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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天下(卷六)第三章─大蛇傳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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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鐵諾曆五六八年七月 日本 出雲之國
「大蛇,大蛇……這小小日本,荒唐事還真不少,難道這邊真的有大蛇?」
看著手中資料,蘭斯洛心頭疑惑越來越盛,之前他是猜測大蛇一詞究竟代表著什
麼,但是從蒐集到的情報看來,這個大蛇有可能是真正的蛇類。
白家在日本潛伏多年,雖然情報蒐集幹得一塌糊塗,什麼高等機密都掌握不到,
可是對於各色民間傳說,還是有相當了解,在此時派上了用場。
「情報要探就是要探最機密的,探不到機密的情報系統,要來有什麼用?如果是
要調查民間傳說,叫民俗學者負責就好了,為什麼要花錢成立情報體系?」
聯繫時,白無忌曾經對此事感到氣結,險些就在妹夫之前下不了台,然而,至少
在調查「大蛇」的相關情報上,世家子弟們沒有交出白卷。
正如花天邪所說,出雲一地是一處著名的古靈場,數千年前,邪馬台古國便是於
此地建國,開啟了日本文化之始,在王國崩潰之前,曾經出過無數優秀的神官與魔導
師,在此地舉行各種儀式,到處都留下遺跡,某些曾經施行過大型術法的靈場,到現
在還感覺得出靈力波動。
「所以說,這是和雷因斯類似,一個用宗教力量治理的國度了……」
蘭斯洛並不會太意外,因為在民智未開的古老時代,以宗教治國就是一個相當穩
定的好辦法,即使是如今,雷因斯仍是採取政教合一體制,雙管齊下地管理國內百姓
。真正令他感到興趣的,是出雲一地的神話。
除了擁有無數大小不一的古代靈場遺跡,出雲之國在地理上也是有其特異性,自
來就是眾多神怪故事的發源地,更有一個名勝所在:黃泉比良坡。
這個地方在日本神話中,被視為人間與陰間的連接點,在邪馬台古國時期,人們
可以藉著這地方,進入死後的世界,而陰間的鬼魂也可以通過此處,返抵人間。
「真的有這處所在嗎?」
「有是有,不過現在除了作為觀光景點之外,已經沒有其餘作用,確切的位置也
不清楚,只能約略說出個範圍而已,人們就是在那個範圍內,憑弔過往的遺跡。」
「觀光嗎?那麼在古代,比良坡真是連接人間與陰間的所在嗎?」
白無忌道:「不是很清楚,但是數千年前,魔導公會曾經和邪馬台古國那邊有過
交流,雙方的魔導師進行會談、研習,從記錄上看起來,日本魔導師確實是利用比良
坡進行召喚陰魂之類的咒術。」
「陰魂?我看不只吧,和魔族打交道,把魔物召喚到人間,供他們驅策,這才是
真的。」
一面聽白無忌述說,蘭斯洛心中早就有了懷疑。自己到日本之後,先後接連碰到
許多與魔族有關的事。韓特這個打工魔人就不用說了,織田香那小女妖是魔人出身,
多爾袞、花天邪看起來也是一身魔氣,聽楓兒說,織田香的正牌老爸織田信長,也是
個由魔界來到人間的魔人。
自從九州大戰後,人間界與魔界的境界通道被一一封死,除了惡魔島之外,幾乎
找不到其他的出口,為什麼這小小一個日本,會變得像是魔族大本營一樣,到處遇到
魔人呢?
在京都的時候,自己就曾經推想過,日本孤懸海外,與風之大陸本土消息不通,
就算有一兩個不為人知的境界通道也不足為奇,如果魔族是經由這些出口來到人間,
那麼日本出現魔族到處爬爬走的情況,就很正常了。而現在聽來,比良坡恐怕確實存
在,但連結的不是人間與陰間,而是類似惡魔島那樣連結人魔兩界的通道。
「你指的是境界隧道?嗯,不無可能,手上資料不多,我無法肯定,不過根據記
載,邪馬台古國當初是靠著魔導師驅策鬼神,建設國內,同時也在戰場上擊敗周遭蠻
族,穩定四方,這才得以建國。如果說他們驅策的鬼神就是魔族,那也說得過去。」
白無忌道:「可是,你的大蛇傳說,也就是發生在比良坡喔。」
「什麼意思?」
「從我手邊的資料看起來,比良坡是出雲之國裡頭唯一有巨蛇出沒記錄的地方。
邪馬台古國崩潰後,比良坡確切位置也隨之湮沒,但附近一度出現大批巨蛇肆虐,騷
擾地方,百姓無法抵抗,最後聽從魔導師的方法,選出一名叫做奇稻田的少女奉獻蛇
神,換來地方上的平安,之後每年一次,在接下來的千餘年中,這個祭祀被維持下去
,但至於現在還有沒有,我就不得而知了。」
「真是荒唐,要讓大蛇安眠,為什麼要奉獻少女給蛇神?奉獻給我就好啦,如果
有美麗少女任我為所欲為,我不介意出手幫他們殺蛇啊。」
蘭斯洛這樣開著玩笑,心裡已經有數,那個什麼蛇神,多半也是一頭魔物,如果
境界隧道的推測是真,來自魔界的妖蛇確實不是尋常魔導師所能對付,甚至有可能是
一個蛇形人身的魔人,那就無怪能在日本作威作福,沒人能制得了了。
不過,這魔人再強,估計頂多也就是小天位。雷因斯對於九州大戰的紀錄,隱約
曾經提到,即使是魔族首腦人物,也沒有幾個升到強天位的,這蛇形魔人既然不是大
魔神王,修為想必有限,而若他真具有強天位修為,自己便趁機與他鬥鬥,增加歷練
,總不能一直挑軟柿子吃吧?
唯一所慮的,就是多爾袞突然出現,與他聯手,那自己就肯定不敵。又或者,多
爾袞是要自己與這魔族高手拼得兩敗俱傷,再從旁撿便宜嗎?
