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邊荒傳說(卷二十五)第六章─重歸北府 *
* *
*************************************
巴陵城。
郝長亨坐在當地最著名的酒家,洞庭樓樓上臨街的桌子,目光投往街上的人車往
來,卻是視而不見,正為尹清雅的事煩惱苦思。
他開始有點明白為何尹清雅會對高彥生出興趣了。
昨天他辦了個郊野遊獵會,邀請了十多個當地的年輕俊彥參加,這些兒郎來自附
近郡縣,不是出身於本土的世家大族,便是富商巨賈的兒子,其中不乏文武全材者,
經他精心挑選,各種人物都有,幾敢肯定尹清雅能看得上眼,只要她對任何一個生出
好感,他便可以推波助瀾,撮合他們,好完成聶天還吩咐下來的重任。
他的預測只對了一半,俊彥們見到尹清雅便如蜜蜂見到蜜糖,個個爭相對她大獻
殷勤,豈知她完全不為所動,不到半天便意興索然,喊悶離開。弄得他非常尷尬,難
以交代。
問題可能出在尹清雅心上,就是比起高彥,這些人都變成悶蛋,了無樂趣。
不論邊荒集或其所處的邊荒,都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地方,無法無天,危機四伏。
真正吸引她的該不是高彥,而是邊荒的刺激和危險,使她有新鮮的感受。高彥何德何
能?怎可令心高氣傲的尹清雅對他傾心?高彥只因來自邊荒集,佔上「地利誘人」的
便宜。
但如何令她移情別戀,忘記這可厭的小混賬呢?
胡叫天來到他身旁坐下,臉布陰霾,神色沉重。
郝長亨為他斟酒,訝道︰「天叔為何心事重重的樣子,有甚麼難解的事,長亨可
否為你分憂?」又向他敬酒。
胡叫天默默乾了杯中酒,沉聲道︰「荒人收復了邊荒集。」
郝長亨很想說幾句安慰他的話,可是想起自己亦是荒人的手下敗將,且輸得不明
不白,窩囊至極點,豪言壯語立即卡在咽喉處吐不出來,只好為他斟滿另一杯酒。
胡叫天看著他注酒,有點意興闌珊的道︰「恐怕接著來的一段長時間裏,沒有人
能奈何得了荒人。」
郝長亨明白他說的是實情,卻知絕不可以附和他,更添他心中的恐懼。自成功擊
殺江海流後,胡叫天一直鬱鬱寡歡,可知作臥底叛徒的滋味絕不好過。
正容道︰「幫主已有周詳計劃對付大江幫,只要殺死江文清,大江幫將會潰滅。
」
胡叫天歎道︰「現在的邊荒集再非以前的邊荒集,荒人已團結一致,我們要對付
大江幫,等若與整個邊荒集為敵,再不像以前般容易。」
郝長亨冷哼道︰「幫主昨天起程往江陵,應桓玄之約商量大事,邊荒集肯定是其
中一個議題。天叔放心吧!我們必會找出破邊荒集之法,何況在兩湖天叔絕對不用擔
心自身的安全,荒人敢來犯我們,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
胡叫天淡淡道︰「聽說燕飛曾來過巴陵,是否確有其事呢?」
郝長亨心中苦笑,暗忖自己正為此事心煩。點頭道︰「他確曾來過,且差點不能
脫身。」
胡叫天朝他瞧來,沉聲道︰「我想退隱!」
郝長亨一呆道︰「退隱?」
又道︰「天叔勿要胡思亂想。我可以代幫主保證天叔的安全,只要天叔小心點,
不讓敵人掌握行蹤,我保證大江幫派來的刺客連你的影子也看不到,動輒還要全軍覆
沒。在我們兩湖幫的地頭,誰來逞強我們都要他吃不完兜著走。」
