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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邊荒傳說(卷二十五)第十二章─高門子弟                * *                                   * *************************************   老手皺眉道︰「會不會是個陷阱呢?」   在風燈照耀下,一個大漢正死命抱著一截似是船桅斷折的木桿,在洶湧的海面上 載浮載沉,隨波浪漂盪。   老手的「雉朝飛」正緩緩往落難者駛去,由於在大海中停船是非常不智的蠢事, 所以只有一個救他的機會,錯過了除非掉頭駛回來,可是在黑夜的大海裏,能否尋得 他亦是疑問。   劉裕想也不想道︰「如果敵人神通廣大至此,我劉裕只好認命,怎都不能見死不 救。來!給我在腰間綁繩子。」邊說邊解下佩刀。   眾人見他毫不猶豫親自下海救人,均肅然起敬,連忙取來長索,綁著他的腰,另 一端由老手等人扯著。   當船首離那人不到兩丈時,劉裕叱喝一聲,投進海水裏,冒出海面時,剛好在那 人身旁。   劉裕探手抓著對方手臂,大叫道︰「朋友!我來救你哩!」   那人全無反應,卻被他扯得鬆開雙手,原來早昏迷過去,全賴求生的意志,抱緊 浮木。   劉裕在沒有提防下,隨對方沉進海水裏去,連忙猛一提氣,本意只是要升上海面 ,豈知不知那裏來的力量,竟扯著那人雙雙騰升而起,離開海面達三、四尺。   老手等人忍不住的齊聲歡呼喝采,讚他了得。   劉裕喝道︰「拉索!」   眾人放聲喊叫,大力扯索。   就借扯索的力道,劉裕摟著那人的腰,斜掠而上,抵達甲板,完成救人的任務。   雲龍艦上。   艙廳裏,聶天還神態悠閒地在吃早點,郝長亨在一旁向他報告過去數天他不在兩 湖時的情況。   當說到胡叫天意欲退隱的請求,聶天還漫不經意地道︰「叫天只是情緒低落,過 一陣子便沒事。著他暫時放下幫務,交給左右的人,找個歡喜的地方好好散心,待心 情平復再回來吧!」   郝長亨低聲道︰「他已決定洗手不幹,希望從此隱性埋名,平靜安渡下半輩子。 照我看他是認真的。」   聶天還沉默片刻,點頭道︰「這是做臥底的後遺症,出賣人是絕不好受的,我諒 解他。唉!叫天是個人才,更是我們幫內最熟悉大江幫的人,設法勸服他,我可以讓 他休息一段長時間,待他自己看清楚形勢再決定是否復出。」   郝長亨點頭道︰「這不失為折衷之法,如幫主能讓他在任何時間歸隊,他會非常 感激幫主。」   聶天還歎道︰「劉裕現在已成了令我和桓玄最頭痛的人,叫天之所以打退堂鼓, 正是被荒人的甚麼『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的騙人謊話唬著了。」   說到這裏,心中不由想起任青媞,她說要殺死劉裕,以證明他非是真命天子,究 竟成敗如何?他真的很想知道。   郝長亨以手勢作出斬首之狀。   聶天還道︰「對劉裕桓玄比我更緊張,已把殺劉裕的事攬上身。如果怎都幹不掉 劉裕,天才曉得將來會發展至怎樣的一番景況?」   郝長亨微笑道:「幫主不用擔心,因為劉裕已變成眾矢之的,難逃一死。他的功 夫雖然不錯,但比之燕飛卻有一段很大的距離,即使換是燕飛,在他那樣的處境裡, 亦難活命。」   聶天還道︰「不要再談劉裕,希望有人能解決他不須我們出手。