等等,通過大蛇的考驗才能得到天叢雲劍,這是不是說那魔族妖人手上持有神劍
呢?如若神劍真有超乎想像的威力,助長修為,那自己冒冒失失地去戰鬥,豈不是好
危險?
幾個念頭在蘭斯洛腦中閃過,令他增添了顧慮,然而,眼前的資訊完全不足,如
果不親身去探一探,根本無法作出判斷,所以只有實際到比良坡遺址去查探看看了。
「二舅子,有一件事我很在意。自從我們到日本,就一直被那票瘋女人纏著,雖
然沒什麼實際殺傷力,但也真是煩人,我脖子上這顆豬腦袋,到現在還沒擺平,對方
是什麼來歷,我們也一無所知。」
蘭斯洛道:「有雪告訴我,他曾經聽那些女人自稱是西王母族。這件事不知是真
是假,雷因斯和西王母族素來有交往,以你來看,這件事怎樣?」
白無忌皺眉道:「西王母族……記錄上,她們所在的崑崙山,是位於大地極西之
處,照這樣算,不是在武煉,就是在艾爾鐵諾,和日本有什麼關係?如果西王母族跑
到日本,那不是變成東王母族?」
「不是吧?你們不是和西王母族有來往,怎麼連人家的確切位置都不清楚?」
「九州大戰時,西王母族因為族主戰死,曾經一度式微,族人對外界抱持戒心,
不肯洩漏崑崙山的詳細位置,而雷因斯王家與我們世家慢慢融合為一後,又是走私又
是販毒,西王母族自視甚高,不屑與我們往來,彼此間其實貌合神離,沒有多好的交
往。」
白無忌道:「小妹繼任女王大位的時候,西王母族就很不客氣,連一聲恭喜都沒
有,看來是認為雷因斯從此完蛋,現在傳國到你手上,嘿嘿……」
不用問,蘭斯洛也知道這兩聲嘿嘿是什麼意思,道:「那麼整個雷因斯,就沒有
半個清楚西王母族事物的人嗎?」
「如果要問的話,梅琳老師多半知道,幾百年之前,西王母族曾經有事擺不平,
請梅琳老師出手,雙方在那個時候有過交情……」
白無忌這樣說著,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很古怪的苦澀笑容,蘭斯洛心頭一奇,但直
覺上,他告訴自己不要在這方面多問,因此只是視而不見。
「你現在是在極東的日本,我是想不通為什麼會和極西之地的西王母族扯上關係
,但如果敵人真是她們,那你自己就要有準備,西王母族有很高的魔法水平,由她們
所施放的咒術,我們這邊無法輕易解開。」
白無忌道:「鬼婆的藥水,會刺激你身上詛咒的效果,雖然不知道刺激出來的副
作用是什麼,但肯定不是好事,如果不能在近期內解除詛咒,我怕你再也沒有解咒機
會了。」
「知道啦……」
「快點解決日本工作回來吧,蒼月騎士團籌組到一半,首腦人物不在,我們很難
處理啊。你沒有多少時間了……」
「知道了啦……」
「知道才怪,艾爾鐵諾最近很是有些動作,說不準就會採取實際作為,如果你還
被擱在日本回不來,那時候就是兩正面作戰,對我們來說,會非常地吃虧。」
京都近郊的一處亂葬崗,裡頭埋葬著數百具兇死的屍首。以比例上來說,多半都
是一些在刑場斬首,沒有親人為其收屍的犯人;或者是發生了兇殺案件,沒人曉得身
份的死者,就通通帶到此地來處理,一起胡亂地埋掉。偶爾,京都的妓館賭坊裡頭死
了人,為了不想驚動官府,也會把死屍帶到此地丟棄。
理所當然,這類地方入夜之後陰風慘慘,鬼魅現形,京都人視之為禁地,除了那
些趁著正午時分過來掩埋屍首的公差,根本就不會有人敢來。
然而,卻仍是有一位訪客,不情不願地在三更半夜造訪此地。
「真是噁心,快要二十年了,這地方還是一點都沒變,到處都是亂丟的東西,一
點水準都沒有。」
想起近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源五郎有種作嘔的衝動,搖頭嘆氣,緩緩在墳場上
行走。這裡自然也沒有什麼走道、墳墓的區別,既是無名死屍,誰也不會在這裡幫他
們立碑收殮,隨便掘個坑埋下去就是了。
陰風吹起來很涼,耳邊聽得見怨魂們的尖嘯與哭嚎,源五郎嘆了口氣,自己的魔
力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障礙,若非如此,根本就不會聽見這些刺耳鬼哭。
兩指一彈,四道白光在周遭旋繞起來,燃亮附近環境,同時也稍微地撫平了怨魂
的不安,讓哭嚎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抱歉了,超渡工作我並不擅長,還是改天由本地僧侶來作,你們也比較能安眠
吧。」
源五郎輕聲說著,開始了此行的主要目的。口中唸起法咒,右手往前方一揮,一
道看不見的靈波迅速掃過整個亂葬崗,跟著,有某處微微亮了起來,那是同樣修習過
光明系魔法的術者,其屍首受到咒術刺激而出現的反應。
「唉……幸好沒人看到,盜墓這種事情實在是不光彩啊。」
