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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荒傳說(卷四十一)第八章─政治妥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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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不但難過,心中還有點不舒服。
司馬元顯的死訊於正午時分傳到京口來,他和老爹司馬道子的首級同被高懸於宮
門外示眾。
對司馬元顯,他有一份特別的感情。
縱然於荒淫奢侈的皇族裡長大,又受到建康高門習氣影響,兼之不明人間疾苦,
但司馬元顯仍於內心深處保持著某種東西,那或許是所謂的童真。
那回司馬元顯由階下之囚變為合作夥伴的經歷,引發和燃點了司馬元顯這一點童
真,也促成了未來合作的可能性。
對司馬元顯,劉裕一直心存內疚,不但因為自己別有居心,更因為司馬元顯真當
他是曾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完全信任他,為他在他老爹前說盡好話。
他更醒覺自己走錯了一著,就是讓屠奉三去警告司馬元顯。如果司馬元顯心裡有
所預防,絕不會父子同一命運。屠奉三肯定是陽奉陰違,有負他之託。這想法令他的
心很不舒服。
矛盾的是他曉得在爭霸的大前題上,屠奉三的決定是正確的。若讓司馬道子父子
仍然生存,還來投靠他,會是個難解的死結。
他感覺到自己正深陷在殘酷無情的政治和武力的鬥爭內,沒有回頭的機會。當然
,為了淡真的恥恨,為了所有追隨他的人,他亦不可能就此罷休。
他實在很難怪責屠奉三,他一向都是這種人,於司馬元顯一事上從來沒有改變過
立場,要怪便怪自己想得不夠縝密周詳。
坐在太守府的大堂裡,他生出莫以名之的感受。
他開始明白謝玄當年淝水之戰時的心情。現今對敵人的情勢,他已是智珠在握,
勝券雖然在手,可是勝利並不代表一切,還有很多個人的問題和思慮,便如謝玄清楚
知道淝水之勝後,接踵而來的將會是挫折和失敗,那並不是憑武力可以解決。
他可以不做皇帝嗎?
當他擊垮桓玄,他將別無選擇的被推到那個位置上,隨他打天下的所有北府兵兄
弟,還有孔老大、何銳等江湖人物、兩湖幫的幫眾,至乎王弘等高門裡支持自己的人
,他們會形成一股龐大的影響力,驅使自己繼續向皇帝的寶座邁進,因為他們的利益
榮辱,已與他劉裕的成敗緊密結合在一起。
他劉裕再沒有退路。
此時手下來報,毛修之求見。
劉裕想了想,才記起他是當日在建康淮月樓由王弘引見的建康五子之一的人物,
因其父被乾歸所殺,與譙縱有不共戴天的滅族之恨,連忙著人請他進來。
姚猛嚷道:「看!有兩艘戰船來哩!」
卓狂生沒好氣道:「不要高興得那麼早,或許是敵人的戰船也說不定呢!」
魏品良道:「姚大哥是應該高興的,因為的確是我方兄弟的船。」
三人擠在高起達五丈的碼頭望樓上,遠眺在水平線處出現的帆影。
碼頭位於小島的東端,小島的位置在巴陵之西三十里許處,是湖內眾多小島之一
,也是兩湖幫一個具有戰略價值的重要基地,島上建有房舍,可容三千之眾。
他們本來以為要奪回這個小島,須經一番苦戰,豈知島上並沒有敵人,讓他們不
用費力便把小島奪回手上。由此也可見敵人軍力只能保住巴陵,無法再擴大佔領範圍
。
七艘赤龍舟,正進入全面戒備狀態,以防敵人聞訊來犯。
望樓下的高彥往上喝道:「是否有船來了?」
姚猛應道:「是我們的船,共兩艘。」
魏品良呼叫聲再起,嚷道:「西北方又有十多艘船啊!該是周爺的船隊。」
「周爺」就是周明亮,是兩湖幫元老級的領袖人物,備受幫中兄弟尊敬,他肯應
