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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天下(卷八)第三章─境外強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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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鐵諾曆五六八年七月 日本 崑崙山
梅琳、天草四郎分站兩邊,各自以不同的持咒方式、魔力源,形成不同屬性的咒
力結界,援護住結界中心的風華。
雖然曾一度與魔族為伍,但出身耶路撒冷的天草四郎,卻施放著最精純的神聖系
咒力。當他持咒唱頌時,周身聖光的明耀與純淨,即使是耶路撒冷的大神官也要為之
汗顏。
梅琳‧格林卻是完全一個相反的情形。當她斂起了平時的童稚微笑,全神貫注地
唱頌黑暗魔神之名,周身赫然繚繞起一層層有若實質的黑暗魔氣,隱約更浮現骷髏、
怨魂形象,顯示了她身為魔導公會首席長老的實力。
兩種截然不同的屬性,在巧妙編排下得以共存,相互輔助,形成一個極其堅固的
咒力結界。就如同之前梅琳所說,她與天草四郎兩人合力,人間界就應該沒有任何的
高手、強人能破,但此刻兩人卻不約而同地額頭見汗,維持得頗為吃力。
出現這種情形的理由,是因為這個結界此刻所承受的龐大壓力。倘使不是他們這
樣級數的強力術者出手,就勢必會出現數千名魔導師合力施咒的壯觀景象。
在法陣中央,風華雙目微睜,衣袂無風自動,原本就雪白晶瑩的肌膚,更被一層
氤氳光華所籠罩,隨著咒文唱頌,腳下的晶石平台漸漸浮現不規則的裂痕,當裂痕擴
張到某個程度,便貫串相連起來,組成符文圖騰,跟著便暴閃成一道道雪亮光柱,耀
眼的青白色強光,筆直往上方衝去。
光華璀璨,內中所蘊含的強大能量,卻與正處於能源激烈釋放中的地窟產生共鳴
,慢慢將地窟內的地震穩定下來,繼而在風華周遭組成一個立體六芒星的法陣,青、
朱、白、紫,四種彩光在六芒星上迅速疾走,勢道強勁,好幾次都險些撞脫出法陣範
圍,都是被風華以其超越常人的敏銳感應力,搶先一步察覺,導回軌道內。
(好強……不愧是神明,遠距離傳遞衰退之後,還能有這麼強大的力量,這世上
還有什麼其他生物能相提並論嗎?)
全神貫注,風華導引著這份跨越千萬里長距傳送而來的龐大能量,只要稍有不慎
,那麼便不是與地窟共鳴,而是兩股力量正面相撞,產生足以將這塊土地轟上天去的
大爆炸。
此刻,在昇龍山頂峰,一定有著另一個六芒星法陣吧?正是因為有另一個女子在
那邊努力與龍神們交涉,所以才能在這場戰役幾乎已經看不見勝望的最後時刻,送來
援助。
(所以……真是太好了啊,原來妳還在……)
基格魯事件後,雷因斯女王駕崩,聽到這消息的風華,將信將疑,雖然心裡不願
相信這唯一的女性好友就此逝世,卻又找不到證據來證明。蘭斯洛能夠從異界歸來後
,風華便對自己的推測有了幾分把握,是以剛才接到莉雅的心語通訊,再度感受到那
久違的熟悉氣息,心中實是說不出的欣喜。
(辛苦妳了,莉雅,就算沒有來到戰場上,妳也一直為著大家在努力啊,真是…
…太謝謝妳了……)
要潛入昇龍山、和龍神們交涉並且將之說服,這沒有相當的勇氣與毅力是做不到
的,想到這一點,風華便對遠方的姊妹充滿謝意,並且感到一陣喜悅的暖意。
(謝謝幕後的妳,一直努力到這一刻,現在就是我的責任了……接下妳傳來的東
西,為他們引導勝利。)
風華揚起手臂,白玉般的修長纖指,引導著力量的方向,陣陣青白色璀璨光芒,
由晶石平台向地下延伸,如奔流潰堤,勢不可擋地往外潰撞而去。
這份努力所造成的效果,立刻在外頭的戰場上出現。強光在地下蔓延、奔走,將
整個崑崙山脈都圈固在範圍內,形成數百里方圓的巨大魔法陣,更朝上方凝成巨大的
魔力障壁,困住被圍在內中的八歧大蛇。
激烈的能量撞擊,原本如天般清藍的魔力障壁,表面不但像是波浪一樣,蕩出陣
陣起伏漣漪,更幻閃著天上極光般的七色燦彩,瑰麗無方,曲折變幻,不屬於人間應
有的美麗景象,饒是身處戰場,仍是看得眾人神馳目眩,不知怎樣形容。
大蛇的九個巨頭,連續朝不同方向轟發衝擊波,但是與那魔光障壁一相牴觸,卻
全部被化消,不能破壁而出,沒有實質殺傷力。
無法突破,一層層的七彩光壁朝中央壓迫過去,逐漸縮小了包圍圈。八歧大蛇不
住發出怒嘯,噴發著不同元素的力量衝擊,轟得七彩光壁上的漣漪震盪一陣激烈過一
陣,但卻始終無法將光壁轟出洞來。