基於能者多勞的論調,就是再不喜歡也得去做,源五郎到了那塊土地邊,默默向
裡頭的芳魂告罪,手掌一抓,隔空施放著術法。
青樓與崑崙山斷絕聯絡已經有一段時間,能得到的情報有限,雖然自己曾對眼下
局勢作出不少推測,但終究缺了實際證據來證明,為了更進一步掌握事態,就只能到
這裡來調查。
根據青樓的情報,前次白家驛館受到襲擊時,對方也有死者留下,由於身分不明
,所以就拋到亂葬崗來,從這屍體身上,自己就能獲得所需資料,只不過這讀魂咒術
本來是要將五指插入屍體頭顱來施展,因為自己魔法修為夠強,所以才可以不用破開
墓地,隔空施法。
「唔……『萬一連五極天式都治不了這個魔胎的話,就必須起出天叢雲劍才有辦
法誅滅連五極天式都消滅不了的魔人』,這麼爛的理由都說得出來?要是那猴子真的
被幹掉,又要拿什麼理由去騙老太婆的劍?消滅你這個假日賢者嗎?」
從遺骸腦中的記憶,源五郎理解了目前敵人的相互關係,也大致有了處理上的先
後順序。
「嗯?墳場裡頭的陰氣比預估中要輕得多,是有什麼術者最近在這邊吸取大量陰
魂嗎?」
對這發現頗為納悶,源五郎改了方向,開始搜尋妮兒的所在,也訝然於自己的發
現。
「還在京都?為什麼?天草的路痴毛病會傳染嗎?」
天草四郎的路痴毛病,是因為用自身肉體的青春不老為條件,與黑暗神明簽訂契
約,所造成的後果。這件事情在北門天關兩強之戰後,已經廣傳於世,妮兒和楓兒當
然不會是這種情形。
早該往出雲之國前進的她們,之所以仍然逗留在京都左近,那全都是因為有人刻
意所為。
本來,妮兒與楓兒同行,路上順道向她解釋一二,包括自己是如何來到這裡,又
是怎麼得到這件斗篷。
聽到李煜自海外回歸,楓兒不勝詫異,更想像不到他如此輕而易舉地便擊敗了天
草四郎,武功之高,恐怕已經不只是強天位了吧?海外之行的助益,看來已經讓這人
脫胎換骨了。
這樣一想,也就難怪那日天草四郎出現在牢裡時,滿臉狼狽樣,原來是慘敗在李
煜手裡,怪不得臉色這樣難看,身上又有傷。
妮兒口中那個和李煜動手的黑矮子,應該是奇雷斯吧?當日在他手下險死還生的
記憶,思之猶自讓人不寒而慄,倘使正面對上,只怕蘭斯洛大人也未必能夠應付,他
在李煜劍下敗走,不得不潛伏上一段時期,這實在是個喜訊啊。
「那個銀髮怪人死氣活樣的,我不是很喜歡。」全然忘記人家英雄救美的恩情,
妮兒這樣不客氣地批評起救命恩人,「他知道我和哥哥的關係後,好像很吃驚,原來
這傢伙根本沒打算幫我,只是認出了天草,找理由向他挑釁而已,真是氣人。」
楓兒並不明白這樣的挑釁有何意義,但是,或許所有的高手都有這種毛病,看到
敵人就想要試試功力,比一比孰強孰弱吧?特別是,如果李煜還要上白鹿洞找陸游比
劃,最近才新與陸游交手過的天草四郎,就是一個很好的試招對手。而從結果來看,
挑戰陸游應該是不成問題了吧。
「雖然他幫了我一把,不過,我比較同情天草耶,那樣子落寞地離去,我想他心
裡一定很不好受吧?」
想像得出來,一招慘敗於敵手後,驚懾於對方劍下神威,自知不敵,只能掉頭離
去的心情,對天草四郎這種武者來說,肯定是比死還難過的恥辱。不但輸給師父,就
連徒弟也贏不了,那打擊之大,自己也不禁想為他嘆氣。
若是天草知道他離去後,李煜也噴血重傷,感覺會好一點嗎?大概不會吧,因為
像一尾鬥敗的狗一樣,不得不夾著尾巴離去,是百分百的事實,即使知道這是一種兩
敗俱傷的結果,也不會讓他好過,也虧得他這般好涵養,回到京都後還能擺出笑臉,
和自己和顏悅色地說上大半天話。
不過,當他轉身走出牢房時,那個背影……回憶起來,是很淒涼啊。
「那邊後來還問起炎之大陸通商船被打劫的事,我推說什麼都不知道,但可以幫
著調查,就先混過去了,他們對我還滿客氣的,說有事情要拜託我,然後就送了我這
套斗篷。」
聽起來這位遠方客人相當地慷慨,一出手就是這麼一件好東西。能夠躲避天心意
識追蹤,這樣的技術,當前的風之大陸上可還做不到,如果這是炎之大陸魔法文明的
一部份,那麼帶回去交由小草小姐研究,對己方大大地有利啊。
「妮兒小姐剛才說,他們有事委託於妳,不知道是什麼事呢?」
「秘密。我不想告訴妳。」
妮兒的不友善態度表示得非常清楚,楓兒也只有暗自嘆氣的份,雖然她想與這位
小姐維持良好關係,但是由於明白對方為何不喜歡自己,一時間也無法可想。
問起李煜往哪邊去了,妮兒也說不清楚,因為對方並沒有表示去向,只是說會在
附近逛一逛,和一個老朋友見見面,等到事情有了結果,就會再繼續海外之行。
「咦?李劍仙不回風之大陸嗎?」
「好像沒這打算,他說,他還有事情要忙,幾個月後在炎之大陸上和人有一場比
鬥,怎樣都要先有個了結,然後才能回來的。」
楓兒暗叫可惜,聽妮兒的描述,以李煜現在的武功,若是能成為己方的助力,要
