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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邊荒傳說(卷三十一)第一章─命中註定                 * *                                   * *************************************   邊荒集,夜窩子。   荒人有一個習慣,就是不和陌生人搭桌同坐,儘管酒樓飯館常賓朋滿座,但對陌 生人佔據的桌子,縱仍有空位,荒人都會視若無睹,情願擠也要擠往荒人的桌子。   特別在座的是美麗的獨身女子,荒人更具戒心。敢孤身在邊荒集活動的美人兒, 不是武功高強,便是有點兒來頭,且荒人最討厭採花淫賊,一個不小心惹得人家姑娘 不悅,更易觸犯眾怒,是荒人的禁忌之一。   所以當慕容戰步入位於夜窩子西北角,鄰靠黃金窩的著名胡菜館馴象樓,雖然全 樓客滿,但朔千黛卻是一人獨佔一張大桌子,令她更顯得鶴立雞群,惹人注目。   向慕容戰此起彼落請安問好的聲音,令朔千黛銳利的眼神朝他投去,慕容戰露出 一個燦爛的笑容,筆直走到她身旁,拉開椅子,從容坐下道:「公主妳好!」   朔千黛嘟起嘴兒,不悅道:「到現在才來找人家,你滾到哪裡去了?」   慕容戰以充滿侵略性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她,欣然道:「我是個公私分明的人,辦 妥正事才會做私事。」   朔千黛絲毫不因他把自己放在次要的位置而生氣,別過頭來白他一眼,道:「現 在你有空了嗎?你怎知我在這裡的?誰告訴你我是公主呢?」   慕容戰從容答道:「公主好像忘了這是甚麼地方,邊荒集是我的地頭,若想找一 個人也找不到,我們荒人還用出來混嗎?邊荒集更是天下間消息最靈通的地方,公主 既賜告芳名,我們當然可以查出來哩!」   朔千黛道:「聽說這裡的羊肉湯最有名,對嗎?」   此時夥計把熱氣騰升的羊肉湯端上桌,朔千黛閉目狠嗅了一記,讚道:「很香! 」   夥計為慕容戰多擺一套食具時,慕容戰表現出荒人男士的風度,親自伺候她,笑 道:「聽說你們柔然人最愛吃天上飛翔的東西,真有這回事嗎?」   朔千黛毫不客氣捧起羊肉湯,趁熱喝了幾大口,動容道:「辣得夠勁。」   然後朝他瞧來,道:「我們柔然族是最愛自由的民族嘛!所以最愛在天上自由飛 翔的鳥兒。我們的箭技因此亦冠絕大草原,你們鮮卑人也要甘拜下風呢。我們找個地 方比比射箭好嗎?」   慕容戰啞然笑道:「妳試過我的刀法還不夠嗎?還要比其他?妳在選夫婿嗎?」   朔千黛漫不經意的聳肩道:「是又如何呢?」   慕容戰微笑道:「那妳便該另覓對象了。我慕容戰從來不是安於家室的人,就像 你們柔然人般,只愛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且身為荒人,今天不知明天的事,只有沒甚 牽掛,我才可以不把生死放在眼內,放手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朔千黛沒有半分被傷害的神態,抿嘴笑道:「那我們便走著瞧!想當我的夫婿, 你認為是那麼容易嗎?還須要最出色的表現才行,憑你現在的成就,只是勉強入圍。 哼!說得那麼清高,你今晚為何又來找人家呢?」   慕容戰大感有趣的道:「問得好!如果我告訴妳我是見色起心,看看今晚能否佔 公主一個大便宜,事後又不希望負上任何責任,公主相信嗎?」   朔千黛舉起湯碗,淡然道:「大家乾一碗!」   慕容戰舉碗和她對飲,到喝至一滴不剩,兩人放下湯碗。   朔千黛嬌媚的道:「答你剛才的問題哩!我不信!邊荒集的確有很多色鬼,例如 高彥、紅子春,又或姬別,但卻絕不是你慕容當家。