「好厲害,居然能正面把這頭怪物壓下。」大概已經了解了整個事態,蘭斯洛問
道:「不過,兩邊龍神較勁,這邊卻被整個壓下,是因為這頭畜生被抹去靈識變廢了
?還是因為牠本來就很弱?」
「正好相反。依照古籍傳說,如果不是因為被抹去靈識,這頭大蛇當初是五大龍
神中的最強,所以才有能力高舉叛旗。」
源五郎凝望著狂嘯中的八歧大蛇,道:「只不過,雖然有九個頭,但畢竟仍只是
一個個體,以一敵四,就算牠再怎麼強,也只有趨於下風的份,倘使不是因為能量在
遠距離傳輸中鉅量消耗,勝負早就分出來了。」
「本來就該由那些蜥蜴神來擺平的,卻讓我們乒乒乓乓地亂打了那麼久,如果牠
們肯早點動手,幾千年前就把這頭大蛇給搞定,這邊就不用搞什麼活人祭,我們今天
也就不用麻煩了。」
縱然是面對神明,蘭斯洛也沒有半分敬意,以這樣的語氣,說著讓人側目的話語
。
源五郎道:「雖然是光明之神,但五大龍神存在於人間的任務,並非主持正義,
或者說是掃蕩邪惡,而是維持這塊大陸上的力量平衡,避免有太過超越常理的破壞力
量出現,平時不得參與人間界的鬥爭,在祂們的觀念裡,發生在海外的事,不屬於祂
們的監控範圍,是不得介入的。」
「不是吧?活了那麼久的歲月,連領海的觀念都沒有,這些龍神平常是吃飼料為
生,把腦子吃蠢了嗎?」
源五郎嘆道:「這段話我就不附和了,對方是神明,力量和我們不成正比,天心
意識更不是這頭大蛇能比的。我不想遭天譴,也不想這麼早死。」
兩人一面談話,一面注意著全場的情勢。除了確認己方的戰友無恙,日方人民也
在平穩撤退,也同時專心回復體力,以備各種可能的變化。
得到這稍事喘息的機會,楓兒調勻氣息後,便想找織田香說話,但對方卻有意迴
避,沒等她靠近,就搶先飄身離開。以她九曜極速的造詣,楓兒自是追之不上,只有
暗自嘆息的份。
和爭取時間回復體力的眾人相比,織田香無疑忙碌許多。與大蛇一樣,能夠從周
遭充沛的天地元氣中回復力量,織田香不需要多做調息,在研判此刻並非介入戰局的
好時機後,她轉向朝災民飛掠過去。
就在不久之前,眾人還在與大蛇奮戰時,幾支千餘人的軍隊出現,引導路線,協
助撤退。由於事出倉促,織田香來不及趕調新撰組來此,所以是在抵達出雲一地時,
向附近的諸侯調動武士與部隊,來應變救災。
毫不拖泥帶水的決斷,發揮了相當的穩定作用,比起那些陌生的異國人,出雲的
人民更信任這些官差與武士大爺,配合西王母族人的協助,迅速而有秩序地撤離。
「動作要快,即使撤離這裡,也不代表就安全了,這裡的災變應該已經蔓延到全
日本,京都立刻要成立指揮中心,籌組各種物資的分配與輸送,還有各地也要……」
織田香的指令,被迅速傳遞下去,並且以快馬同時傳往日本各地。儘管沒有什麼
人知道這個持著豐臣家家徽印盒的美麗少女究竟是誰,但她指揮若定的沉穩步調,確
實讓眾人定下心來。倘使織田香不是這麼面無表情,而是如同一個正常少女般,表現
出極度驚恐的樣子,這邊的救災行動一定會大亂特亂。
將數十道命令發布下去,織田香並沒有忘記觀察戰場上的種種。不僅僅是大蛇,
蘭斯洛、源五郎、楓兒、泉櫻、妮兒,甚至連崑崙山中的異樣氣脈流動,她都瞭然於
心,因此,織田香察覺了蘭斯洛的不妥。
雙方仍是敵人,只要誅殺大蛇後,立刻就會翻臉動手,織田香對這名敵人的頭頭
特別在意。而她也發現,蘭斯洛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背部更大量地流著冷汗,儘管
不明白為何會如此,但她已看出來蘭斯洛的不適。
(詛咒……要發作了嗎?)
如果再看下去,單是目光,就會引起那個野獸男人的警覺,織田香轉過頭去,但
心中略一推算,就知道蘭斯洛身上所中的詛咒,已經壓抑不住,正在影響他的肉體。
(他自身難保了,不足為懼,最具威脅性的人是……)
織田香瞥向源五郎,那邊轉過頭來,報以一笑,聊表攜手抗敵的誠意,但沒能再
多做表示,戰局就起了變化,魔力障壁在持續迫近後,終於與八歧大蛇的完美體正面
相撞。
兩股巨大的能源體相互撞擊,帶給周圍的影響,就是一陣天搖地動的劇烈震盪,
但這股威力卻沒能持久,在能量激盪之下,八歧大蛇的完美體變得有若實質,漸漸顯
現了形狀,像是魔力光壁一樣的透明障壁,不住因為兩種力場的震盪,激出漣漪起伏
,快速地往旁邊散去。
「這是……在幹什麼啊?」
給一堆劇烈變化弄得頭暈腦脹,妮兒看著眼前壯闊奇景愣愣出神。回答她這問題
的,是站在蘭斯洛身旁的源五郎。
「真想不到,有生之年,居然看得到兩道完美體力場的正面較勁……」以天心意
識學者自居,源五郎對這幕只存在於學理中的景象,本身亦是有著感嘆。
(真恐怖,這就是神明的力量啊,雖說這塊大陸上的武學在不斷地進步,不過…
…同樣的事,我有一天也做得到嗎?)
