他傳召出來,
沒想到還未正式出手,就被傷成這樣,看來隱藏戰力這種東西,如果藏得過久,確實
會貶值的。」
「不站在實戰的第一線,缺少生死之際的鍛鍊,能有什麼實際修為?鳩摩獅的敗
陣,是意料中事。」
一直以來,在外界的認知中,石崇一方的實力就是個謎團,不管是哪方勢力都弄
不清楚,與多爾袞的結盟、與周公瑾的聯手,每一件事都發生得如此突然,各方勢力
無不愕然,到底石字世家除了石崇本人,還有多少隱藏實力未曾展現?
作為石崇的盟友,多爾袞所知自是遠較他人為多。在與周公瑾的聯盟關係漸漸破
裂後,已經沒有其他人可以利用的石崇,不得不動用真正屬於自身的高手與部屬,鳩
摩獅就是一著不應輕易出現的底牌,卻不料慘敗得如此之快,而目前香格里拉的局勢
並不樂觀,石崇一人獨力難支,如此一來,勢必得讓其餘後著提前浮現了。
「鳴雷純叛變,鳩摩獅重傷,可動用的還有兩人,再加上多爾袞兄與我,應該能
鎮住場面。」
「鳴雷純是否當真叛變,不是由你說了算,如果她真的有什麼問題,我自然會清
理門戶,不用你來暗示些什麼,而我今天來見你,也不是來聽你報告的。」
「是的,以多爾袞兄的眼力,應該已經認了出來,那個小女娃兒是否真的是……
」
「相貌與我記憶中的有些不同,但氣息與感覺應該沒有錯,若非如此,奇雷斯那
廝怎會像頭發情的公狗一樣,追著她不放?」
「那也說得是,我正奇怪以那廝的辣手,這丫頭怎會活到現在?可是她最近幾次
戰鬥中展現的力量,委實非同小可,是否因為天魔變帶給她這樣的力量?多爾袞兄可
曾探出個究竟?」
「天魔變是有影響的,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進入天魔變,但她身上確實有天魔變
的痕跡。不過,她現在的力量,主要是來自天武聖功的影響。」
「天武聖功?」
石崇露出疑惑的表情,以他的見識之博,自然知道位列鯤崙世界的三大蓋世絕學
:《天魔功》、《皇極驚世典》,還有號稱天下武學總綱的《天武聖功》。但除了天
魔功,其餘兩種在風之大陸上向來未有流傳,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那丫頭的身上?
「那自然是有人下的功夫了。」
多爾袞冷哼一聲,本來剛毅沉穩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感嘆,慢慢道:「事情要
從當年九州大戰結束,胤禛退回魔界後說起,那是三賢者搞出來的問題……」
除了三賢者之外,風之大陸上應該沒有別人知曉此事了,但多爾袞卻擁有皇太極
大部分的記憶,因此知道此事的始末。
當年九州大戰結束,魔族雖然撤離人間,讓飽受蹂躪的人間界得到慘勝,但三賢
者卻料定,魔族日後必將捲土重來,而依照武學進境來估計,屆時已為大魔神王的胤
禛將無人能敵,為了不讓人間界淪亡於魔族手中,三賢者共同擬定了幾個策略。
「其中之一,就是三賢者的密約。這是由皇太極老頭所提議的,他認為長治久安
的和平,只會帶來腐敗與墮落,唯有亂世才能出強人。為了在魔族重臨時,有新一代
的強者能夠與之對抗,所以每隔數百年,三賢者各自選出代表,讓風之大陸動亂起來
,自然地培養出人才……嘿,可笑。」
「雖然可笑,不過聽來卻甚合多爾袞兄的脾胃,而照這樣說來,雷因斯的猴子國
王,就是這個密約下選出來的代表了吧?」
「唔,另一個策略,是由當時的陸老兒提出。他認為魔界皇族之所以強大,是因