飛鴿傳書來會,正顯示兩湖幫仍是團結一致,且認定小白雁是他們的新幫主。
高彥旁的小白雁雀躍道:「成功哩!桓玄今回死定了!」
燕飛等人為怕打草驚蛇,都不敢外出,躲在任青媞的祕巢,乘機爭取休息的時間
,以養精蓄銳。
可是建康的情況,卻全在他們的掌握中,因為屠奉三早布下廣大精密的情報網,
嚴密監察敵人的動靜。馬行早閉門停業,負責馬行的兄弟們則轉進暗裡活動。
燕飛在任青媞安排給他的臥室打坐調息,真氣運轉三百周天後,精滿神足,便像
一般人熟睡醒過來般,感覺良好。
敲門聲響,進來的是一臉憂色的宋悲風,坐到床邊,道:「奉三出去了,他說要
聯絡王弘,探聽建康高門現今的情況。」
燕飛皺眉道:「以他關長春的外貌,去見王弘似乎不大妥當。」
宋悲風道:「王弘是絕對可以信賴的,小裕對他既有救命之恩,他亦曾與小裕共
生死,明白小裕是怎樣的一個人。不過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關鍵處是王弘曉得桓玄
鬥不過小裕。」
燕飛笑道:「宋大哥看得很透徹,桓玄現在看來佔盡上風,事實上卻是泥足深陷
,失去了以前掌握主動的優勢,如果我們能把這情況如實展示予建康的高門,可收奇
效。」
宋悲風道:「奉三正因今早『奇兵號』闖關揚威之舉,遂打鐵趁熱,去找王弘想
辦法。唉!」
燕飛道:「宋大哥是否在擔心謝家?」
宋悲風點頭應是,問道:「你是否清楚孫小姐和小裕的關係?」
燕飛點頭道:「對小裕來說,謝鐘秀等於另一個王淡真,可填補他心中的缺陷。
不過孫小姐卻似對小裕沒有意思。」
宋悲風一呆道:「為何小飛會有這樣的判斷呢?」
燕飛把助劉裕偷進謝府夜訪謝鐘秀的情況如實道出,道:「那對小裕造成非常嚴
重的打擊,我也沒想過孫小姐會是這樣的態度。」
宋悲風沉吟片晌,道:「照我看孫小姐對小裕是有意思的,情況異常複雜。對玄
帥的早逝,孫小姐傷心欲絕,到現在仍沒法接受。小裕活脫脫便是另一個大少爺,只
是出身寒微。會否是這樣呢?孫小姐不敢接受小裕,是怕害了他,因為高門大族的人
,絕不容寒門染指建康最顯貴仕族的天之驕女,孫小姐正因深明此點,所以拒絕了小
裕。」
燕飛道:「若真的如宋大哥所言,那一切易辦,今夜便讓我偷進謝家去,找孫小
姐說個清楚明白。」
宋悲風喜道:「一切全拜托小飛哩!最好先找到大小姐,弄清楚情況。現在我放
心去辦事了。」
燕飛訝道:「宋大哥要去辦甚麼事呢?」
宋悲風道:「我要為小裕去聯絡建康的幫會人物,他們以前最尊敬的是安公和大
少爺,現在則看好小裕。我們的目標是要爭取每一分支持我們的力量,務要把桓玄這
奸賊除掉。」
燕飛欣然道:「正如宋大哥說的,桓玄絕鬥不過小裕,建康高門自安公和玄帥後
,再沒有傑出的人物出現,好應該輪到布衣出身的英雄豪傑冒尖,改變高門和寒門的
不公平情況。」
宋悲風露出一絲苦澀的表情,拍拍燕飛肩頭告辭去了。
劉裕與毛修之相見,都心中歡喜,想起當日淮月樓之會,到今天於京口重聚,世
局大有滄海桑田的變化。
毛修之發自真心的說了番仰慕的言辭,然後道:「誰都沒想過李淑莊會站到桓玄
的一邊,我也是到長民知會我形勢不妙,方立即逃往歷陽去,險至極矣。」
劉裕道:「李淑莊真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嗎?」
毛修之坦然道:「李淑莊是建康高門最愛戴的人,原因統領大人該如我們般清楚
。她更是個有非凡魅力的女子,說話言簡意賅,每能說中人的心事。憑她和建康一眾
高門名士的密切關係,其對桓玄的助力是有目共睹。很多人認為她是當今之世最出色
的縱橫家,單憑三寸不爛之舌,便把整個局勢扭轉過來,令桓玄不費吹灰之力取得建
康。唉!聽說桓玄已令散騎常侍卡範之起草禪讓詔書,桓玄將於短期內逼司馬德宗讓
位。」
劉裕訝道:「你不是忙於避難嗎?為何仍對建康的情況這麼清楚呢?」
在他眼前的毛修之,再不是以前華衣麗服的打扮,換過平民的裝束,令他予人較