我的小清雅還在 發脾氣嗎?」   今次輪到郝長亨頭痛起來,苦笑道︰「她變得孤獨了,只愛一個人去遊湖,真怕 她患了相思症。」   聶天還出奇的輕鬆地道︰「她最愛熱鬧,所謂本性難移,只要你安排些刺激有趣 的玩意兒,哄得她開開心心的,肯定她會忘掉那臭小子。」   郝長亨沮喪地道︰「我十八般武藝,全使將出來,卻沒法博她一笑。」   聶天還笑道︰「我們的小清雅是情竇初開,你不懂投其所好,斷錯症下錯藥,當 然是徒勞無功。」   郝長亨歎道︰「這附近長得稍有看頭的年輕俊彥,都讓我召來讓她大小姐過目, 她卻沒有一個看得上眼。這批小夥子隨便叫一個出去,無不是女兒家的夢中情人,在 她小姐眼中,則只是悶蛋甲、悶蛋乙。幫主你說這是否氣死人呢?」   聶天還從容地瞧著他道︰「你似乎已完全沒有辦法了。」   郝長亨暗吃一驚,忙道︰「我仍在想法子。」   又歎道︰「我知道毛病出在甚麼地方。被我挑選來見她的小子們,都與高彥這種 愛花天酒地、口甜舌滑的小流氓有很大的分別,他們全是那種我們可接受作清雅夫婿 的堂堂正正男兒漢,然則在哄女孩子這事上,他們怎都不是在花叢打滾慣了的高小子 的對手。」   聶天還啞然笑道︰「對!對!我們怎也不可以找個專擅偷心的花花公子,來與高 小子比手段,一個不好,便成前門拒虎,後門進狼。」   郝長亨道︰「或許過一段時間,清雅便會回復正常,說到底她仍是最聽幫主的話 ,不會讓幫主難堪。」   聶天還舒一口氣,悠然道︰「解鈴還須繫鈴人,這種男女間的事必須像對付山火 般,撲滅於剛開始的時候,如任由火勢蔓延,只會成災。」   郝長亨終察覺聶天還似是胸有成竹的神態,愕然道︰「幫主竟想出了辦法來?」   聶天還從懷內掏出一個卷軸,遞給郝長亨道︰「荒人定是窮得發慌,竟想出如此 荒謬的發財大計,要與各地幫會合辦往邊荒集的觀光團。由各地幫會招客,只要把客 送到壽陽,邊荒集會派船來接載,由荒人保證觀光團的安全,這卷東西裏詳列觀光的 項目,甚麼天穴、鳳凰湖、古鐘樓;還有說書館、青樓、賭場等諸如此類,真虧荒人 想得出來。」   郝長亨接過卷軸,拿在手上,問道︰「這卷東西是怎麼來的?」   聶天還道︰「是桓玄給我的,本只是讓我過目,我一看下立即如釋重負,整個人 輕鬆起來,硬向桓玄要了。哈!桓玄只好找人謄寫另一卷作存案。」   郝長亨不解道︰「壽陽是北府兵的地方,司馬道子和劉牢之怎肯容荒人這麼放肆 ?」   聶天還道︰「現時的形勢非常古怪,劉牢之和司馬道子都不敢開罪荒人,怕他們 投到我們這邊來,且要和他們做貿易,所以這種無傷大雅的事,只有隻眼開隻眼閉。 」   郝長亨道︰「桓玄又持甚麼態度?」   聶天還道︰「他會裝作毫不知情。」   郝長亨失聲道︰「毫不知情?」   聶天還微笑道︰「這些觀光團歡迎任何人參加,只要付得起錢便成。假設我們要 殺死高小子,是否很方便呢?」   郝長亨恍然道︰「難怪幫主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不過邊荒集一向自由開放,來者 不拒,沒有觀光團也是同樣方便。」   聶天還欣然道︰「你何不展卷一看,只須看說書館那一項,自會明白我因何心花 怒放。」   郝長亨好奇心大起,展卷細讀,一震道︰「好小子,竟敢拿清雅去說書賣錢。」   聶天還仰天笑道︰「這就是不懂帶眼識人的後果,幸好高小子財迷心竅,轉眼便 露出狐狸尾巴,省去我們不少功夫。」   