為有天魔功這樣的頂尖絕學,凌駕風之大陸的武學水平,所以為了對抗天魔功,就必
須找尋與之比肩,甚至更強大的神功。」
「有道理,天魔功的強大,確實不是白鹿洞的微末技倆能夠相提並論。所以,三
賢者做了什麼針對措施?」
趁著魔族甫退離人間的真空期,三賢者連袂出海,至海外求取神功絕學,用以對
抗天魔功。而首要的目標,就是與天魔功並列的兩門神功。
《皇極驚世典》是炎之大陸的帝王神功,歷來只傳於正統帝皇,用以掃蕩群邪、
統一王權。但是當三賢者歷經跋涉,抵達炎之大陸,卻得知皇極驚世神功早已失傳,
炎之大陸亦已數千年之久,不再有廣得人心的正統王者。
失敗的第一步,並沒有停止三賢者的尋訪。在經過數個月的探訪找尋後,三賢者
來到了炎之大陸的信仰中心──緋櫻神宮,並由該處的宮主與長老指引,得到了天武
聖功的下落。
「炎之大陸的人這麼慷慨?我還以為四塊大陸之間是彼此不相干擾的,他們為什
麼願意幫助三賢者?因為彼此同屬於正義的一方嗎?」
「不,他們只是把一切都交給天意,因為天武聖功並不是一個如你我想像的簡單
東西,修習者永遠只能練到最近似於天武聖功的東西,無法練成真正的神功。」
石崇聽得茫然不解,即使以他的見識,也想像不出這是怎樣一回事,當下不再多
言,只是聽多爾袞講述那一段回憶。
「依照神官們的指引,三賢者長途跋涉,來到了冰之大陸上一處終年冰雪封山的
古城,闖過幾道防禦機關後,終於見到了天武聖功的秘笈……」
多爾袞的冷笑其來有自,記憶中的畫面,讓他得知三賢者在親眼目睹「秘笈」的
那一刻,是何等的震驚,又覺得何等的荒唐。
所謂的秘笈,並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塊數人高的平滑透明石壁。一開始,三人都
以為那是水晶之壁,神功口訣就刻在石壁之上,但稍後他們卻發現石壁之上平滑如鏡
,一無所有,而一種近似暈眩的心靈感應,開始在腦中迴旋鳴動,他們才想起了一個
古老傳說中的神物。
「秘笈不是書,也不記載於任何物件上,而是一塊巨大的希魯哈斯之眼。」
「這怎麼可能?」
驟聞神物之名,石崇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驚得站立起來。
希魯哈斯之眼,翻成普通語,就是「神祕之鎖鑰」,無論是在哪一個神話傳說中
,都是被歸類於最高等的聖物。傳說是神話時代,太古諸神聯合以神力所創,後傳至
精靈王,再傳於命運三女神,後隨神話時代的終結,而不知所蹤。
根據古老文獻記載,它的作用,是能夠打開生物的靈智,啟動潛能,只要生物具
有某種程度的潛能,它便能將之開啟,突破原本界限,開出一片開闊天地。
它雖不能令人突然爆增功力,但對於真正的絕頂高手而言,這樣寶物的意義,幾
乎是無可取代的寶貴,當自身功力與見識陷入瓶頸,這是他們得到突破的唯一途徑。
假若這就是天武聖功的真面目,那麼它被稱為天下武學總綱的理由,也就可以理
解了。在炎之大陸的傳說裡,聖賢王憑之創出「聖心劍法」,龍冥王憑之創出「嘯天
心訣」,軒轅皇帝在觀視三晝夜之後,悟出了《皇極驚世典》,甚至有人懷疑,歷代
魔族王室,之所以能如此之強大,乃是從希魯哈斯之眼獲益良多,環顧傳說,幾乎所
有的絕頂神功,都與之有所牽涉。
「不過,那些神功威力雖強,但卻不是真正的天武聖功,只不過是由希魯哈斯之