彷彿看透了他的想法,蘭斯洛忽然拍了拍義弟肩膀,像是鼓勵一樣笑了起來。
「老三,如果說這是兩股完美體的對撞,那麼就理論上來說,中和效果應該很快
就要發生囉?」
「純就理論上來說是這樣沒錯,完美體隨著使用者修為而有高下之分,昇龍山那
邊的力量雖然比較強,但是計算到遠距離傳輸造成的耗損,我想雙方是不分上下,另
外……我也不覺得龍神會這麼便宜我們。」
源五郎的推測立刻就變成了事實。八歧大蛇的憤怒嘶鳴,震得在場所有人耳朵生
疼,靠得近一些的人群甚至有不少聞聲昏去,在地上手腳抽搐,口吐白沫。
但再怎麼憤怒也好,牠無法阻止將發生的一切。兩邊完美體障壁上的漣漪波浪越
來越激烈,但是對周圍的影響卻越來越小,在彼此力場相牴觸卻分不出勝負的情形下
,完美體慢慢地開始融合為一,化為烏有。
只見八歧大蛇的完美體障壁越來越薄,震天嘶鳴聲中,也出現了憤怒、悲絕的感
覺,過不多時,在一聲響徹雲霄的爆裂聲後,所有的強光、七彩,全部消失殆盡,整
個空間內安靜得怕人,直到八歧大蛇的一聲怒鳴,將眾人再次震醒。
伴隨這聲怒鳴而發的,是滿空的鮮血。彷彿是一陣赤紅驟雨遍灑地面,大量血雨
像是噴泉一樣,點點滴滴,自一頭大蛇的頸部裂口噴發出來,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怵目
驚心的紅帶。
「完美體已經不存在了,確認完畢。」
手執不知火,以無比冷澈的表情,漂浮在空中,檢視自己適才給敵人造成的傷害
,織田香的眼中看不出喜悅或失望。
推測出大蛇的完美體即將消失,而在完美體被破解後的短暫時間裡,大蛇或許會
有的呆滯,織田香一早便悄然潛近八歧大蛇,在關鍵時刻做出攻擊,獲取最大戰果。
一記像是弓弦斷裂的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在另一頭大蛇的身上,血雨像是洩洪
一樣,激烈地噴灑出來。
「嘿,懂得趁火打劫的,可不是只有妳一個人,我當初也是殺人放火起家的。」
與織田香有著同樣心思,蘭斯洛也早就飛掠到近處,當完美體消失,立刻出手,
將大蛇創傷。
為了追求最有效率的殺傷力,他們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都使用了拉大傷口面積,造
成大量出血的攻擊。一來,完美體雖然消失,但蛇鱗仍是非常堅硬,這一擊能不能傷
及大蛇,誰也沒把握;二來,體積如此龐大的生物,倘使大量失血,就算力量再強,
也是難以為繼。
結果,趁著完美體被破,大蛇動作呆滯的短暫時刻,兩人都襲擊得手。適才的完
美體撞擊,似乎不只是破除了大蛇的完美體,多半還對牠的力量造成了影響,加上兩
人手持神兵,全力出手,本來堅硬的蛇鱗竟是出乎意料地易破,讓他們就這麼輕易破
開蛇鱗,順勢下拖,拉出一道老長的傷口。
「老大你趁火打劫成功,這當然是很好,不過請別忘記,每一次的成功都是靠幕
後犧牲者累積起來的。」
不比織田香有九曜急速,蘭斯洛的抵達時間稍遲,大蛇已經有所反應,在他出手
同時,噴發腐蝕酸液攻來,幸而源五郎的小天星劍朝那頭大蛇雙眼擊去,令牠調轉方
向,將酸液改噴向源五郎,蘭斯洛才能成功傷敵,而處於不利位置的源五郎,卻險些
被酸液噴個正著,鬧得好不狼狽。
「老三,你沒怎麼樣吧?特別是那張臉,要是有了個什麼損傷,你以後不就失業
了?」
被人抓到把柄,讓自己在「說謊大王」之外,又多了一樣恥辱的稱號,源五郎早
就料到往後會有這種場面,當下苦笑道:「我又不是靠臉吃飯的,我……」
「也對,你是靠……」
「大蛇的力量下降了不少喔,剛才那一擊酸液,我居然能用身法和護身勁卸去七
成力道,比之前輕鬆太多了。」
「幹得好,謝謝蜥蜴大神保佑!」蘭斯洛回過頭,大聲喊:「女人們,雖然說大
石砸死蟹這種不名譽的工作,讓人很不痛快,不過現在該是我們收拾殘局的時候了,
就做每個正義陣營的角色該做的事……大家一起圍毆怪物吧!」
源五郎說出的訊息,大大地鼓舞了士氣,在大蛇力量減弱的此刻,就連小天位都
有參戰的資格,蘭斯洛振臂一呼,在旁觀望中的三女也有了反應,一起朝最近的那頭
大蛇攻去。
和之前相比,大蛇的力量簡直衰退得難以致信,蘭斯洛和源五郎都有個感覺,大
蛇似乎被封住了吸攝周圍天地元氣的能力,以至於力量雖強,但衰弱的速度卻比先前
快上許多。出口時僅有強天位程度的衝擊波,轟到敵人身上時,更只剩下小天位程度
的出力,對蘭斯洛等人全然沒有影響。
就小天位而言,如果單獨被冰霜、火壁噴中,仍然是相當危險,但泉櫻三人並不
各自為戰,而是三人一組,當一人成為誘餌,另外兩人就趁隙攻擊蛇身。有趣的是,
除了相互禮讓的楓兒、泉櫻,就連妮兒也搶著擔當最危險的誘餌人選,主要的理由,
仍然是不想欠這兩個女人的人情。
托了先前相互救護的福,小天位組的聯手氣氛相當不錯,在三個女人的細密心思
、大膽出手、彼此援護之下,也締造了漂亮戰績,在一頭大蛇的身上製造了許多傷口
。
確認過這一點的蘭斯洛,終於可以放心地投入戰局。在強天位這一邊,勝負之差
更是明顯,靠著九曜急速的閃電挪位,又能迅速由天地元氣補充力量,織田香簡直佔
盡優勢,全然看不出疲態,每一下揮刀斬擊,大篷血雨噴灑出來。
當創傷累積到一定程度,大蛇因為失血而動作遲緩,織田香覷準位置,天位力量
疾吐,不知火邪焰熾燒,燃亮蛇鱗,就在大蛇長聲悲鳴聲中,蛇身上被破砍出一個偌
大的血洞,形成了開戰以來最重的傷勢。
織田香一擊得手,立刻跟著追擊,不知火邪焰狂催,整個人化作一片火焰刀芒,
以九曜急速飛身增力,便從那個血洞中破入進去,撕體斷骨,由另一側破出。
嚴重的創傷,即使是大蛇這樣強悍的生物,也支撐不下去。巨大的身軀,軟弱無
力地搖晃了起來,重重地砸向地面,轟然巨響聲中,地上出現了又大又深的凹坑,而
倒在凹坑中的大蛇再也起不來,就此沒了聲息。
彷彿是有意較勁,織田香這邊剛剛解決了一頭大蛇,蘭斯洛那邊也讓一端蛇頭躺
下,兩名沒有戰友意識的人隔著老遠互望一眼,繼而投入各自的戰鬥。
(真是……不痛快啊。)
如果說眼前情景是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最佳寫照,身為欺虎之犬的蘭斯洛,則是無
法從那種自我厭惡中釋放出來。與強敵作戰,正面擊倒強敵,或是用戰術取勝,這都
會讓蘭斯洛有一種成就感,可是,因為敵人變弱,所以才能打贏,這樣的感受,卻讓
蘭斯洛非常討厭。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十足狀態、未曾失去意識的八歧大蛇,實力是昔日
昇龍山五大龍神之首,倘使不是因為變成這樣,在場所有高手聯合起來,還不夠祂一
口吞的,想要以實力正面戰勝祂,不啻是癡人說夢。
(等著吧,我們人類不會一直這麼窩囊的,將來有一天,我一定會超越你這頭東
西!)