郝長亨跳將起來道︰「我立即去找清雅來,讓她看清楚高小子醜惡的真面目。」   聶天還喝道︰「且慢!」   郝長亨道︰「不是愈快讓她清楚高小子是怎樣的一個人愈好嗎?」   聶天還沉聲道︰「假如清雅要親自到邊荒集找高小子算賬,我們該任她去鬧事還 是阻止她呢?如果她一意孤行,我們可以把她關起來嗎?」   郝長亨頹然坐下,點頭道︰「確是令人左右為難。不過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 千里,這種事遲早會傳入清雅耳內去。」   「砰!」   聶天還一掌拍在木桌上,立現出一個清晰的掌印,這位威震南方的黑道霸主雙目 閃著懾人的異芒,狠狠道︰「在『小白雁之戀』的書題下,其中一個章節是甚麼『共 度春宵』,這究竟是甚麼一回事?清雅的清白是否已毀在高小子手上?我操他高彥的 十八代祖宗,只是這個章節,我便要把高小子車裂分屍。」   郝長亨道︰「肯定是這小子自吹自擂,清雅絕不是這樣隨便的人。」   聶天還狠狠道︰「我也相信清雅不會如此不懂愛惜自己。真的豈有此理!竟敢壞 清雅的名節。」   郝長亨道︰「高彥算是老幾,此事交給我辦,包保她來日無多。」   聶天還歎道︰「只恨我輸了賭約,否則我會親手扭斷高彥的脖子。此事我已請桓 玄出手,他會為我們辦得妥妥當當的。」   又道︰「至於清雅方面,由我負責,我會令她在一段時間內,收不到江湖傳聞, 待高小子魂歸地府後,她知道與否就再沒有關係了。」   郝長亨點頭道︰「還是幫主想得周到。」   聶天還歎道︰「至於清雅和高彥間發生過甚麼事,我不想知道,你知道了也不用 告訴我。現在我最渴望的是聽到高彥的死訊。」   郝長亨連聲應是。   同時深切地感受到聶天還對尹清雅的溺愛和縱容。   「雉朝飛」在晨光下破浪前進,左方是春意盎然的陸岸,大海風平浪靜,表面絕 看不到沿海郡民飽受兇殘海盜蹂躪的慘況。   劉裕迎風立在船首,心神卻馳騁於北方的戰場上。   最具決定性的兩場戰爭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均與目前北方最強大的燕國有直接 關係。一邊是慕容垂引慕容永出長安之戰,以決定慕容鮮卑族內誰有資格當家作主; 另一邊是慕容寶討伐拓跋珪之戰,其戰果不但影響拓跋族的生死存亡,也影響到邊荒 集的榮枯。   老手來到劉裕身旁,道︰「他醒來了!」   劉裕瞥老手一眼,見他一臉不快的神色,訝道︰「他開罪你了?」   老手冷哼道︰「他要見你。」   劉裕道︰「他究竟是何方神聖,他不知我們是他的救命恩人嗎?」   老手忿然道︰「他雖然不肯說出名字,但我聽他說了幾句話,看他自以為高高在 上的樣子,便知道她是高門大族的小子。他奶奶的,早知道就任他淹死算了。」   劉裕啞然笑道︰「待我弄清楚他的身份,再把他丟回大海如何?」   老手忍不住笑著點頭道︰「我真想看他給拋進水裏的可憐模樣。哈!這種來自世 族的子弟真令人難以理解,聽到我不是主事的人,立即失去和我談話的興趣,像怕我 玷污了他高貴的血統。」   劉裕拍拍老手肩頭,朝船艙走去,心中有點感觸。   事實上自東漢末世族冒起,社會已分化為高門、寒門兩個階層,中間有道不可逾 越的鴻溝,雙方間嫌隙日深,沒有溝通和說話。世族形成一個利益集團,佔據了國家 所有最重要的資源,視寒門為可任意踐踏的奴僕。而寒門則備受壓逼和剝削,怨氣日 深。