眼啟發的片段畫面,加上每一名潛思者的創意,捕捉出來的神功影子。三賢者遠道而
去,自然不甘只是捕捉個殘影,但他們三人的資質,卻又沒有一個能夠盡窺神功真貌
,最後是由卡達爾這個小子想出了主意。」
多爾袞道:「根據那古城裡留下的資料手稿,他讓三賢者從希魯哈斯之眼中吸取
能量,把天武聖功一分為三,每個人各自修練一部份。修練的那個部分,對本身力量
有輔助效果,但是上陣對敵卻是全然無用,唯有當三者合一,才能在實戰上發揮強大
威力。」
所以依照計劃,當三賢者各自將本身那部分的力量修練完成,匯集於一人身上,
就能夠誕生出足以對抗天魔功的強大戰力。然而,世事變化更超越想像之上,在九州
大戰結束時,三賢者就隱然有不睦的跡象,察覺到這點的卡達爾,策劃用這形勢修練
天武聖功,當中也存著共同修行,維繫兄弟情感不致破裂的想法。
然而事與願違。建築在薄弱的互信基礎上,共同修練天武聖功一事,只是為三人
造成了更大的摩擦與不快,短短數個月的時間,當三賢者重返風之大陸,曾經在九州
大戰中並肩出生入死的三名義兄弟,便因為各自的情仇、理念與道義,鬧至不可開交
,最後大打出手,反面成仇,而合作練武一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人類確實是很有趣的生物,雖然有著那麼堅定的理想,不過最後還是因為各自
的私利而分裂,千百年來反覆上演功虧一簣的鬧劇。」
石崇笑道:「但那個丫頭的體內為何有天武聖功?是什麼人傳給她的?」
「哼!那當然是三賢者留下的尾巴了。」
雖然反面成仇,但天武聖功本身就是個極大的誘因,皇太極、陸游、卡達爾不可
能放棄修練,即使身歿,也會把本身所修練的部分,轉輸給傳人,繼續流傳下去,為
風之大陸日後對抗魔族留下希望。
「皇太極修練的部分,為我所得;當年卡達爾被我狙殺於日本,他的那部分我本
以為就此失落,但今日交手,我發現那部分存在於天野源五郎的身上;至於陸老兒的
那部分,我曾在中都特別觀察過周公瑾,不過他身上並沒有天武聖功的氣息……」
「可是那丫頭的身上卻有天武聖功,假如說天武聖功的傳承是與三賢者有關,那
個丫頭身上的天武聖功,就是由陸游那邊得來了?」
問題是,這怎麼可能?那丫頭並不是白鹿洞子弟,陸游沒有理由把這麼重要的神
功,不傳給自己的七大弟子,卻傳給一個外人,這點別說石崇聽來匪夷所思,就連多
爾袞自己也說得有點奇怪。
「原來是這樣子,不過,多爾袞兄似乎有些言有未盡之處?」
歸納剛才所聽到的東西,石崇也發現到,假使說天武聖功被分成三部分後,是以
一種可以傳輸轉移的能量存在,那麼擁有其中三分之一的多爾袞,當然可以將剩下兩
部分據為己有,成就神功。
「不錯,當年三賢者分別突破小天位,其中頗有借助天武聖功之處,如果能夠三
者合一……」
或許就是一條突破強天位的捷徑,更有甚者,以天武聖功在傳說中的威名,就算
再更上一層樓,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石崇暗自揣測,如果真讓這個桀傲不遜、以武為痴的男人,修練到如此神功,對
自己來說,那仍是弊多於利,因為本來就沒什麼互信基礎的利益合作,將因為其中一
方的過於膨脹,而導致崩潰。
但與其讓事情演變成這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嘗試,由己方來奪取神功呢?