局面發展到此,可以說大勢已定,就連不會武功的尋常百姓也看得出來,不久前
還縱橫無敵的八歧大蛇,現在卻只能病奄奄地挨宰,隨著身上的創口越來越多,動作
也是遲緩無力,再沒有逆轉情勢的可能了。
泉櫻舞動長槍,在空中迴翔如意,一面抵禦火焰襲身,一面找尋機會攻擊,雖然
在速度上無法與源五郎、織田香相比,但她的身法卻是最為美觀,每一下翔動、折旋
,充滿了力之美。
受到天地元氣變動的影響,泉櫻覺得自己的力量正快速攀升,而被封住吸攝天地
元氣能力的八歧大蛇,轟出的衝擊波則一陣弱過一陣,酸液、烈火,在沒有足夠力量
支援下,顯得軟弱無力,發揮不出應有的殺傷力。
打得越來越順手,泉櫻心中卻仍有著困擾。自己的腦袋仍隱隱作痛,不知道什麼
時候會再發作,而且,自從迫近大蛇作戰後,有一些不屬於自我意識的思想波,變成
了破碎的片段畫面,間歇流入自己腦裡。
說出去一定會惹人訕笑,不過,自己好像能感知這位前任龍神的心情。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雖然有著不死的生命,卻必須千萬年、億萬年地枯守絕
峰之上,無奈地俯覽人世,這種心情隨著時間的累積,慢慢變成了對於整個世界、輪
迴制度的懷疑,對於自我使命的孤寂,最後再轉變為對於造出自我之人的反抗,並付
諸行動。
反抗結果是失敗的,祂被剝奪了一切,變成了一頭不具靈識的兇獸,從此被鎖困
於崑崙山下。
可是,為了反抗一樣本來就不對的東西,而受到這樣的懲罰,這樣就是天理,這
樣就算是公平嗎?
當八歧大蛇仰天發出長長的悲嘯,恍惚中,泉櫻彷彿就能感覺到那股無盡淒涼的
悲愴之意,直襲心頭,剎那間心神失守,險些就在無防備狀態下,被火焰噴個正著,
幸虧背後有人拉了一把,將她往上一提,這才躲過了焚身之厄。
「作戰的時候,專注於眼前的敵人,不要想一些有的沒有的事。」放開了抓住泉
櫻的手,織田香冷冷道:「牠受到的對待公平不公平,這種事情和妳沒有關係,沒有
必要同情敵人。」
說完,織田香飛身朝大蛇掠去,再度展開攻擊,只剩下滿心疑惑的泉櫻,納悶不
已。
(難道……除了我之外,香公主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嗎?)
與八歧大蛇屬於同一血緣的泉櫻,並不曉得織田香由於生命形式特異的關係,對
這種游離思想波的接收力,遠逾常人萬倍以上,是以收到的片段畫面比她這龍族直系
子孫更要完整。
承受著眾人的猛攻,每一個蛇頭失去生命,就相對拖慢了八歧大蛇本身的速度與
行動,令得攻防之間破綻更大,被蘭斯洛等人所掌握後,使戰局如同江河日下,成了
一面倒的勝局。
當只剩四個蛇頭還能活動,八歧大蛇終於流露出了懼意,長鳴一聲,就想要突破
眾人包圍,覓路遁走,但蘭斯洛等人又怎會給牠機會,更加賣力地狠打,幾下工夫,
又一個蛇頭失去了生命。
「好!一股作氣把牠幹掉,大家今天晚上就吃蛇肉羹了!」
蘭斯洛高聲振呼,再一次鼓動士氣,心裡卻實是擔憂。即使打倒了大蛇,也不代
表問題解決了,地震越來越劇烈,岩漿像是湧之不盡一樣地噴發,天地元氣急遽聚積
的密度,就算馬上會引起時空震、空間破裂,自己都不覺得奇怪,如果不能將地窟關
上,引起的災禍之大,恐怕比八歧大蛇更棘手。
無暇多想,蘭斯洛一揚風華刀,正要配合眾人的位置攻擊,忽然感覺到一種熟悉
的細微靈波,稍稍一想,登時醒悟,連忙大叫道:「危險!所有人後退!」
這句話喊得正及時,眾人聞聲停住動作,向後飛退,本來的去路上卻閃過一陣墨
光,黑暗冥氣旋繞起來,空間破裂,出現了一道旋轉的無底凹洞。
「星辰之門!」
在勝利唾手可得時,誰都沒料到應該在崑崙山內只剩半口氣的西王母族長老們,
還有能力出手干涉。
乍見這五極天式的強招,吃過苦頭的蘭斯洛表情凝重,連忙把附近的楓兒扯到身
後守護,泉櫻則是被織田香護住,至於本來想往兄長那邊跑的妮兒,源五郎忍著笑,
將她拉到自己身後。
以魔法修為而言,源五郎、織田香都是不遜於八名西王母族長老聯手的天位術者
,正要籌謀如何應付,那道乍然出現的星辰之門卻消失不見。
「原來如此……被妮兒小姐所重創,她們根本就已經無力施展五極天式這樣的高
耗力黑魔法。」源五郎道:「勉強施放了出來,卻也撐不了太久,只能嚇嚇人而已。
」
分析很正確,但就只是這一下子耽擱,八歧大蛇已經逃逸無蹤。從體積來看,很
難想像身軀這麼龐大的生物,會有如此高速,不過本來八歧大蛇的動作就很敏捷,又
或者西王母族長老們在以星辰之門阻路時,也施展了什麼轉移術法吧。
「跑也跑不了多遠,這裡沒有可以藏蔽牠的地方,肯定是躲回那個鬼地窟去了,
除惡務盡,我們追下去把牠給幹了!」
蘭斯洛宣示著,正要率人追下去,一陣冷澈惡寒忽然由體內竄生,電流般在體內
奔走,一下子癱瘓了他的行動力,手腳乏勁,連站也站不穩,從空中摔落地面。