踏實的感覺。聞言答道:「桓玄起用了大批高門的年輕子弟,長民是其中之一。桓玄
以大將刁逵守歷陽,長民便是刁逵的參軍,與我祕密來往。幸好得他照顧,我的日子
才沒有那麼苦,今回便是他著我到京口來找統領大人,告訴統領他仍然支持你,只要
你一聲令下,他會全力配合。」
毛修之口中的長民是諸葛長民,乃建康五子之一。
劉裕道:「除長民外,你見過其它人嗎?」
毛修之道:「現在建康敵我難分,長民勸我不要見其它人,以免節外生枝。桓玄
不知是否得李淑莊指點,甫抵建康便展開懷柔籠絡的手段,特意起用被司馬道子打壓
的高門子弟,王弘便是其中之一,他的堂兄王謐便得到桓玄重用為中書監兼司徒,謝
混也得重用。桓玄手段的厲害,大出我們意料之外,他愈尊重王、謝二家,愈得建康
高門的支持。」
劉裕心忖王弘肯定沒有變節,否則屠奉三早已死掉,道:「其它人我不清楚,但
王弘肯定仍是以前那個王弘,毛兄可以放心。」
毛修之謙虛的道:「統領大人直呼我修之便可以了,否則修之會消受不起。」
劉裕微笑道:「仍對我那麼有信心嗎?」
毛修之現出崇慕的神色,道:「只是統領大人據海鹽出擊的妙著,早令我們佩服
得五體投地。當我似失去一切希望的時刻,長民卻告訴我你已佔據京口,從劉牢之手
上奪得北府兵的兵權,我真的不敢相信。剛才我抵達京口,見到城防森嚴,但人民卻
是生活如常,一切井井有條。所遇的兵將,人人士氣昂揚,便像以前玄帥在世時的威
勢,我立即疑慮盡去,比以前任何時刻更有信心。桓玄是絕鬥不過統領大人的。」
劉裕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請修之坦白告訴我。像長民般已得桓玄起用,為
何仍肯支持我劉裕呢?」
毛修之道:「我也問過長民同樣的問題,他答我道,人的性格是不會改的,變的
只是手段,桓玄起用他諸葛長民,只是安撫建康高門子弟的一時之策。唉!長民說得
對,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他乘王恭之危,脅逼王恭把女兒送給他。如果讓這樣的卑鄙
之徒成為皇帝,會是多麼可怕的一回事?咦!統領大人的臉色為何變得這麼難看?」
劉裕怕他看穿自己的心事,岔開道:「你可知桓玄已殺了司馬道子父子?」
毛修之道:「不是這樣才會令人奇怪。桓玄從來都是心狠手辣的人,既無情亦無
義,只看他如何出賣屠奉三便清楚了。我們真的是全心全意投向你的。現在是到了有
所改變的時候,皆因高門自玄帥去後已後繼無人,所以玄帥選擇了統領大人,認為只
有統領大人能繼承他未竟之志。」
稍頓續道:「現今統領大人已是我們最後的希望,與其屈辱地在桓玄的暴政下苟
且偷生,不如轟轟烈烈的與統領大人同生死共榮辱,大幹一場。」
劉裕聽他言辭懇切,愈說愈激動,心中卻是一片平靜。他明白到毛修之正代表他
們這輩高門子弟中的有志之士,向自己說出心聲。不過他們的投誠效忠,是有條件的
。如果自己不能作出合乎他們期望的響應,不但會被他們看不起,他們還會生出異心
。
事實上他也別無選擇,失去了高門的支持,南方將陷於四分五裂的局面。所以智
士不論是侯亮生又或劉穆之,都主張繼續謝安「鎮之以靜」的施政方針,不可動搖高
門大族的根基,只作有限度的改革,以消弭社會不公平的情況。
劉裕道:「我曾向王弘保證過,我會繼續安公和玄帥的政策,以北伐統一中原為
最高的目標,在這方面我從來沒有改變過,將來也不會改變。」
毛修之雙目射出熱烈的神色,道:「長民已準備妥當,只等待統領大人的指示,
只要能殺死刁逵,長民便可以控制歷陽,也控制了建康的上游。」
劉裕點頭道:「這個我明白,互相間的配合非常重要,我更可派人去助長民。至
於你又有甚麼打算呢?」
毛修之道:「我當然與長民共進退。」
劉裕搖頭道:「如此太浪費人材了,你能起的作用,該遠超於此。」
毛修之愕然道:「我可以起甚麼作用呢?」