從片刻的沉思中醒來,石崇迎向多爾袞帶有嘲諷的冷笑眼神,那恍若岩盤似的沉
穩嗓音,發出豪爽的大笑。
「你大可放心,多爾袞行事一向獨來獨往,親力親為,不會要你給我協助的,畢
竟,要是我修成神功,你這盟友想必……很不安吧!」
在多爾袞的大笑聲中,石崇的表情顯得很不真實,他們雙方都沒有忘記,缺乏互
信基礎的合作關係,在面臨利益關頭時,會是何等的薄弱……
「……通天炮發射的時候,你知道我們有多危險嗎?那條光柱好粗好長,比十個
小五你還要粗……
「……那個雪特渾蛋真是不要臉,見色忘義,早知道以前和花家軍隊作戰的時候
,我就不救他,讓他被那些雜碎千刀萬剮,今天也就不會……
「……最可惡的就是那個鐵面人妖,小五你知道嗎?他說我是為了私慾竊國的盜
賊,不但侮辱哥哥,還說弟兄們的殉難都是報應……
「……還有這個,然後還有那個……,因為這樣……,所以最後就都變成……小
五你有沒有在聽?小五小五小五……」
久別之後的重逢,妮兒把分別以來這段時間所經歷的種種,迫不及待地全部向這
個男人傾訴。
源五郎始終保持微笑,默默地聽著,適時地「嗯」上一兩句,當妮兒說得口乾,
就把倒滿溫茶的杯子遞過去,讓她暢飲後繼續說話。
並不需要出言附和些什麼,少女只是需要一個聽她說話的對象,這點源五郎很清
楚。儘管個性活潑樂觀,但妮兒小姐其實沒有什麼能說知心話的好友,最近這陣子顛
沛流離的冒險,各種情義面的衝擊,心裡累積的壓力一定不少,也真是苦了她了。
也因為這樣,所以不管妮兒說得有多激動,一下重拍桌子,一下又哭又笑,源五
郎始終是那麼一副雲淡風輕的微笑表情,儘管他心裡也隨著妮兒的話語而激烈波動,
但他知道,這樣的表情,是對妮兒最佳的安慰藥劑。
不過這種情形,看在旁觀的海稼軒眼中,就很可笑。這一對無聊的癡男怨女,在
這邊言不及義,明明三言兩語可以報告完的事,要又哭又笑地說上個把時辰,真是浪
費生命。
有得選擇的話,海稼軒當然不想聽這些東西,事實上,妮兒一開始說話的時候,
他就想要離開迴避,可是才一起身,剛剛開口要告辭,腰間就中指,被旁邊那個一臉
無辜表情的源五郎無恥暗算,然後就像一個大嘴殭屍一樣,直挺挺地站在這邊個把時
辰,連聽到裡面泉櫻在喊吃飯都不能進去。
這是一個道德淪喪,弱肉強食的時代,身上沒有武功,不能自保的下場,就是這
樣子任人宰割。
「……原來如此,妮兒小姐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呢!沒有能夠在妳身旁幫到妳,
真是很對不起,嗯,妳辛苦了。」
在聆聽完一切之後,輕輕地說上一句「妳辛苦了」,對妮兒來說,好像所有的險
難都有了意義,她本來想要像以前那樣,重重拍這個哥兒們的肩膀,然後嘲笑他別裝
模作樣,但看著他的俊俏面孔,自己臉上卻不知為何紅了起來,結果她只能舉起茶杯
,藉著喝茶的動作,把表情給藏住。
(奇怪,我真的把什麼都說了嗎?好像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了說,到底是什
麼……)
心情七上八下,妮兒腦中難免胡思亂想,正自分神,源五郎已經悄悄出指,解開
旁邊已呆站個把時辰的友人。
被迫站了那麼久,兩條腿都酸麻難當,海稼軒吸了一口氣,正要說話,旁邊的妮
兒突然重重一下放下茶杯,很狐疑地望向面前的兩名男性。
「喂,小五,這個討人厭的臭小鬼說以前認識你,還說你們是同穿一條褲子的好
朋友,是真的嗎?」
剛才妮兒忙著說話,一直忘記詢問這個大疑團,但是看這兩人很熟稔的模樣,這
個答案應該是肯定的。
「嗯……是啊,我們兩個……確實很熟,算是舊識。」