異變忽生,眾人都吃了一驚,也顧不得追趕大蛇,全都降下去探看。到了地面,
只見蘭斯洛癱坐在一個大土坑裡頭,看樣子似乎是試著在運氣調息,可是手腳不停地
抽搐,臉色也忽青忽紅,顯然根本就沒有效果。
「哥哥,你怎麼樣了?」
妮兒見狀大吃一驚,憂心如焚,楓兒與泉櫻也是一樣,焦急的表情形於顏色。
在顫抖之後,從手腳開始,一直到背部,快速生長出許多又黑又濃的長長硬毛,
一下子就把本來肌膚覆蓋住了。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扶著兄長的妮兒,被這些硬毛弄得刺手,連忙將目光
投向源五郎。
「詛咒發作了,如此而已。」一看這徵兆,源五郎就已經明白了,「西王母族的
詛咒,現在已經進入最終階段,如果在極短時間內不找到解開詛咒的辦法,那麼老大
就……」
「就怎麼樣?」
源五郎貼近妮兒耳邊,小聲地說了些話,妮兒幾乎是慘叫一樣地喊了出來。
「什麼?你說我哥哥會變成豬?!」
知道這不是可以拿來開玩笑的事,源五郎也只能無奈地一擺手,表示自己無力解
咒。
泉櫻、楓兒雖然心急,但是任兩人怎麼思索,也想不出辦法來。織田香根本不理
這邊的騷動,也放棄了繼續追逐大蛇,而趕去處理災民安置事宜。
「不、不用管我,先衝進崑崙山去……」忍著肉體上的劇痛,蘭斯洛喘氣說話,
妮兒被一語驚醒,以為說只要進崑崙山抓到那八個老太婆,就能解開詛咒,但旁人卻
都曉得,蘭斯洛是想到八歧大蛇重新衝回崑崙山,擔心著人還在裡頭的風華。
「唉,老大,不愛江山愛美人,死到臨頭,還這麼情深義重,你也算是昏君之首
了。」
源五郎笑了笑,就預備帶著妮兒由山壁裂口進入崑崙山,但是卻被人一句話給停
下來。
「誰要離開都可以,不過在走之前,留一個能做主的下來。」
童稚的嗓音,一身魔法師黑袍的梅琳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近處,朝這邊走過來,
背後還跟著有雪。
當大蛇肆虐,沒有自保能力的有雪立刻就躲進崑崙山山腹,和外頭的天崩地裂相
比,那裡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而當梅琳要離開崑崙山時,路上發現了龜縮在暗處的
雪特人,順手就把他給帶了出來。
「八歧大蛇暫時沒有威脅性了,對外頭的人沒有,對山裡頭的人也沒有。」若有
所指的話語,梅琳看了蘭斯洛一眼,道:「但是真正嚴重的問題,是元氣地窟那一邊
。」
用簡潔的語句,梅琳大概說明了山裡頭的情形,關閉元氣地窟的閘門已經被破壞
,修復的可能性極低,即使能修復,也絕對不是十天半個月之內能夠做到,而若是任
著地窟持續宣洩鉅量天地元氣,災變持續擴大,不出十二時辰就會演變到難以收拾的
地步。
「整個災情目前已經蔓延到全日本,因為地窟閘門已經毀壞,沒有可能關上,所
以也無法停止災變源頭,根據太研院的計算,十二時辰之內,火山會在日本的每一處
噴發,強烈地震與海嘯、雷電,不只是襲擊沿岸,也將會影響內陸,屆時,日本人的
存活率將不足兩成。」
連串數據說下來,聽得眾人膽顫心驚。這個島國之上的人民,即將在十二時辰之
內,有八成以上失去生命,想到這所代表的殘酷意義,妮兒的臉色都要白了。
然而蘭斯洛卻知道梅琳沒有把話說完,道:「還有呢?老師妳是魔導公會的首席
王牌,如果單單只是海外島國面臨大災變這種事,是不會驚動到妳的。」
「聰明,和你說話不用花太多力氣。」即使是這麼說,梅琳還是沉吟了一下,才
道:「如果十二個時辰內還是無法關閉元氣地窟,整個災變的影響範圍會把風之大陸
本土也牽連在內。照太研院的計算,要讓地窟中的能量宣洩完畢,並且與外界空間調
和正常,起碼要九個月,這九個月內災變會持續加重,雷因斯、自由都市還有部分艾
爾鐵諾領地,都是受到影響的區域。」
這番話一說,眾人的臉色自然是難看之至,除了源五郎早先隱約料到,剩下的人
都是驚愕難當,本來以為只是一場會燒盡日本的大火,結果居然燒到自己身上了!
要是沒法在十二時辰內把元氣地窟關上,此刻蔓延日本各地的大小災變,就會越
過海洋,出現在雷因斯的領地內。想到事情的嚴重性,人人都焦急起來。
「身為雷因斯的王者,該如何裁決,就是陛下你的責任了。」梅琳看著蘭斯洛,
等著他的回答。而這期間自然有了點小問題,弄不清丈夫何時又成了雷因斯之王的泉
櫻,被有雪適時地拉到一邊,胡扯解釋,擺平可能發生的問題。
「喂,老四,你剛剛和敖小姐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我告訴他老大是炎之大陸的王爺,不過在搞上楓兒公主後,順便也兼
任了雷因斯的國王。」
「炎之大陸的王爺會兼任雷因斯之王?這麼爛的謊話你也敢說?太不合理了吧?