在短期內壓過艾爾鐵諾絕非難事。畢竟,如果對艾爾鐵諾用兵,即使戰事順利,但當
陸游出面干涉,己方無人能敵,那也是沒有意義,如若得到這麼一個強援,就無須再
懼怕陸游,可以放心開拓霸業了。
看透了楓兒的想法,妮兒搖頭道:「沒這麼簡單吧?我看那傢伙脾氣挺怪,雖然
和我哥哥有交情,但未必就會變成我們這邊的人,要是他回來以後幫著敵人對付我們
,那才真是吃不消咧。」
頗有幾分道理,因為回想當初這人劍試天下時喜怒無常的作風,對於能否將他拉
攏到己方來,委實沒有太大把握。
「別想無謂的事了,打仗不靠自己是不行的,如果整天想著要借助外人,最後一
定沒有好結果。」
似乎是那段掌兵權歷練的結果,妮兒的口吻聽來確實像個女將軍,但才一說完,
就立刻皺眉道:「出雲之國的方向在哪裡?為什麼我覺得妳好像在帶我兜圈子?」
「怎麼會呢?妮兒小姐想早點見到哥哥,我也希望見到蘭斯洛大人,為什麼我要
帶您兜圈子呢?」
不會才怪。雖然楓兒也想早點與蘭斯洛會面,但是如果把妮兒也一起帶去,必然
會碰到泉櫻,屆時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就會壞了蘭斯洛和泉櫻得來不易的修好機會,
只得利用妮兒聽不懂日語的弱點,帶著她在京都周圍的小道閒逛。
但這卻是一個極端不智的做法,因為離開京都城後,妮兒就收起斗篷,僅是靠自
己修為去藏匿氣息。照估計,這樣應該可以瞞過敵人的天心掃描,可是妮兒卻沒有估
算到,失去天位力量的楓兒,並沒有能力躲避天位高手的遠距離鎖魂追蹤。
於是,最糟糕的情形就發生了。先是妮兒一聲驚叫,本來拿在手裡的斗篷忽然冒
起了火焰,熊熊燒了起來,速度太快,沒幾下功夫,這件異寶就化為灰燼,跟著前頭
出現了敵人身影。
「喔!香香公主!」
穿著一身忍者行動時的黑色忍衣,織田香腰間配刀,一條白絹束住長髮,就這麼
攔在前頭。沒有繁重和服的遮掩,她的身軀更顯得嬌小,如雪容顏,全然看不見血色
,略帶病容的憔悴,卻反而呈現出一種超越塵俗的清艷,彷彿一抹輕飄飄的幽魂,來
自黃泉,阻斷兩人去路。
雖然沒親自領教過對方手段,但是知道兄長曾在她手裡吃過敗仗,妮兒可不會大
意到以為自己可以輕易戰勝對方,第一個反應是拉遠距離,腦中所想的,則是怎樣帶
人逃命的念頭。
如果以交情來算,妮兒與宗次郎也是有過交往,然而,從沒看過織田香與宗次郎
的變身轉換,在情感上,她也就很直接地把這當作兩個人來處理。假如現在是面對宗
次郎,她或許會很困惑,但換作是一個表情冰冷的織田香,腦裡就很冷靜地思考著一
切。
(她有強天位吧?就算沒有陸老頭那麼厲害,半個陸老頭總是有的,我才不要和
這種怪物作戰咧……)
壓根就沒有與敵人決一死戰的想法,看著眼前換上黑色忍衣的女孩,妮兒只想著
該怎樣才能逃避對方的追蹤。
「香公主……」
與妮兒不同,楓兒主動踏前了一步。織田香的九曜極速施展起來,會有怎樣的神
速,自己領教過許多次了。無法使用天位力量的自己,絕對跑不掉,倒不如掩護妮兒
逃跑,還有一線機會。況且,與織田香面對面說話,本來就是自己要爭取的機會……
然而,織田香卻對楓兒的存在視而不見,將目光盯在妮兒身上,手按放上腰間刀
柄,冷冷道:「妳是敵人嗎?」
突然被這樣問一句,妮兒反應不過來,直接就回了一句,「誰和妳是朋友?妳傷
我哥哥,我和妳誓不兩立。」
雖然這是事實,但回答得這麼快,卻失去了雙方轉圜的空間,幾乎是妮兒話才一
說完,織田香就有了動作。光影閃動,在妮兒看見對方身形之前,就已經被敵人欺近
身來,一刀橫斬,百忙中靠著戰鬥反應側身一閃,但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好快!)
(不對!)
妮兒與楓兒心中同時感到驚異。初次面對天位高手以九曜極速攻擊的妮兒,為著
敵人的高速而驚訝,但曾經與織田香數度交手的楓兒,卻發現她的速度比之前慢上許
多。
(不該只有這樣的,這樣子……頂多快過我一倍,她之前的速度不只是這樣……
)
疑惑的漣漪隨著戰鬥進行而漸漸擴大。妮兒在戰鬥上的天份,確實是年輕一輩天
位高手中的佼佼者,無論是反應速度、瞬間判斷,都有著不遜於其兄長的表現,雖然
被織田香的快攻逼得還不出手來,可是卻憑著優異的反應,在對方攻擊及身的瞬間退
避或防禦,儘管身上添了幾十道細小傷痕,但一時間仍然穩穩守住,不落敗象。
只是,楓兒卻明白,如若織田香使出與自己交手時的速度,妮兒根本連反應的時
間都沒有,就被一招擊倒;要是她以強天位力量發出一擊,妮兒也是沒得抵抗,甚至
……她只要配合著精神攻擊之類的魔法,妮兒又怎麼有辦法凝神應招了?
為什麼織田香不這樣做,而要用這幾乎是笨拙的戰法,與妮兒纏鬥呢?