源五郎略為有些怪異的表情,並沒有能夠瞞過妮兒,她的第二個問題也連珠而來
。
「這小鬼那時候還說過,你們兩個是同鄉,有沒有這回事?」
源五郎聞言表情更怪,但沒等他開口,搶著報一箭之仇的海稼軒,便拉著他的白
皙臉頰往外扯,冷笑似的說道:「怎麼樣?老鄉,你該不會翻臉不認人吧?」
「嗯……是啊……額們兩格的確是來自同一個地荒……」
臉頰被扯,源五郎說話聲音有些漏風,發音不正,不過報仇得逞的海稼軒才笑出
來,妮兒就用力一拍桌子,指著他鼻子道:「這麼說來……我早就懷疑了,原來你這
小鬼也是日本鬼子!」
莫名其妙被指著鼻子罵,海稼軒氣往上衝,反唇相譏:「彼其娘之,誰是日本鬼
子,妳這個山本五十六才是真的女倭……」
「哎呀,老鄉,你是不是忘記什麼東西了?」
「女倭賊」一詞剛要說出口,腰間突然劇痛,但這次不是點穴,而是那個依舊一
臉無辜表情的源五郎,兩根指頭捏掐在他腰間,用力擰轉,提醒他不要說出自打嘴巴
的話。
「好,我的確是日本鬼子,不過那又怎麼樣?妳對異民族有歧視嗎?」
不知該說是老奸巨猾,亦或是從善如流,海稼軒斬釘截鐵地回答妮兒問題,同時
為了還以顏色,掐在源五郎面頰上的手,急遽增加了力道。
彷彿是互相咬著對方尾巴的兩頭蛇,一個在桌面上掐得越凶,一個在桌面下就捏
得越用力,僵持片刻後,雙方額上都冒起冷汗,臉色漸漸變得雪白,嘴角的那抹微笑
,已經越來越像是獰笑。
這場詭異的耐力大賽,比拼到最後,究竟誰是贏家,這是一件相當耐人尋味的事
。不過自古以來,鷸蚌相爭這種事,總是一旁的漁夫得利,他們完全沒有發現到,在
他們把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的時候,妮兒的臉色變得極度難看。
「你們……你們這兩個不要臉的屁精!」
少女爆發著狂怒,招牌式的遷怒動作,她隨手拎起旁邊兩個沉重的石凳,就往對
峙中的兩人砸去。
「砰」、「砰」兩聲悶響,手還使勁抓在對方身上的兩人,猝不及防,吃了這一
記重擊,被打倒在地,頭暈腦脹,還沒來得及作反應,憤怒的少女掀翻了石桌,將他
們兩人一起埋在下頭。
「你們這兩個屁精,堂堂男子漢什麼東西不好做,居然去做那種出賣身體靈魂的
工作,太骯髒下流了,什麼幻霧非真居嘛!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男人化妝,穿那種
噁心的衣服,你們居然還穿同一條褲子工作,噁心死了,這世上怎麼會有你們這麼齷
齪的……的……混帳東西!」
記起那天在石崇府上攔截到的資料,妮兒越罵越是氣急敗壞,那箱子資料所記載
的,是對源五郎出身資料的調查,其中特別註明的,就是他曾經在日本的幻霧非真居
長期工作,並且是裡頭最當紅的藝妓,報告書上說明,懷疑源五郎就是在那時候與卡
達爾結識,並且在卡達爾死後,成為星賢者的武技傳人。
這些妮兒可不管,她只知道自己一向倚重並信賴的男人,居然有這麼糜爛的過去
,而現在有一個過去的同鄉、同事好友來找他,兩個人還你掐我、我掐你,擠眉弄眼
,一派親熱的深情模樣,看了實在讓人氣炸了肺,如果再不給他們兩個一下當頭棒喝
,說不定他們就此「誤入歧途」了。
妮兒比手畫腳,整整快罵了一刻鐘之久,最後是氣得受不了,轉身離去,也直到
她離開花園後,翻倒過來的石桌下,才傳出兩個聲音。
「怎麼樣?這就是妮兒小姐的成名絕技──大石砸死蟹,專門用來克制石家的大
地金剛身,很有一套吧?」
「彼你娘之,你的野蠻妞一點都不懂得留手,我算是病人耶,要不是剛剛回復了
兩成功力,被石凳打了那一下,我已經沒命了。」
「她也是看出這點才動手的啊!而且女人都是這樣的啦!被氣瘋了,管你是天王