」
「明明已經被老婆捉姦在床,卻還強辯說那女的是在幫自己補褲子,這種謊話更
不合理,但還是一樣有人相信。女人只想聽藉口,不想知道答案。男女之間的事,很
複雜的,很多時候就是這麼沒有道理可言。」
「說的像是真的一樣……」
「你這個只能追在妮兒小姐後頭吃塵的傢伙,沒資格和我談這個啦。」
姑且不論這邊的小小對話,另外那邊,梅琳結了幾個手印,以自身的法力,幫助
蘭斯洛壓抑即將發作的詛咒,而蘭斯洛也想了幾個應變方案,但卻都被梅琳否決。
「……這是不可能的,元氣地窟不可能以這樣的方法被關上,想下一個吧。」
從梅琳不斷地否決中,蘭斯洛看出了一點東西,他並非是那種不會察言觀色的人
,而同樣的事,不只是他,旁邊的楓兒、泉櫻也都看出來了。
「老師,有什麼話就請妳直說吧,時間緊迫,不用再拐彎抹角了。我是個成年的
國王,不管妳要說的是什麼,我想我都能夠承擔的……嗯,要我去當活人祭的祭品除
外。」
梅琳笑了笑,開始說出這一段她最不想說的話。
在動身前來日本之前,她就已經料到,以多爾袞的作風,在打開地窟後,必然會
將閘門裝置毀去,令得旁人欲關無從,所以同樣對四大地窟有深切研究的梅琳,也想
出了解決之道。
「由於元氣地窟的影響極大,所以除了閘門之外,還會有兩處安全裝置,只要一
啟動,就會把元氣地窟沉入海底,將天地元氣的釋放速度壓低到應有的十分之一,災
變也就沒有了。」
終於聽到解決方案,眾人都鬆了一口氣,忙著抹去額上汗珠的有雪更是直接嚷了
起來,「去,有這麼好的辦法,應該早一點說嘛,妳這個老……小太婆,故意把這個
秘密暗藏不說,是不是想看我們出醜啊?」
「有雪,閉嘴!」
蘭斯洛凝望著梅琳。雖然臉上仍有笑意,但是她的表情比適才更凝重了,這個解
決方案一定有著什麼後果,會讓她這般遲疑的嚴重後果是什麼?
把元氣地窟沉到海底,這確實是個很理想的方案……難道?!
「你似乎已經找到答案了啊,年輕的蘭斯洛陛下。」梅琳道:「就像你想的一樣
,當兩個安全裝置打開,沉下去的不只是地窟,而是地窟所存在的這塊土地。」
「範圍……有多大?」
「不至於波及風之大陸,不過……整個日本都逃不掉,在裝置開啟後的四個時辰
內,全部沉入海底。」
不是多出乎意料的回答,蘭斯洛閉上眼睛,在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他有一種十
倍於苦戰大蛇時候的疲憊感。
身為雷因斯的帝王,肩上就有這個位置所不能逃避的責任,可是,和與各種強敵
作戰相比,這次所要面對的抉擇,卻讓自己不得不畏懼起來。
「那……如果這邊沉下去,這裡的人會怎麼樣?」似乎是不想面對事實,妮兒問
了這麼個不切實際的問題,但體諒到她的心情,誰也不忍苛責她。
「當然是全部死光囉,整個日本都沉到海裡去了,難道每個日本人都能在水裡呼
吸嗎?」有雪道:「老大你是雷因斯王,當然要作對雷因斯有利的決定啊,這種事還
用得著想嗎?」
不斷擺動的天秤,兩邊都太過於沉重,眾人全都沉默下來,沒有反應,有雪慌忙
跑撲到蘭斯洛身前,搖著他肩膀道:「老大,你還在遲疑什麼?你是雷因斯的王啊!
這麼多你的百姓和子民,你是想看到他們都完蛋嗎?」
「有雪,我是雷因斯的王,這點沒錯,可是……我也是個人啊。」沙啞著聲音,
蘭斯洛的聲音聽來幾乎像是在嘆息,「你看看這些流離失所的災民,他們很多都已經
家破人亡,只想找個棲身之所……你不想死,我們雷因斯的子民不想死,但是他們也
不想死啊!你叫我……怎麼有辦法去剝奪他們的生存權利呢?」
「為什麼沒辦法?你是我們的王,就應該要先為我們著想啊!只會犧牲自己的子
民,讓自己的子民去死,讓別人先活下來,你這是什麼狗屁王者?蘭斯洛,你去吃狗
屎吧!」
遭到拒絕的雪特人暴跳如雷,指著蘭斯洛大罵出來。奇異的場面,但是在這種氣
氛中,卻沒有一個人敢出來阻止,直過了好半晌,把幾十種通用粗話都用過一遍的有
雪終於停了下來。
「我知道了,你們這些搞政治的都喜歡作秀、講數據嘛,我們就來講數據,剛才
這個老小太婆不是說了嗎?本來日本人的生存率就只有一成多,現在只不過是連那一
成多都葛屁上天而已,如果讓災變蔓延到雷因斯,死傷人數可遠遠超過那一成多,照
這麼一算,應該怎麼做不是很清楚了嗎?」
「你瘋啦!那些是都是人命,不是數字啊,你說這種話,有沒有人性啊!」對於
有雪的話語,第一個臉上變色,跳起來罵人的就是妮兒。
「死一百個人是人命,死一百萬人就只是個數字啦。妳那麼喜歡談人性,在北門
天關大戰的時候,也不見得妳出手就輕一點了,在混四十大盜的時候呢?那些花家的
防衛軍呢?妮兒小姐,妳手裡也積了不少妳所謂的寶貴人命啊!」
「那……那些都是因為……那些人……他們為虎作倀,又與我們敵對,所以我們
才……」
「就算他們很壞,難道他們就沒有家人朋友嗎?妳把他們一股腦地都殺了,他們
的家人朋友會不會好傷心?會不會好恨妳?九成九都是會吧。我們這一群人當中,手
裡染血最少、最不傷人命的肯定非我莫屬,要說沒人性,妳這殺人魔女靠一邊站吧!