只有在戰場上,寒士才有藉軍功冒起的機會,劉牢之便是個好例子,不過如非謝 玄刻意栽培,劉牢之也不會有今天一日。自己也是如此,否則恐怕沒有資格和高門的 人說半句話。   不由又想起王淡真。   唉!他已盡量不去想她,可是思想卻像不受控制的脫韁野馬,不時闖入他不願踏 足的區域。   推門入房。   那人擁被坐著,臉上回復了點血色,神情落漠,剛撿回小命,理該是這個模樣。 看年紀該在二十五、六間,有一頭濃密的黑髮,一副高門大族倨傲而顯貴的長相,眼 神仍是充滿自信,並沒有因受到打擊而露出心中的不安,這是個很好看的世家子弟。   他上半身赤裸著,肩脅處的傷口敷上草藥,傳出濃重的草藥氣味。   劉裕在看他,他也在打量劉裕,還皺起眉頭,似在怪劉裕沒有叩門,未經請准便 闖進來。   劉裕直抵床前,俯首看他,微笑道︰「朋友剛見我進來時,臉現不快神色,忽然 又現出驚訝,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們該未見過面吧?」   那人的驚訝之色轉濃,顯然是想不到劉裕說話如此直接,微一點頭道︰「兄台有 很強的觀察力,當非平凡之輩,敢問高姓?」   劉裕把放在一旁的椅子拉到床邊來,悠然坐下道︰「你知否已冒犯了我的兄弟, 如果不是他發現你在海面上浮沉,你早成了水底裏的冤魂。」   那人現出尷尬的神色,乾咳一聲道︰「我只是小心點吧!因為在未弄清楚你們是 誰前,我真的不敢說實話。唉!在這沿海的區域,很難分出誰是惡賊,誰是良民。」   劉裕心中一動,不再耍他,道︰「本人劉裕,朋友尊姓大名?」   那人現出震動的神色,脫口道︰「原來是你,難怪向我走過來時大有龍行虎步的 姿態,看來傳言並沒有誇大。」   劉裕還是首次被人誇讚步行的姿態,不好意思起來,道︰「朋友……」   那人道︰「家父是王珣,小弟王弘,見過劉兄。大恩不言謝,今次劉兄和你的兄 弟出手相救,我王弘會銘記不忘。」   劉裕心中大震,作夢也沒想過可以在這樣的情況下遇上王珣之子。   在建康的高門世族裏,論名望謝安之外便要數他,而他亦是謝安的支持者,與謝 玄輩份相同,擁有崇高的地位。即使司馬道子不滿意他,但因王珣不但本身得建康高 門的推崇,又是開國大功臣王導之孫,所以表面上司馬道子也要對他客客氣氣的。   劉裕重新打量王弘,心忖如非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下,想和王導的曾孫坐著說話根 本是不可能的。   王弘對他的震驚相當滿意,欣然道︰「劉兄是現在建康被談論得最多的人,究竟 『一箭沉隱龍』是否確有其事?」   劉裕心想這可是我最不想談的事,岔開道︰「很快便會抵達鹽城,到鹽城後我們 可以把酒暢談,現在我必須弄清楚王兄怎會受傷墜海?」   王弘臉上立即罩上陰霾,苦笑道︰「劉兄到這裏來,是否奉命討賊呢?讓我告訴 你吧!不論誰派你來,都是想害死你。」   劉裕已想出個大概,淡淡道︰「如果我劉裕這麼容易被人害死,早死了十多遍, 那還能在這裏和王兄說話?」   王弘動容道︰「對!司馬道子和劉牢之都千方百計欲置你於死地,可是你仍然活 得比任何人都好。」   劉裕見振起了他的鬥志,微笑道︰「可以聽故事了嗎?」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91.6.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