老子還是病人小鬼,都是照發洩不誤的。如果想要泡妞的話,就咬牙忍下來,回去自
己敷藥吧!」
「這麼痛苦?我不信。」
「你不信也不成,如果你的觀念泡得到馬子,那你就不用千里迢迢跑來找我,要
我幫你泡妞了。」
「那……那倒也說得是,你對女人從以前就很有辦法,是出了名的小白臉。」
「聰明,這就是你要學的第一課,永遠都是小白臉才討女人歡心,黑口黑面是沒
有女人會要的,尤其是你這樣的有道之士。除非你狗運好到像我們家的猴子老大那樣
,人在家中坐,美女天上來,不然你只好老實一點,學著放軟身段吧!」
兩人說著,從石桌下頭掙扎起身,把石桌與石凳歸位,拍拍身上的灰塵,繼續談
話。要談的東西,不是如何泡妞之類的話題,而是之前被妮兒打斷,他們正在商談的
大事。
「你剛剛說,你已經與多爾袞交手了,那條寄生蟲把你認出來了嗎?」
「我想他多少有點懷疑吧!不過他是一個對自己很有自信的人,不太可能往這邊
想……事實上,你能夠認出我來,這點我實在覺得很訝異。」
「單純用六識感官,確實很難辨認,但是……或許是因為有同樣的經歷吧!我覺
得可以在你身上感覺到一種相同的氣味。」
「去,還是別用這麼曖昧的說法吧!再氣味過來氣味過去的,妮兒小姐又是兩記
桌凳砸上來了。」
「誰叫你選一個這麼潑辣的妞兒,對了,青樓聯盟崩潰,你的出身秘密很難保住
,公瑾一定已經查到你的出身資料了。」
海稼軒這樣提醒著友人,源五郎聳聳肩,並不怎麼在乎的樣子,他不是不知道這
事的嚴重性,但這麼久以來,多多少少有些準備了。
在確認過這一點之後,海稼軒再次把話題放回妮兒身上,所談的不只是妮兒,還
有如今在妮兒體內的天武聖功。
源五郎的天武聖功,直傳襲於星賢者卡達爾,但從枯耳山上相逢開始,源五郎就
在為妮兒作著準備,調整她的經脈狀況與內息,預備等到調整完成後,就把體內的天
武聖功作轉移。但準備工作完成時,妮兒卻來到香格里拉,意外與海稼軒相遇,而偷
雞不著的海稼軒,在運功確認妮兒體內真氣狀況時,本身的天武聖功真氣起了反應,
如江河匯海般轉注於妮兒。
本來以海稼軒的立場,怎樣都不甘心白白損失這份力量,但源五郎卻竭力勸說,
希望他就此放棄,把那份力量交給妮兒使用,這點海稼軒自是難以認同,甚至拍桌大
罵。
「你腦袋瘋了不成?談情說愛是談情說愛,不可以和正事混為一談啊!天武聖功
的傳承,關係到整個風之大陸的興亡,這丫頭怎麼說都是……哼,總之我不能把對抗
魔族的希望,放在一個隨時可能變成敵人的女人身上。」
「誰是敵人,誰是友人,真的要分得那麼清楚?真的能分得那麼清楚嗎?我一直
以為你已經學到些東西了,未到真正的戰時,誰是敵誰是友都很難說,為什麼妮兒小
姐就會是敵人?難道你想保證周公瑾那時候會變成戰友嗎?醒醒吧,吾友,同樣的過
錯,你要重複到什麼時候?」
聽了源五郎這樣的一席話,海稼軒也不得不退一步思考了。不能集全另外兩部分
的天武聖功,對自己其實一點用也沒有,然而,神功可以不必成就於己,但傳承者卻
必須令自己心服,相處多日觀察的結果,妮兒這小丫頭不是壞人,然而……
「武者的強大,不在於武技,是在於強而不倒的心,這丫頭的精神狀態根本就不
合格,像個小姑娘似的,被敵人說個幾句就動搖了,天武聖功怎能傳承給這種人?」
剛才妮兒與源五郎對話,其中談到了在耶路撒冷地底廢墟時,與周公瑾的對峙與
激辯,當時妮兒被說得啞口無言,心志動搖,這點在海稼軒看來,實在是可笑非常,
敵人高興說什麼,那是他家的事,直接過去把人砍成兩截,豈不是一了百了?世間千
萬種人,有千萬種想法,怎麼可能全都顧到?會為了敵人的指責而動搖,這樣的武者
怎能承擔大任?