」
以源五郎對妮兒的溺愛,這時應該挺身為她說話才對,然而,這次他卻只是拉過
被說得啞口無言的妮兒,輕輕拍她的肩頭,讓她好過一點。
而一反平時的懦弱怕事,有雪這時的強悍,氣勢上壓倒了在場所有人,就連蘭斯
洛自己,也不願意與有雪目光相接。
源五郎看得出來,有雪的氣勢之所以這麼強,並不是因為「理直氣壯」,而是因
為每個人心裡都存在著的黑暗念頭。蘭斯洛、泉櫻、楓兒,都不是笨人,有雪說的這
些,難道他們會沒有想過嗎?
求生,是每個生物的天賦本能,所以損人利己就是生物天性,即使最後仍然選擇
了善的那一扇門,但是那些屬於黑暗面的慾望,也不可能完全沒出現。有雪的話,搶
先說出了大家心裡同樣在掙扎的東西,擊中了每個人心裡最不願面對的那一點,只不
過他這麼赤裸裸地說出,又是這麼地惡行惡狀,面目猙獰,這才分外地惹人反感。
妮兒可沒有想這麼多,她只覺得,雖然在道理上,有雪說得好像沒有錯,但事情
不應該是這樣的。也許他的道理很對,但是……但是……相對於他的「道理」,應該
也有另一套很對的「道理」吧,這世上的道理並不是只有一種的,如果自己不去抗辯
,那還有誰能為日本人說話呢?
看看旁邊,出雲地方的百姓在西王母族、軍方指引下,緩慢離開災變嚴重的崑崙
山區,試著找個地方暫時安頓。因為大蛇被打倒了,他們臉上表情十分欣喜,似乎認
為一定可以克服眼前的災難,重建家園,然而,這些人中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的
命運即將在短短時間內,被旁邊這群與他們不相干的異國人給決定。
如果說,身為外國人的自己,這麼關心日本人的命運,是一件很荒唐的事,那麼
,由一群外國人來決定整個日本的命運,這種事豈不是更加荒謬可笑?也許人的命運
自始至終都不能由本身而定,但至少有一件事情是自己可以肯定的,就是世上沒有哪
個人有權決定另一個人的命運、生死。
「我……」
勇於表達自己的意見,妮兒正要繼續捍衛自己的主張,但新的阻礙者卻又出現,
令她瞬間變得勢單力孤,而出乎意料的是,出來幫有雪發言的,不是提供沉島計劃的
梅琳、不是素來負責維持眾人理智思考的源五郎,卻是一向只默默等待命令執行的楓
兒。
「我認為有雪大人說得很對,蘭斯洛大人身為雷因斯的王者,思考順位上就應該
以雷因斯人為第一優先,否則就是叛國行為,不只是雷因斯百姓會對你失望,小草小
姐會對你失望,連我都會覺得很可恥,因為您沒有做應該做的事。」
楓兒強硬的措詞、全然不假思索的直接態度,別說是猶自苦思的蘭斯洛,就連妮
兒、有雪也被她嚇到。即使不願承認,但妮兒也知道這女人對兄長的影響力,要是兄
長被她這番話打動,那……
「災變的影響範圍,不只是雷因斯,自由都市也包含在內,甚至還包括了艾爾鐵
諾,當估計中的傷害成真,死傷數字將遠遠超過日本的總人數。這不是是非題,而是
一道太過清楚的選擇題,我不明白蘭斯洛大人為何還做不出決定。」
「喂!妳這個女人,雪特人不明事理也就算了,怎麼連妳都說這種話?這些都是
活生生的人啊!妳在日本的這些時間裡,受過他們幫忙與照顧的,怎麼說翻臉就翻臉
?」
「誰不明事理啦!妮兒小姐,妳要亂罵人請趁我不在的時候,不要光明正大地…
…」
有雪的話才出口就被打斷。因為想到對手身有武功,妮兒便沒有那麼多顧忌,話
一說完就同時動手打了過去,卻被同樣運起天位力量反擊的楓兒給架住。
「妮兒小姐,妳今天在這裡幫日本人說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雷因斯的百姓了?
他們也同樣照顧過妳,尊敬妳、喜愛妳,還有妳在自由都市的歌迷呢?如果讓他們知
道,是因為妳現在的堅持,而使得他們置身於火海之中,妳又打算怎麼去面對他們?
」
一面運勁與妮兒的天魔功相抗,楓兒的表情很平靜,說出的話語,就像是冷水一
樣,澆在妮兒頭上。
「如果只是因為日本人在妳眼前,而雷因斯人不在,所以妳不忍心對日本人下手
,妮兒小姐,這是一樣比偽善更嚴重的罪啊。」
聽到這麼嚴酷的指責,妮兒如遭雷殛,後退幾步。自己確實是很衝動、很熱血的
直線條個性,然而,真是如同這女人說的那樣,只是因為今天在自己眼前的是日本人
,所以自己才這麼樣地為他們爭取嗎?
應該不是的。自己很明白地知道不是的……但就是知道,自己也沒法很大膽地說
出口,因為自己就是無法回答,如果今天雷因斯人和日本人都在自己眼前,承受著同
樣的苦難時,自己又該怎麼辦?