再看一看,旁觀的楓兒更發現,織田香的速度正在不住減退,雖然仍稱得上是快
攻,但自己已經能用眼睛捕捉她的動向,再沒有九曜極速應有的神出鬼沒,而造成這
原因的理由,是織田香身體的顫抖。
本來織田香就有傷在身,雖然自己仍然弄不清楚她的傷勢、病況到底有多重,但
應該是很不適合動手的。她為了追趕自己二人,急急出了京都城,還特別換上了這套
緊身忍裝,如果不是因為實力減退,以她不作多餘事的一貫風格,一定是直接穿著那
套和服就衝出來了吧。
一面攻擊,那小小的身軀卻止不住地顫抖著,彷彿要竭盡力氣,才能把體內那道
刺骨冰寒鎮壓下去。受此影響,織田香的身法越來越見呆滯,妮兒甚至已經可以還出
一兩式攻招了。
(什麼嘛?就只有如此而已嗎?這樣的對手都應付不來,老哥也太丟臉了吧……
)
妮兒心裡慶幸了一聲,卻隨即鎮定下來,料到對方定然是有什麼異常,不能發揮
應有實力,自己才得以支撐,如若她的實力再這樣衰弱下去,那麼別說維持局面,就
連反敗為勝都不是不可能。
(原來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啊……去,我怎麼把自己比喻成狗了……)
情形對己有利,妮兒甚至開始想著,這孩子燒了自己斗篷,又在自己身上割了這
許多淺淺刀痕,本來絕不能與她善罷甘休,不過,要是她真的是宗次郎,那麼看在大
家一場朋友份上,就原諒她好了……
在戰鬥中胡思亂想,實在是一件大忌,妮兒腦裡一分神,忽然覺得織田香速度慢
了許多,但是斬擊過來的這一刀力道也比之前重,當下不假思索,掣開腰間光刀就反
斬過去。
原本妮兒對敵不太使用兵器,除了因為慣用雙手,沒有能夠承受天位力量的神兵
也是主因。但自從愛菱把新製作的光刀送到香格里拉,妮兒便試著使用,剛才因為被
逼得還不出手,無暇拔刀,現在一得空來,立刻使用兵器,扳回空手的不利。
兩刃交擊,火花噴飛,妮兒只覺得對方用了某種古怪法門,在兵器交擊瞬間,藉
著自己的力道倒退後飛,而自己這一刀斬在空處,用錯勁力,胸口甚為難受,緊跟著
,腦內警訊閃過,雖然知道敵人發出殺招,卻根本不知該如何招架。
楓兒在聽見雙刃交擊的瞬間就知道不妙。九曜極速若是全面施展,根本不可能留
機會與敵人兵器對撞,然而上趟織田香與自己交手時,也是這麼一下對撞,她借力後
退,速度激增,再一次借力衝來,一來一往,速度與衝擊力暴增數倍,堪稱九曜極速
的無雙攻招,一擊便將自己打倒。想要警告,卻已經太遲,只來得及大喊一句。
「住手!」
這句呼喊與兵器交擊聲同時響起,本來已經準備承受重創的妮兒,只感到一陣強
烈壓迫感襲來,卻忽然間止住,身上也不痛不傷,疑惑心起,睜開眼來看個究竟。
只見,織田香就站在前頭,手中的菊一文字名刀閃著雪亮寒光,映照著蒼白容顏
,更顯得陰森;而在自己身前,站著一個男人,手中的日本刀與織田香相抵,替自己
接下了這一記重擊。
「天草?為什麼是你……」
妮兒這一驚非同小可,就連旁邊的楓兒也是意想不到,猜不透為何會有這樣的荒
唐事,天草四郎居然現身擋住他徒兒一擊,保護妮兒?
「看什麼?我也不想這樣做啊,但我如果不出手,妳們不是通通死光光了?」
天草四郎亦是陰沉著臉。察覺到徒兒離開了京都城,跟著她追過來,看著她與這
兩個小妞兒交手,自己並不想出手干涉,只是給逼得沒有選擇,若不動手,妮兒不免
要身受重創,念著一場交情,這才不甘不願地出手相救。
「滾吧!有多遠滾多遠,別在這邊礙眼了。」
「咦?那你上次要抓我是……」
妮兒糊塗起來。如果說天草四郎肯這樣就放自己逃跑,那麼上次他要抓自己去京
都辦事,又是為了什麼?
但是這話沒來得及問出口,天草四郎臉色驟變,道:「好小子,連師父妳也要動
手嗎?」
刀上傳來的壓力陡增,織田香赫然對師父發動攻擊,猛地發勁,借力後躍,腳下
一頓,將地上踩出一個大坑,速度激增地朝天草四郎衝過去。
「要命,都是因為幫了妳們,現在這小兔崽子把我也當成是敵人了,哎呀,說不
準還是叛徒,這下麻煩了。」
雙方修為就是有著差別,這個令妮兒、楓兒束手無策的九曜秘招,天草四郎赫然
能夠接應自如,手中長刀揮動,天心意識準確地攔截到襲擊過來的每一下劈斬,恰到
好處地封鎖住。
「喔!天草,你還滿強的嘛,至少只要對上小天位,你就不是幹架從沒贏過的倒
楣鬼啊。」
對於天草上次敗在李煜手上的黯然背影念念不忘,這次又蒙他救助,妮兒一心想
要幫他打氣,看到他佔了上風,立刻出言鼓勵。
「心領了,閉上妳的狗嘴,滾吧!」
這樣的激勵,無疑是馬屁拍在馬腿上,天草四郎沒好氣地應了一聲,心中卻擔憂
起來。
很久以前自己就已經發現,織田香這孩子的武功已經超越自己。對於這份青出於
藍的成就,自己著實欣喜,並沒有任何不滿。然而,就眼前的情形來說,即使這孩子
因為狀況不佳,力量降至小天位,但是以她強天位的天心意識運用,別說勝過那兩個
女娃兒輕而易舉,就算是自己也不可能接得這樣輕鬆。
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孩子已經快要意識不清了吧?
當一個人快要昏過去的時候,再怎麼強的修為也是沒有用,這孩子……以她本來
的狀況,應該是連提刀都很困難吧?為什麼要這樣勉強自己出來作戰呢?如果是一般
人,還可以說是因為憤怒、仇恨等強烈情緒,支撐著行動,但是這孩子沒有情緒反應
可言,單是為了要誅殺叛徒的決定,就這麼賣命嗎?
唉,不知道又是當初灌輸的哪一條教育準則出了問題……自己果然不是教小孩的
料,早知道就把這孩子送上大雪山,讓西納恩這個教育狂去傷腦筋了。
不想讓旁人看出自己的無奈,天草四郎擋著織田香的攻擊,叫道:「還不走?只
要妳們走了,這孩子就會住手了,妳們想看我一直這樣子打下去嗎?」
全然不體諒天草的心情,妮兒朗聲笑道:「那樣對我們也沒壞處啊,你們兩虎相
爭,我們就可以漁翁得利了。」她倒不是真的這樣黑心,只不過覺得天草四郎出面為
己而戰,如果就這樣丟下他跑掉,怎也說不過去。
「妳這小妞不識好歹,用這種態度對待救命恩人嗎?」
「天草,你為什麼忽然改變立場了?是不是你也被本小姐的美色所迷,所以決定
改換陣營了呢?」
「少臭美,如果不是因為和妳有點交情,不忍心看妳就這樣橫死異鄉,我就讓她
宰了妳算了。」
「哈,沒那麼容易,天草,你這樣和徒弟動手,不怕她會難過嗎?我替她覺得不
值啊。」
「替她覺得不值,那妳就自己把腦袋割了吧。徒弟是我教的,難道妳會比我還了
解她?她只做她判斷上應該做的事,不會難過的。」
兩人這樣叫罵著,楓兒聽在耳裡,卻和天草有著同樣的心思。織田香是貨真價實
的強天位,純以天心意識比拼,沒道理會被天草壓制住,但是現在這樣看來,這孩子
是不是已經要支持不住了呢?