既然不是為了人家的美色而來, 又是為了甚麼呢?」   慕容戰微笑道:「我今次來找公主,是要看看公主屬哪一方的人。」   朔千黛愕然道:「你懷疑我是哪一方的人呢?」   慕容戰雙目射出銳利的神色,道:「公主今次到邊荒集來,是否與秘族有關係呢 ?」   朔千黛現出驚訝的神色,眉頭緊皺的道:「秘族!怎麼會忽然扯到他們身上去? 」   慕容戰淡淡道:「因為秘族已投向了我們的大敵慕容垂,而柔然族則世代與秘族 親近友善。」   朔千黛不悅道:「你在懷疑我是否奸細了。那就不是為私事而是為公事,你是何 時收到這消息的?──我明白哩!消息是從燕飛得來的,所以你到今晚才肯來找我, 且來意不善。」   慕容戰苦笑道:「若我當見妳是公事,就不會親自來此,現在我親自來見妳,即 是我把妳的事全攬到身上去,不讓我其他的荒人兄弟插手。」   朔千黛神色緩和下來,白他一眼道:「這麼說,你是對我有興趣了,但為何卻不 立即來找我呢?對柔然的女性來說,這是一種很大的羞辱。」   慕容戰道:「因為我怕妳是認真的,而我卻不想認真。哈!夠坦白了吧?」   朔千黛忿然道:「我真是那麼沒有吸引力嗎?」   慕容戰嘆道:「如我說公主妳對我沒有吸引力,便是睜眼說瞎話。事實上妳的性 格很合我慕容戰的喜好,恨不得立即抱妳到榻子上去,看看妳是否真的那麼夠味兒。 」   對慕容戰直接和大膽的話,朔千黛不但絲毫不以為忤,還展露出甜甜的笑容,欣 然道:「既然如此,為甚麼還要有這麼多的顧慮?或許我只是追求一夕歡愉呢?」   慕容戰道:「全因為妳特殊的身分。公主擇婿,怎同一般柔然女的選郎,只求一 夜歡愉?好哩!請公主先解我的疑問,究竟公主屬哪一方的人?」   朔千黛微笑道:「換過是別人問我,我會把剩下的羊肉湯照頭的往他潑過去,對 你我算網開一面哩!你給我好好的聽著,我只說一次,再不重複。我朔千黛只屬於自 己,既不會理秘族的意向,更沒興趣管你們荒人的事。清楚了嗎?」   慕容戰笑道:「公主一言九鼎,我安心哩!」   看到他準備離開的姿態,朔千黛皺眉道:「你這麼忙嗎?」   慕容戰本已起立,聞言坐回位子裏,訝道:「既弄清楚公主的心意,我還留在這 裡幹甚麼?」   朔千黛生氣道:「你們荒人沒有一個是正常的。真恨不得你們輸個一塌糊塗,和 拓跋珪那混蛋一起吃大苦頭。」   慕容戰笑道:「誰敢低估我們荒人,誰便沒有好的下場,以前如此,現在如此, 將來也不會例外。」   朔千黛抿嘴笑道:「今次不同哩!因為你們的敵人除慕容垂外,還多了個秘女明 瑤。我和她自幼相識,最清楚她的本領,在她的領導下,秘族戰士會發揮出最可怕的 威力,慕容垂通過他們,將對你們和拓跋珪的一舉一動瞭如指掌,所以雖然未真正開 戰,我已曉得你們和拓跋珪必敗無疑,而且還會敗得很慘。識時務的便另謀棲身之地 ,否則終有一天後悔莫及。」   慕容戰長笑而起,道:「讓我借用公主那句話如何?大家走著瞧吧!」   說畢瀟灑地走了,氣得朔千黛乾瞪眼,卻又無可奈何。   燕飛捧著雪澗香坐下來,後面五里許處便是天穴所在的白雲山區,他沒有順道探 訪的興趣,因為他的煩惱已夠多了,不願被天穴再影響他的心情。   他需要酒。   自與萬俟明瑤分手後,酒一直是他對抗內心痛苦,沒有辦法中的唯一辦法,特別 是雪澗香。   他無意識的捏碎密封罈口的蠟,拔起木塞,酒香撲鼻而來。   只有酒可令這個「真實」的世界變得不那麼「真實」,不那麼逼人。   燕飛舉罈灌了三口,然後放下酒罈,順手把塞子按回罈口去。   愛得愈深,傷害愈深,對此他有至深的體會,他本以為永遠不能復原過來,直至 遇上紀千千。當他處於最痛苦的時刻,她像一道熾熱耀目的陽光,射進他本已黑暗寒 冷的內心世界。   千千妳明白我嗎?妳明白我的傷痛嗎?   妳該比任何人更明白我的,因為我們相識時大家都是同病相憐,各有所痛,亦算 是扯平了。   