劉裕微笑道:「現在譙縱傾巢東來,助桓玄打天下,其留守巴蜀的力量肯定薄弱
,只要你能潛返巴蜀,號召舊部和一向支持你們的家族幫會,將可把譙縱的殘餘勢力
連根拔起,令譙縱再沒有退路。」
毛修之先是興奮起來,接而又現出沮喪之色道:「我雖有重奪巴蜀控制權的信心
,卻沒有把握對抗聞風而至的荊州軍。桓玄是懂兵法的人,定會於江陵駐有重兵,既
可支援建康,又可監控上游的情況。」
劉裕搖頭道:「當你返抵巴蜀之時,我可以肯定江陵自顧不暇,忙於應付重振旗
鼓的兩湖軍。」
毛修之雙目立即亮起來。
劉裕不厭其詳的向他說出兩湖幫現在的情況,又揭破譙縱是魔門之徒的身份,聽
得毛修之目瞪口呆,才道:「你要我派多少人助你收復巴蜀呢?」
毛修之定過神來,沉吟片刻道:「只要我打正統領大人的旗號,只我一個人便有
顛覆譙家的信心,但卻需至少一年半載的工夫。統領大人可撥多少人給我呢?」
劉裕道:「我調派一隊十二艘戰船給你,指揮的人叫彭中,是北府兵中新近冒起
最有實力的將領,水戰陸戰,同樣精通,兵力達二千人,足夠嗎?」
毛修之感激涕零的道:「足夠有餘,我毛家在巴蜀蒂固根深,豈是譙縱這個妖人
能連根拔起?統領大人這麼看得起我,我絕不會令統領大人失望。」
劉裕雙目射出火熱的神色,徐徐道:「為省時間,你們須立即動身,逆水西上,
今夜便可硬闖建康河段,我要讓桓玄清楚知道,他的所謂封鎖大江,只是形同虛設。
稱霸大江的水師並非荊州軍,而是由玄帥一手創立的北府雄師。」
毛修之難掩興奮之色的道:「一俟控制巴蜀,我會用統領大人的名義,向遠近發
出文告,然後先取被名之為『三巴』的巴郡、巴東郡和巴西郡三城,然後麾軍東下,
奪取白帝城,如此便可以和兩湖軍夾擊江陵,桓玄勢危矣。」
劉裕心生感觸。
南方的政治,確是高門大族的政治,像毛修之這種出身世家大族的人,精於政治
,只要給他機會立顯鋒芒。如果自己像孫恩般打正旗號要推倒高門世族的統治,眼前
的毛修之,至乎高門大族的所有人,將變成反對他的人。後果可想而知。
劉裕道:「名義上,當然以修之為主,彭中為副,但你卻應視彭中為我的代表,
待之以誠以禮,才不致出岔子,誤了大事。」
毛修之道:「我明白。修之真的明白,絕不會辜負統領大人的厚愛。可是長民方
面又如何呢?」
劉裕欣然道:「我自會派人與長民取得聯絡,這方面的事不用你去憂心,最重要
是做好你手上的事。奪得巴蜀後,你只要和壽陽的胡彬取得聯繫,我們便可互通信息
。好吧!該是找彭中來與你見面的時候了。」
毛修之彈將起來,移到他身前,恭恭敬敬地跪下,連叩三個響頭,到再抬起頭來
,已是滿臉熱淚。
劉裕明白他的心情,當桓玄進佔建康的一刻,毛修之肯定會認為永遠報不了被譙
縱滅族毀家的血仇。忽然形勢逆轉,他不單報仇有望,還可以重振家族,怎到他不激
動得控制不住熱淚。
自決定返回廣陵後,他每一天都在思量如何擊敗桓玄,不放過任何可以打擊桓玄
的策略和行動,運用手上每一分的力量。
他清晰的感覺到,不論是他自己還是追隨他的人,都曉得正不住向最後的勝利邁
進。便像淝水之戰時的謝玄和他手下的兵將,沒有人懷疑走的非是勝利的康莊大道。
這種鬥志和士氣,正是決定淝水之戰成敗的關鍵。
桓玄的聲勢乍看似是如日中天,但劉裕卻知道桓玄已是日暮途窮,現時的威勢只
是迴光返照。
淡真!淡真!
為妳雪恥的時刻,已愈來愈接近了。
桓玄輸掉建康這一仗後,將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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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9.91.1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