雖然靠著反作用力的效果在強化速度,但是織田香的衝擊一次慢過一次,身影慢
慢顯現,力道也漸漸衰弱,怎麼看都是一副搖搖欲倒的樣子。
這孩子,她應該是沒有任何情緒的。所以如果照這樣來說,她現在就像是一個逐
漸鬆開發條的玩偶,當失去作戰目的,沒有發條繼續提供動力的她,就會停住動作了
。
這應該就是事實才對。因為即使是在這種惡戰之中,織田香仍是那麼樣面無表情
,平靜地注視著眼前一點刀鋒,試圖突破師父的封鎖網,衝到這邊來。
然而……看著她的身影,楓兒忽然間胸口一沉,感到一種莫名的悲傷。
如果不看表情,單單看那不住撲擊,又一直被無情打回去的嬌小身影,那種感覺
……就好像是一個想要爭取些什麼、想撲進親人懷裡的孩子,被一次次拒絕開來。對
照著天草四郎和妮兒的話語,楓兒就是覺得……很悲傷。
有些東西是外表所看不出來的,如果自己的感覺沒有錯,那麼,會不會有某些隱
藏在表情之下的東西,被人所忽略掉了呢?
想到這裡,楓兒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想要說一些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而另一邊的僵局仍然維持著。妮兒見到織田香即將不支,天草四郎又沒有什麼敵
意,更是不打算離開,只待天草四郎制服她後,上前探視。如果這孩子真的是宗次郎
,那麼她此刻身體有病,自己也該表示一點關心才對。
「混帳,她現在會動手,全是因為要消滅妳們兩個敵人,只要妳們不在,她沒了
目標,就會停手了。」
「胡說八道,我們和她為敵,所以是她的敵人,你現在和她動手,也同樣是她的
敵人,還身為她師父,罪加一等,那就是叛徒了。我們一走,妳就是她的唯一目標,
什麼我們走了她就停手,喂,天草,要不要幫你一把,先把她制服算了。」
「不必!滾妳的吧!」
天草四郎心內實是擔憂徒兒的身體狀況,她這樣強撐著攻擊,對身體負擔一定很
大,自己不敢施以重手,一下將她打倒,造成更大的傷害,這兩個丫頭偏生又不肯離
開,這下真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了。
眼見織田香又一次揮刀斬來,天草四郎暗嘆一口氣,同樣揮刀迎了上去,怎知這
一次兵刃交擊,赫然有了不同的結果。
(糟!中了小丫頭的技倆了。)
除了應有的衝擊力倍增,更有一道徹骨寒意隨著斬擊一同出現,天草四郎驚覺有
變,反應上卻已經慢了一步,「噹」的一聲,那柄依靠他力量強化才使用至今的尋常
刀刃,在兩股強天位力量撞擊下粉碎,數百個受到咒術刺激、狂嘯而出的怨魂,近距
離衝擊之下,封鎖住了他的行動。
天草四郎這也才明白過來,理應因為魔力大損,行動困難的織田香,肯定是去了
某個墓場,大量吸攝怨毒陰魂入體,稍微回復行動能力,追出京都來。而她久戰無望
,便作了孤注一擲的判斷,先是竭盡全力,拼命使出一次強天位力量,跟著再將體內
怨魂全數驅離,用以阻住師父的行動。
這樣的攻擊,並不能對天草造成什麼傷害。在失去兵刃的瞬間,神官劍士出身的
他,立刻驟放聖光,將近身怨魂消散得一個不剩,但當怨魂盡退,眼前也已經失去織
田香的身影。
沒有怨魂的陰氣於體內支持,她馬上就會倒下,所以在還能行動的最後一刻,她
發動全力一擊。
九曜極速全速運轉,妮兒甚至還看不清發生了什麼事,就覺得身體一重,緊跟著
,小腹傷口的痛楚傳到腦裡,往下看去,卻發現自己被織田香一刀穿腹而過。
詭異的事情持續發生,給那一刀刺穿腹部後,雪亮刀刃赫然起了變化,伸展變長
,浮現細小的骷髏雕紋,通體籠罩在一層血光之中,邪異無比。傷處竟沒有流出半滴
鮮血,彷彿都直接被那一層紅芒所吞噬、吸收,成為了供給妖刀的養分。
這說法絕不誇張,因為妮兒很快就感覺不到痛楚,傷處越來越麻,大量血液由腹
部傷口消失不見,那柄刺入腹內的妖刀,無疑是在吸噬自己的精血,雖然想要掙脫,
但是卻腳底發軟,只是一下子,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相較於妮兒的臉色蒼白,織田香則是全然兩樣的情況。臉上浮現血色,眼神中出
現神采,握著刀柄的手變得有力,任誰也看得出來,她已經回復完全狀態,再不是之
前搖搖欲倒的樣子了。
不只是楓兒,就連天草四郎都有頭皮發麻的感覺。在剛才那樣一場戰鬥後,當織
田香回復了足以壓制全場的力量,她會做出什麼樣的判斷,誰也不知道。
幸好,妮兒和楓兒都不用擔心這問題了。一道疾風由遠而近,其人更先風聲而來
,連織田香都還來不及有所反應,他便將妮兒自刀刃上瞬間搶救下來,跟著一旋身,