「是的,你我都知道,周公瑾的話裡頭其實有著許多破綻,只要強行回辯過去,
他的話就不攻自破,但是回答這些話,是只有妮兒小姐才有資格做的事,她的歷練確
實還不足,心志也還不夠堅強,可是這也是我選中她的地方。」
源五郎這樣說,海稼軒則是一副「你腦子比周公瑾壞得更厲害」的表情,而源五
郎也只有解釋自己的想法。
「以一個武者而言,妮兒小姐確實還很不成熟,不過,有著這些迷惑與遲疑的妮
兒小姐,遠比我們更像是個人,在心靈與思想上,她有我們所欠缺、已經冰冷掉的東
西。三賢者對天武聖功的傳承者期望些什麼?不就是期望她能夠從魔族手上守護這個
人間嗎?」
源五郎續道:「經過這許多年,我領悟到的一個想法,就是拯救人的事,應該由
人來做。武者一旦超凡入聖,變成什麼非人的賢者與劍聖,就失去了人心,失去人心
的東西又怎麼能夠救人呢?」
這番話緩緩道來,發揮著它的說服力,海稼軒沉默良久,心中反覆掙扎,儘管心
中充滿著強烈的不捨與不甘,但他卻無法否認這些話的真實性。
仰起頭來,朗日晴空,白雲在天,遼闊的景象,看得令人心頭舒暢,像是一把無
形的心劍,斬斷了許多負面情緒的羈絆。也許,友人並沒有說錯,該把拯救人世的責
任,歸還給人,而不是交給一些自以為是的聖者與賢人。
「算了,我放棄了,反正我留著也沒什麼用,還會被那條寄生蟲尋上來找麻煩,
就送給那個不成熟的丫頭片子吧!」
海稼軒渾不在意地揮揮手,故意說得輕描淡寫,可是熟知他性情的源五郎,卻知
道要他做出這些退讓,有多麼地不容易。
「謝謝你了,朋友,日後全人類都會感謝你的,我……」
「不要高興得太早,我有兩個條件,你要先答應才成,第一就是先幫我回復成應
有樣子與武功,整天當個小鬼,真是噁心。」
「我倒不覺得小孩子有什麼不好,至少可以名正言順地與大姊姊洗澡,更何況考
慮到閣下泡妞的對象,你用這樣子去泡,不是最適合不過了嗎?嘿,說說而已,不要
插我眼睛……嗯,回復武功倒不是問題,你現在這樣,只是失去天武聖功的干擾效果
,一個人打坐運氣,見效甚緩,有我幫你,幾天功夫就能回復了。第二件事是什麼?
」
「哼哼,第二件事嘛,就是……」
很陰沉地笑了一會兒,海稼軒突然轉過頭,掐住源五郎的脖子,用力搖晃。
「你這個陰險的小白臉,把你的那一份也早點交出去,只有我一個人損失,太不
公平了!」
「咳……咳……我知道……咳……一定會的……快斷氣了……」
「抱歉,兩位,我這邊有點事……」
緩步靠近過來的泉櫻,對於眼前看到的東西,感到很不可思議。源五郎師兄確實
是一個很好相處、很和氣的斯文男子,但海稼軒師兄……並沒有那麼好親近,自己與
他相處以來,雖然感覺得到他對自己的關心與好意,卻也更感覺到他那如劍一般的冷
淡。這兩個人能夠處得如此親暱,還真是滿不可思議的。
因為泉櫻的來到,源五郎和海稼軒收起了打鬧的笑臉,擺出嚴肅的面孔,藉以挽
回一點形象與地位,而泉櫻問的問題相當古怪,她問源五郎,目前雷因斯的軍政大權
,是否由源五郎暫時攝理?