胡叫天頹然道︰「我正是不想過這種每天都要心驚膽跳、提防敵人襲擊的生活。
」
郝長亨道︰「請天叔三思,看清楚情況再下決定。」
胡叫天目光投往杯內的美酒,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我今年四十三歲,過往幾年
都在江海流的手下辦事,對那種生活已非常厭倦,現在只希望能找個山明水秀的小鎮
,寧靜地渡過餘生,甚麼事都不想去管,把一切忘掉。」
郝長亨苦笑道︰「天下間還有安樂的處所嗎?」
胡叫天道︰「那便要看我的福分,我有點難以向幫主啟齒,希望長亨為我在幫主
面前說幾句好話,達成我的心願。」
郝長亨還有甚麼好說的,只好答應。
劉裕來到統領府大堂門外,大感愕然,問道︰「劉爺竟要在大堂見我嗎?」
由城門接他到這裏來的親兵低聲答道︰「我們是依令辦事,其他的事便不清楚。
」
劉裕心忖劉牢之這招高明得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本猜劉牢之會在較保密的地方,
例如書齋又或內堂見他,而絕不會是在大堂般公開的場所。劉牢之又在玩手段了,他
要顯示給所有人看,自己是他一手捧出來的,甚麼立軍令狀收復邊荒集是他的用人之
術,好令自己能創出奇跡,事實上他並非針對自己,反對自己愛護有加,諸如此類。
劉裕暗叫不妙時,門官唱道︰「副將劉裕到。」
劉裕欲再想清楚點也沒有時間,硬著頭皮步入統領府的議事大堂。入目的場面,
看得他倒抽一口氣,同時曉得自己低估了劉牢之,已落到絕對的下風去,主動權完全
握在劉牢之手內。
大堂的一邊坐著手握北府兵大權的劉牢之,左右兩旁各擺了十張太師椅,大半坐
著北府兵的高級將領,包括孫無終、劉毅和何無忌三人在內。
一眼看去,論軍階,最低級的正是劉裕。
劉裕記起卓狂生所說聽書聽全套的道理,硬按下心底裏對劉牢之的仇恨,不敢造
次直抵大堂正中處,依北府兵見大統領的軍禮,曲膝半跪行軍禮道︰「卑職劉裕參見
統領大人,卑職托大人鴻福,幸不辱命,已依照大人吩咐逐走佔領邊荒集的胡人。」
這番話給足劉牢之面子,又不亢不卑,甚為得體,即使劉牢之恨不得把他立即處
斬,一時仍難降罪於他。
在座諸將尚未來得及點頭嘉許,一身統領軍服的劉牢之早從大統領的寶座跳出來
,一把扶起劉裕,呵呵笑道︰「劉裕你果然沒有令我失望,玄帥更沒有看錯人,只有
你才可把一盤散沙的荒人團結在一起,創造出收復邊荒集的奇跡。由今天開始,劉裕
你便是帶兵正將,俸祿加倍。」
劉裕被劉牢之的熱情弄個措手不及,糊裡糊塗的站直虎軀,一時不知該要如何反
應。
眾將齊聲喝采。
劉裕由副將高升至帶兵正將,連跳兩級。正將也有高低之分,在北府兵裏,正將
級的人馬達三十多人,只有高級的正將才可領兵出征。
劉裕終於躋身於高級將領的行列。
劉裕聽到自己答道︰「多謝統領大人提攜。」
他當然曉得劉牢之只是在做門面工夫,以釋去北府兵諸將,對他欲除去自己這眼
中釘的疑心,將來他縱然被劉牢之害死,眾人也不會懷疑到他身上去。
劉牢之喝道︰「賜座!」
劉裕識趣的退到末席坐下,旁邊便是何無忌,對面是劉毅,三人都不敢在目光眼
神方面稍有踰越,怕被人發現端倪。
劉牢之回歸主座,意氣飛揚的道︰「小裕立下大功,令我北府兵威名更盛,除了
晉職外,我還要好好獎賞他,各位有何高見?」