夾起了楓兒,腳下絲毫不停,九曜極速催施,剎那間就失去了蹤影。
整件事發生在電光石火間,當要開始搜尋三人蹤跡,人早已去得遠了,織田香慢
慢地側轉過身,眼中倒映出師父的身影……
照著指引,蘭斯洛三人來到了黃泉比良坡遺跡。由於已經沒人知道確切位置,所
謂的遺跡,是包含整座山脈在內的數百里方圓地方。
「有句話說,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大概就是這種狀況吧?」
這麼風雅的一句話,出自有雪口中,可以說是一件非常難得的事,但與他同行的
兩人,卻沒有湊趣地哈哈笑上兩聲。
有雪外出打探情報時,也一併帶回來「妮兒小姐已經駕臨日本,正與楓兒小姐同
行」的消息。
得知此事的蘭斯洛,心裡也有些忐忑不安。不管怎麼想,這兩個女人都不可能相
處愉快。楓兒是沒有問題,但是多少得到過一點風聲的妮兒,如果會和楓兒好好相處
,那就真是見鬼了。倘使源五郎也一起同行,那還好一點,可是這死人妖不知道跑去
哪裡,竟然讓妮兒一個人趕來日本。
而若是妮兒趕來出雲之國,與自己會合了,那也是很尷尬的場面吧?以她個性,
與泉櫻見面了,肯定不會讓自己這樣裝下去,而是直接了當地一戰了恩仇。
自己是不能阻止她的。因為,單是自己與泉櫻現在的曖昧關係,就已經不知道該
要怎麼向她解釋。曾經陪自己一路走來,妮兒無疑就是四十大盜殉難弟兄的代言人,
當她以這身分發出質問,自己又能怎麼回答?光想到這裡,就覺得頭痛萬分。
「夫君,喝水。」
坐下來休息時,泉櫻從旁遞來了竹筒,而蘭斯洛的反應一如平常。
「混帳!這麼熱的水也敢倒給我,妳不長眼睛嗎?」
「老大,說錯啦,這是不久之前才接的山泉水,還正冰著呢,你起碼也要裝一下
,一口都還沒喝就已經知道水溫,你這樣子會不會作得太明顯了一點?」
「呃……是嗎?那麼……混妳個帳,這水這麼冰,妳也敢……」
話說到一半就失去了對象。雖然仍是那麼靜靜地聽著,不作抗辯,但泉櫻臉上已
經看不到之前的恐懼與不安,反而很習慣似地自顧自坐著,整理行囊。
「喂,婆娘,妳為什麼對我視若無睹?在妳眼中,我已經沒有殺傷力了嗎?」
面對一臉怒容的蘭斯洛,泉櫻微笑道:「因為……夫君你真正有殺傷力的時候,
不會是這樣子的表情和聲音。你脾氣本來就不好,習慣了以後,偶爾發發這種程度火
力的脾氣,很正常,也很有男子氣概啊。」
一句話讓旁邊的有雪笑到打跌。就連他也感覺得出來,泉櫻是一名極其聰慧的女
子,雖說喪失記憶後,沒有過去的經驗與知識作判斷基礎,讓她看來像是一名怯生生
的笨女人,但是她察言觀色的敏銳,卻仍是讓她在一段時間相處後,清楚把握到每個
人的實際個性、行事底限,因而進退有據。
和剛被蘭斯洛抓回來的那一段時間相比,泉櫻的變化相當明顯。當有了足夠的理
解作判斷,她已經知道盲目附和蘭斯洛喜好並沒有作用,便開始改了作法,儘管仍是
對夫君百依百順,卻是顯出一種以靜制動的聰慧,不再主動獻媚。
每一天,泉櫻的氣質都在改變,特別是當她靜靜地不說話,只是用那雙蘊意深刻
的眼眸來回答問題時,有雪就覺得「泉櫻」的形象越來越淡,「紫鈺」的形象越來越
深,彷彿那個已經消失的人格重新回來了。
這種感覺,想必蘭斯洛自己也是感受到了吧。只是他雖然想藉著暴力表現重新奪
回上風,卻被泉櫻看透他沒有實際怒意的事實,加上有楓兒臨行託囑的護身符,更是
在這場男女角力穩穩佔到上風。
「混帳,我現在頂著一個大豬頭,妳這樣子也能看得出我是什麼表情?是不是存
心諷刺我?」
不甘就此被壓制,蘭斯洛皺著眉頭吼了回去,但這小女人微微一笑,平靜道:「
還是看得出來啊,我失憶了嘛,自從有和夫君你在一起的記憶開始,就是看到這個豬
頭,看久了,你的表情我當然認得出來,雖然你現在晚上的臉比較帥,不過白天的豬
頭也很可愛啊。」
接觸這目光,蘭斯洛心中一震。不知是否自己理解錯誤,但是這句話聽起來實在
像是「就算你一輩子都是豬頭,我也會陪著你走下去」,而她眼中那抹沉著與認真,
更是讓自己有種把頭轉開的衝動。
因為華扁鵲的藥水,每晚照到月光後,就可以回復原形,但是在這不知何時才能
解除詛咒的徬徨時刻,有女人能這樣子表達支持,那感覺確實是很舒服。然而,以這
種眼神望著自己的,應該是小草,應該是楓兒,不應該是這個蜥蜴女啊……
為什麼自己會變成這種衰樣?明明頤指氣使、為所欲為的人是自己,身為一名施
虐者,為什麼在氣勢上自己會漸漸被這女人給壓倒呢?仔細想想,似乎就是對她說要
她當楓兒奴婢的那個晚上之後,彼此間的關係就逆轉過來了。
如果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樣最重要的事物。尊嚴,就是泉櫻心中的聖地嗎?