一句話就讓妮兒心神大亂,不能再說些什麼,楓兒轉向蘭斯洛,道:「蘭斯洛大
人應該已經有了自己的決定了,不過,我還是要說一次,如果您做出不利於雷因斯的
決定,那麼我……我……」
蘭斯洛望向楓兒,確實是有點想知道,她會說出什麼樣的條件來做威脅,但結果
這句話卻由旁人解答。
「那麼我與楓兒姊姊就會一起甩掉你離開,像你這麼沒有魄力、沒有決斷的男人
,我們實在是不想要了。」
泉櫻霍然站起,與楓兒並肩而立,站在蘭斯洛的身前,表示著兩人同一陣線、同
一請求。
兩名在自己生命中都佔有重大地位的女性,一起以去留做出要脅,這對蘭斯洛來
說,確實是一項很大的壓力。但打從楓兒出聲開始,他原本緊繃的表情就越來越和緩
,甚至有了一抹淡淡的苦笑,而當泉櫻也站起來說話,他微閉起眼睛,像是感慨、又
像是感動。
事情很明顯了啊,不過……在正式扛起來之前,自己仍然想要知道一件事。
「老師,是誰請動您出來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自己有些畏懼去知道,但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了。
「雷因斯那邊,是由白德昭出面找我的,不過,背後大概是無忌小子在主持吧。
」
梅琳嘆道:「整件事情,都是瞞著莉雅丫頭進行的。她太過疼你,如果讓她知道
要讓你面臨這種處境,肯定會瞞著你,先去解放安全裝置了。」
「果然是這樣啊……」
蘭斯洛忽然動作,一手一個,把楓兒與泉櫻摟過,道:「老師,妳羨慕我嗎?」
沒頭沒腦的問話,梅琳卻是早已理解,「嗯,有幾個這麼體貼你,搶著替你承擔
污名、弄髒自己的伴侶,我確實是很羨慕你這小夥子啊。」
「我想也是的,就因為這樣,我不能讓她們受到不公平的對待,應該是由男人來
承擔的東西,沒理由要丟給女人承擔。」
利用緊緊抱住的機會,強天位天心意識、強天位力量完美結合,毫無破綻的一擊
,近距離衝擊兩女的頭部穴位,她們連一聲都來不及吭,就暈了過去。
另一邊的妮兒也是一樣,由於源五郎沒有出手護衛,所以當蘭斯洛雷霆一擊,她
才剛意識到提防,就已經被擊暈過去了。
「現在開始,我要做的事情,是身為雷因斯王的我的自我意志,不受任何人左右
,有誰要攔阻我,就用他自己的屍體阻擋我吧。」
抽出風華刀,蘭斯洛這番冷峻的話語充滿霸者氣勢,只不過會阻止他的人都已經
昏倒在地,稍稍欠缺點說服力而已。不過,梅琳與源五郎卻都能感覺得到,在蘭斯洛
刻意擺出的堅決姿態下,他的精神並沒有外表十分之一的強勢……
照理說,應該還有一個人會聞聲而來,阻止蘭斯洛,但是當眾人意識到要找尋她
的存在,才發現織田香早已經不知去向。
源五郎道:「不意外,聽到我們剛才那番說話,聰明一點的人早就跑了,如果我
是她,一定已經先跑去找尋安全裝置的位置了。」
「那就不要廢話,天野源五郎,我命令你……」蘭斯洛道:「保護好地上這三個
女人,不得有誤,否則我用軍法治你。」
有些意外,源五郎原以為蘭斯洛會要自己陪同進崑崙山,協助打倒織田香,或者
說解放安全裝置,因為被逼著弄髒手的他,沒理由讓自己好過,卻沒想到他給了自己
這個閒差。
沒再多說什麼,蘭斯洛飛身朝崑崙山掠去,背後梅琳以浮空魔法緊追而去。
搶在蘭斯洛的前頭,聽到他們的對談,早已經料想到會發生什麼事的織田香,立
刻就進入崑崙山。
雖然妮兒在爭取,但是到了最後,人類自私的天性還是會佔上風,那些人一定會
來解放安全裝置,讓日本陸沉,換取他們自己人的生存。所以,與其做口舌之爭,不
如先進來找到安全裝置的位置,看看有沒有逆操作的可能,或者試試看修復天地元氣
閘門。
儘管不明白人類語言中的「激烈」是什麼意思,但織田香要保護日本的念頭,卻
是無比地固執與強硬,無論要面對些什麼,不管要打倒什麼,她只知道一件事,就是
日本要靠她來守護。
感應著整體地窟的氣脈流動,織田香很快就找到了目標位置的所在,儘管不是很
敢確定,但那裡的氣息很特殊,如果有什麼裝置存在於這地窟,就一定在那裡。
蘭斯洛等一干人都在外頭,自己等若是搶先一步,只要守住這個裝置,不讓他們
得手,日本就……
正在構思要怎樣才能在幾名天位高手的圍攻下守住此地,織田香忽然停住腳步,
站了一會兒,跟著就向前方的黑暗鞠躬行禮。
「妳好像還記得我當初教過妳的話,不管是什麼時候、什麼狀況,看見師父都要
行禮……」
隨著話聲,黑暗中的人慢慢顯現身形。
「那麼,接下來的就是師父的命令。妳退出崑崙山,這裡發生的事,妳不要管。
」
沒有人類的錯綜情感,織田香的理智分析,讓她毫不迷惑地瞬間掌握到事態,卻
不知為何,仍是遲了一會兒,才做出反應。
既不前進也不後退,織田香站在原地,冷冷道:「師父要捨棄自己的國家了嗎?
」
「不,我……」
天草四郎答不出話。無疑他對自己的祖國,有著無比的熱愛,即使到現在,這份
情感都沒有改變,然而,卻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好笑的理由,他現在站在這裡,
阻止這小徒弟去做對自己國家有利的事。
這件事就是荒唐、可笑、難以解釋。對任何人解釋,都未必說得清楚,更何況這
個不懂得人類情感為何物的小徒弟,更是沒理由要向她解釋什麼。
「事情很複雜,師父不想解釋,總之,妳離開崑崙山吧。」
上一次源五郎救走妮兒、楓兒,織田香單獨面對天草四郎時,對於這似乎背叛了
自己的師父,織田香鞠躬行過敬師禮後,一句話不說地飛回京都,沒有找師父的麻煩
。
但這一次,在聽完師父的回答後,織田香面無表情地一抖手,妖刀不知火在黑暗
中燦發著血焰邪光。
「師父,殉情與否,請你自己選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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