「唉,當然是了,妳以為我很願意嗎?那些傢伙一個一個都不負責任,如果可能
,我也想去閉關修練,或是去調和天地元氣順便冬眠,至少就不用來香格里拉打生打
死的。」
源五郎哀聲嘆氣地說話,但卻沒有得到身旁友人的同情,反而高聲譏諷相向。
「可是你如果再不來,你的野蠻潑辣妞可能就要被別人橫刀奪愛,你這小白臉到
時便可以弄頂綠帽子來戴了。」
「放你的狗屁,你自己的妞還不是跑了,綠色帽子你自己先戴,唷,忘記了兄台
現下人小頭小,綠帽子一戴會遮住腦袋,名符其實的縮頭王八烏龜!」
一陣惡言相向,跟著又是一陣拳來腳往,泉櫻一面哀嘆為何共事者全沒有一個正
經人物,一面問出第二個問題。
「源五郎師兄,以您之見,現在是對艾爾鐵諾用兵的好時候嗎?」
「對艾爾鐵諾用兵?誰?雷因斯嗎?在外行人眼中或許是個絕妙時刻吧!不過鐵
面人妖的通天砲和軌道光砲是個大危機,如果不先解決,豈不是讓軍隊去送死……哎
呀!」
「少用你的小人之心去臆度,公瑾那……咳,那傢伙,是個很有原則的人,絕不
會對平民使用那種武器的。」
「就算是吧,但我們眼下的危機,是在香格里拉,全部人手必須集中在此應變,
哪有多餘的人力用兵?況且花天邪率軍退走,短期內不會有人進攻北門天關,我們又
何必多事,另開一條顧不到的戰線?」
「源五郎師兄的想法與我相同,可是……青樓聯盟那邊頻頻傳來報告,雷因斯進
攻艾爾鐵諾了。」
「什麼?」
正在鬥毆中的兩人,聞言俱是一驚,齊齊把目光望向泉櫻,但是震驚之下,一人
忘記收手,一人忘記防禦,結果就是有人又遭了殃。
「嗚……你這個死矮鬼,又插我眼睛……」
如果太在意這些,根本就無法說話了,泉櫻心裡輕嘆一聲,繼續把話說完:「青
樓聯盟傳來的情報,以五色旗為首,雷因斯大軍於日前出北門天關,進攻艾爾鐵諾,
勢如破竹,已經控制了龍騰山脈周邊的數個州。我反覆確認過,這情報該是真的。」
「不可能,國王閉關,首席幕僚冬眠,被委託處理軍政大權的我在這裡,有誰能
夠發動攻擊命令?這個消息應該是誤傳,是否是敵人刻意放出的風聲?」
「我剛開始也這樣想,但敵人這樣做,於他們有何好處?我想請源五郎師兄回想
一下,您是否有將處理大事的權力,委託給什麼人?或是當您不在雷因斯的時候,照
體制的運作,有什麼人能夠代替您下命令?」
「照體制上來說,國王不在,兩名宰相也不在,應該是沒有人能夠下軍令。如果
遇到疑難大事,白德昭那個老人,會持著能夠調度白家子弟的掌門令符,協助穩定局
面。」
「令符?那是什麼?」泉櫻心中一動,連忙追問。在她的直覺裡,事情只怕與這
枚令符很有關係。
「掌門的印信啊!每個門派都有這種東西吧?白鹿洞沒有嗎?雖然令符能夠調度
的範圍僅限於白家子弟,但只要在雷因斯,這樣就代表一切了。本來我們草夫人在離
開前要把東西給我,不過我沒有要,省得擔下這莫名其妙的責任。」
「那……那枚印符現在在何人手裡?」
「目前的當家主在海外,大概是送到惡魔島去了吧!如果小草小姐嫌麻煩,那麼
不是藏在某個隱密結界,就是交給夠份量的天位武者守護……目前在稷下的天位高手
……啊!糟糕,我把她給忘記了。」
驚叫聲中,源五郎身上冷汗涔涔而下,一個想法出現在他腦中。也許,自己真的
忽略掉一個危險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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