這樣一想,背後忽然劇烈疼痛起來,這股痛楚迅速在身體各處蔓延,手臂、兩腳
都像是有一道電流竄過,打從骨子裡痛了起來。
疼痛前後維持的時間並不長,由於蘭斯洛的自我克制,就連悶哼也沒發出一聲。
這樣的突來疼痛,是自從異界歸來後開始出現,喝下華扁鵲的藥水後更形顯著,起初
只是麻癢,但很快就變成疼痛,並且在身上蔓延開來,雖說每次的時間都不長,頻率
卻明顯地增多。
判斷起來,應該是那個詛咒起了二段變化了……當然也該怪自己太過心急,不顧
一切地把那藥水喝下去……總之,不能再拖下去,要立刻找到那些老太婆,逼她們解
除詛咒才行。
抬起頭來,泉櫻正望著自己,本來一直帶著笑意的眼眸出現了憂色,似乎察覺了
自己的不適。
「沒什麼好看的,走了,不要在這裡再浪費時間。」
蘭斯洛催促著兩人開始行動。雖然到達了比良坡遺址,但是望著這麼一座綿延數
百里的大山,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著手,白家的情報也派不上用場,只有在當地打探消
息。
分配工作起來,蘭斯洛由半空中飛行巡弋,看看整座山脈有沒有什麼特異之處,
泉櫻和有雪則是到附近有人煙的地方打探,看看有沒有什麼和大蛇有關的訊息。
美麗的女人在探訪上總是佔便宜,整體工作進展得相當順利,因為幾乎只是才一
接觸,當地人就忙不迭地說著各種神話故事,令得有雪和泉櫻啼笑皆非,不知道該怎
麼應對。
然而,如果正經起來聽,這些情報裡頭也有不能忽視的地方。當地百姓都傳說,
在大山底下棲息著一條巨蛇,平時陷入長久的睡眠,但是只要一醒過來就會發怒,令
得山搖地動,日月無光,整個世界像是末日到來一樣。
世上當然不會有這麼兇猛的大蛇,但如果是天位高手施展力量,在一眾平凡百姓
眼中,自然是天崩地裂,不可匹敵。泉櫻和有雪對望一眼,覺得事情與蘭斯洛的推測
越來越是相近。
依照所有神話的定律,有大蛇傳說,自然也會有誅妖英雄,不然就這麼讓大蛇肆
虐下去,世界不是早就滅亡了?
在這方面,聽到的傳說與之前白家提供的情報一樣。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名被
稱為「奇稻田」的巫女,以自身作為獻祭,撫平了大蛇的怒氣,讓大蛇重新沉睡,拯
救了世界。
不過,當泉櫻細加查問時,卻得到了超乎預期的情報。
「可是,大蛇並不是永久地睡了,每隔一段時間,山裡就會有徵兆,告訴人們大
蛇即將結束睡眠。這時候,人們就要誠心祈禱……」
「光是誠心祈禱,就能讓大蛇再睡下去嗎?」
「當然不是囉,這時候,就必須再舉行祭禮,把奇稻田娘娘奉獻給大蛇,讓大蛇
再次沉睡。」
「什麼?」
透過鄉民們的解釋,泉櫻這才聽明白過來。邪馬台古國滅亡後,並不是就這樣退
出歷史舞台,有一部份的巫女就此隱居在山中,建築了一座秘密神社,守護著聯繫陰
陽通道的黃泉比良坡,也擔負起看守大蛇的任務。
沒有人知道這座秘密神社的位置,但是每隔數十年到百餘年不等,某一個晚上,
地方上會忽然出現紅色的小羽箭,釘在民家的房簷,凡是被釘了紅色小羽箭的人家,
三天之後必然會有一名女童或是女嬰消失。
故老相傳,這些女孩都是被巫女們選中,作為傳承之人,被帶進山中侍奉神明。
由於能擔任神職是莫大的榮耀,久而久之,每當紅色羽箭在一夜之間插遍百餘戶人家
,地方上皆引以為盛事,必須舉行祭典慶祝,讓女童們和家人度過在塵世間的最後三
天,換上好衣服,在第四天晨光照亮之前,被巫女們帶走,從此擔任神職。
有雪道:「這位老先生,我有一點聽不太明白,女兒不見,不是應該很傷心嗎?
為什麼你們好像很爽一樣,還有辦法這樣子慶祝呢?」
「能夠被選入山,侍奉神明,是一件很神聖的事,我們應該替她們高興,所以才
要慶祝啊,就是因為有她們擔任神職,所以地方上才能風調雨順,四季平安。」
話雖然這麼說,但那名簑衣老者最後仍是露出無奈的笑容,低聲道:「而且,幾
千年來,只要門上被釘了箭,就算是連夜跑到外地,也還是守不住女兒,我們……」
話中的苦澀之意,誰都聽得明白。泉櫻心中思量,照這樣子來想,山中神社仍是
有在活動,藉著這幾乎可以說是掠劫女童的行為,不住進行世代交替,維持新血。如
果大膽一點來推測,幾乎就可以肯定,這全部由女子組成的秘密團體,就和日前襲擊
夫君、對他施以詛咒的女人是同一批人,她們究竟是善是惡,很難判斷呢。
可是當有雪繼續問下去,上一次大蛇覺醒的時間是何時,人們卻說不上來,因為
自從數千年前那一次大蛇肆虐,造成邪馬台古國滅亡後,這幾千年來,每當徵兆出現
,山中神社的巫女們都會選出一名聖女,封以「奇稻田」的聖名,獻予大蛇,讓大蛇
沉睡,所以從沒造成什麼實際傷害。
「哦?那麼大蛇覺醒時會有什麼徵兆呢?」
「山裡的各處溪流會……」
老人正要回答,遠遠地忽然傳來一聲驚叫,緊跟著,驚叫聲迅速瀰漫整座村莊。
有雪和泉櫻看得很清楚,從老遠山壁上的那道瀑布開始,附近的各處溪流、田埂
裡的水漥,開始浮現赤色,很快就被染成血一般地怵目鮮紅,濃烈地腥味撲鼻而來,
不一會兒功夫,只要有水流過的地方,都像是被灑上了一層鮮血,就連村中的幾處水
井,都像是噴泉一樣高噴出血柱。
「大蛇……要甦醒了。」
老人乾澀的語調,為著山中正發生的連串異變,作了最佳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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