此著更出乎劉裕意料之外,劉牢之愈對他擺出禮賢下士的姿態,愈代表他暗地裏
有對付他的厲害手段。昨夜差點被陳公公幹掉的驚險情況,仍是記憶猶新。
坐在劉牢之左右下首的分別是吳興太守高素和輔國將軍竺謙之,在此堂內是劉牢
之以下軍階最高的人,亦是劉牢之的心腹將領。其中他認識的還有劉襲、高雅之和劉
秀武,都是北府兵的著名將領。
劉裕的目光往孫無終投去,後者微一頷首,似在表示明白他的疑慮,不過他亦看
不通劉牢之的把戲。
何無忌側靠過來,低聲道︰「逆來順受。」
劉裕心中感激,何無忌是劉的外甥,關係密切,該比其他將領更清楚劉牢之的心
意,在這等情況下仍來提醒自己,非常夠朋友。
孫無終開腔道︰「現在朝廷正值用人之時,下將認為該多子小裕歷練的機會。剛
巧琰少爺正向我們要人,小裕又是琰少爺熟悉的人,故是最適合的人選。請劉爺考慮
。」
這番話說出來,屬劉牢之派系的將領,人人臉露不自然的神色。因為孫無終的話
等於暗示他仍不信任劉牢之對劉裕的誠意,所以希望能讓劉裕到謝琰底下辦事。
反是劉牢之絲毫不介意,微笑道︰「這是個好主意。」
劉裕對孫無終甘冒開罪劉牢之之險,提出這個建議,心中一陣感動,同時也知道
劉牢之絕不會放自己到謝琰處去,事情不會如斯簡單。
果然劉牢之的心腹高素道︰「劉大人經過連場大戰,長途奔波,已是非常疲倦。
我認為該讓劉大人好好休息一段日子,乘機衣錦還鄉,與親人歡聚。這該是最好的獎
賞,我也巴不得有這機會哩!」
眾將同聲哄笑紛紛稱善。
表面看來,他比孫無終更體恤劉裕的情況。
劉牢之含笑點頭道︰「確是更好的主意,小裕你有甚麼意見?」此話等若否定了
孫無終的提議。
劉裕心忖敵人贊成的,當然要反對。自己孤身回京口,目標明顯,頓成高手如陳
公公等的刺殺目標,還是留在廣陵穩妥點。
忙道︰「卑職只是適逢其事,根本算不上甚麼成就,豈敢厚顏回鄉炫耀。請統領
大人另派任務。」
他心知劉牢之怎都不會讓他得到謝琰的庇廕,索性抱著天掉下來當被蓋的態度,
看他有甚麼對付自己的手段。
劉毅和何無忌都不敢說話,怕被劉牢之看穿他們和劉裕的關係。在這樣的情況下
,孫無終起不到任何作用。
劉牢之的另一心腹大將竺謙之欣然道︰「朝廷不是向我們要人嗎?我認為劉將軍
是最適合不過的人選了。」
孫無終、劉毅和何無忌三人登時色變,朝廷由司馬道子所控,如把劉裕交給司馬
道子,與送羊入虎口有何分別?劉裕肯定不能活命。
劉裕則心中大罵,如此豈非硬逼自己脫離北府軍,逃往邊荒集當逃兵嗎?實在太
卑鄙了。
孫無終忍不住道︰「現在南方謠言滿天飛,把小裕和邊荒的天降神石硬扯到一起
,已大招朝廷之忌,琅玡王怎肯重用小裕呢?」
劉牢之神色自若的朝劉裕瞧去,道︰「小裕在這裏最好不過,就由小裕親自解說
這件事,我上報皇上,以釋他的疑慮。」
大堂內靜至落針可聞。
劉裕頗有任人宰割的無奈感覺,更清楚只要說錯一句話,讓劉牢之拿到把柄,可
治自己造反的死罪,誰也不敢為自己說半句好話。正容道︰「我敢對天立誓,甚麼一
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這兩句話,完全是信口雌黃。隱龍確是被火箭燒毀沉沒,
但卻是在被圍攻的情況下。兩件事確是在同一晚發生,但是否在同一時間則只有老天
爺曉得。兩句歌謠出自荒人卓狂生之口,目的是令荒人團結在一起,是一種激勵人心
的策略。豈知傳到邊荒外便變成另一回事。」
他能說的就是這麼多,劉牢之不接受的話,只好打出廣陵去,看看燕飛的免死金
牌是否仍然有效。
劉牢之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微笑道︰「我完全信任小裕,這件事我會親自向皇上
解釋,擔保沒有問題。」
眾人紛紛稱善,均對劉牢之肯把如此犯司馬氏皇朝大忌的事攬上身,是對下屬的
愛護。孫無終、劉毅和何無忌三人則心中納悶,摸不著頭腦。
難道劉牢之真的改變了對劉裕的看法。
只有劉裕明白劉牢之是另有對付他的手段,故大賣人情,使北府兵諸將領誤以為
他對劉裕愛護有加,將來縱是劉裕出了岔子,也沒人懷疑與他有關。
劉牢之欣然道︰「在這樣的情況下,更應由小裕去負責這項朝廷派下來的重任,
以示小裕對朝廷確是忠心耿耿。」
劉裕心叫「來了」,這肯定不是甚麼好差使,只恨自己沒有拒絕的資格。忙道︰
「請統領大人賜示。」
劉牢之道︰「近兩年沿海出現了一批兇殘的海盜,到處殺人放火、姦淫婦女,幹
盡令人髮指的壞事。但因這批海盜來去如風,神出鬼沒,官兵一直沒法奈他們的何,
還吃了幾次大虧,折損嚴重。上個月朝廷派去負責剿匪的大將王式,更被海盜割掉首
級,只餘無頭屍運返建康,震動朝野。所以皇上頒下聖旨,要我在北府軍內挑選能人
,代替王式。」
孫無終一震道︰「劉爺指的是否『惡龍王』焦烈武和他那群海賊?」
竺謙之道︰「正是這個畜牲,此人殘忍好殺,但武功高強,據傳其擅使鐵棍,從
未遇過敵手。我本來亦不太相信他如此厲害,可是王式名列『九品高手』榜上,排名
僅次於王國寶之後,據目擊者言,只是幾個照面便被焦烈武收拾了。由此可見此人的
武技,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劉裕心叫厲害。從聽到的資料,沿海的官兵已被這批可怕的海盜打得七零八落,
潰不成軍,要自己率領這樣的一班不足言勇的敗軍,去應付縱橫無敵的海盜,任自己
三頭六臂,也難幹出甚麼成績來。
此計既可把自己調離北府兵的權力核心,又可陷害他於劣境與海盜相鬥,幹不出
成績則可治自己辦事不力之罪,且直接由朝廷出手,而劉牢之則可推個一乾二淨,還
有甚麼比這更划算的。
劉裕心中暗歎,自己確低估了劉牢之的手段。旋又心中一動,想到劉牢之或許只
是依司馬道子的指令行事。劉牢之該想不出這麼完美的毒計。
終有一天,他會和劉牢之、司馬道子算清楚這筆賬。這些念頭以電光火石的高速
閃過劉裕的腦海,然後起立施軍禮,大聲應道︰「劉裕接令!」
孫無終皺眉道︰「劉爺可否從北府兵撥一批人手給小裕,以增強對付這群兇殘海
盜的實力呢?」
劉牢之歎道︰「我也有想過這個問題,可是天師軍已全面發動攻勢,實難再抽調
人手。」
劉裕朗聲道︰「孫爺放心,劉裕必可完成任務,把焦烈武的人頭獻上朝廷。」
劉牢之終現出奸險的笑意,道︰「謙之會詳細告訴小裕有關賊寇的情況。事不宜
遲,小裕你明早必須起行。」
劉裕強壓下心中怒火,大聲答應。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61.231.240.1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