醇美的雪澗香,變成身體內的暖流,撫平他起伏的情緒,卻沒法撫平深心裏的遺 憾。   萬俟明瑤是他少年時心裏的一個美夢,也是拓跋珪的一個夢。當時他們為逃避柔 然人的追殺,驚慌失措的在大漠上迷失了,誤闖沙漠邊緣處一個綠州,誤打誤撞的參 與了秘族的狂歡節。就是在那裏,他們遇上心中的女神,過了畢生難忘的一夜,其時 的情景仍歷歷在目。到天明時,秘族的人已去如黃鶴,不留半點痕跡,只剩下他們兩 個宿醉未醒的小子,和伴隨他們終生疑幻似真的「夢」。   他和拓跋珪自此一直沒法忘掉萬俟明瑤,接著的幾年,還多次在差不多的季節, 回大漠去尋找那綠州,卻每次都失敗而回。綠州似已消失無蹤,又或它根本不存在, 彷彿他們兩個人只是因炎熱的天氣,而作了相同的海市蜃樓的美夢。   當然他曉得那是曾在現實發生過的事,在長安重遇她時,縱然隔了近七年,他仍 一眼認出她來。他首次感到失控了,儘管身負行刺慕容文的使命,他仍身不由己的投 向她,瘋狂地追求她、愛她,至乎為她犧牲一切,卻沒有得到應得的回報,換來的只 是傷心絕望。不過他並沒有後悔曾那樣的熱戀她。   離開長安時,他心中下了決定,永遠不會回頭,更不會找她。可是造化弄人,他 們註定要在這虛幻的人間再次碰頭,誰都沒法逃避。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萬俟明瑤的厲害,她不但是可怕的刺客,更是高明的探子。當 時燕飛的劍術與她尚有一段距離,輕身功夫更是瞠乎其後,每次比試都以燕飛受辱告 終,也因而被她戲弄和恥笑。   現在又如何呢?   慕容垂有萬俟明瑤出手助他,肯定如虎添翼。如果不是安玉晴仗義提醒,可能他 們輸個一敗塗地,仍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一回事。   他從沒有想過會與萬俟明瑤處於敵對的情況,但這已成眼前的事實。為了救回紀 千千主婢,為了拓跋珪復國的大業,他和拓跋珪都沒有別的選擇。   慕容垂有了他的神奇探子,他也有紀千千這靈奇的一著,到最後究竟是誰勝誰負 ?燕飛有點不敢再想下去。   燕飛提起酒罈,展開腳法,全速朝淮水的方向狂掠而去。   姚猛和十多個夜窩族的兄弟,隨高彥策馬馳上鎮荒崗,朝南面無盡的荒野山林極 目搜索。   其中一人嘆道:「高少!都說小白雁不會這麼快到達邊荒集,你偏不相信,累得 大家陪你白走一趟,今晚我肯定沒法到洛陽樓去赴小翠的約,她昨晚還千叮萬囑著我 今晚去見她。」   高彥的頭號跟班小傑怪笑道:「清輝你放心吧!小翠近來這麼紅,何用你來擔心 她獨守空房。哈!」   叫清輝的氐族小子大怒道:「我去你的娘,小翠和我的感情,豈是你明白的。」   姚猛笑道:「今趟肯定是清輝你錯哩!你和小翠的所謂感情,我們全是過來人, 怎會不明白。哈!言歸正傳,我們可以打道回集了嗎?」   高彥道:「你們怎會明白我的小白雁,她聽到我的死訊,登時心焦如焚,不顧一 切的全速趕來,憑她超卓的輕功,又是不眠不休的沒片刻停留,只會落後鴿兒一天半 日的,現在隨時都可能出現眼前。我到這裡來,是讓她可以快點投進我強而有力的溫 暖懷抱內,明白嗎?」   小傑忙拍馬屁道:「對!我支持高大哥。」   另一人咕噥道:「除非小白雁真的會飛,否則在這裡再等三天三夜亦不會有高小 子所說白雁投懷的情況出現。回去吧!要來的總會來,如小白雁的輕功像你說的那麼 了得,投懷的時間頂多延長個把時辰。」   姚猛道:「高少你想想吧!與其在這裡讓她投懷,還要跑大段路才可以回邊荒集 成親,不如在邊荒集等她送抱,立即可以洞房,小白雁還沒把終身大事想清楚,便糊 裏糊塗把女兒家最珍貴的東西失在你手上,你說哪個策略划算點呢?」   眾人立即哄然大笑,怪叫連連。   高彥嘆道:「你們這群酒肉損友,他奶奶的,平時跟我發財時個個一副義薄雲天 的姿態,現在吃一點苦便個個原形畢露,只有小傑有點義氣。你老子的!說到底就是 不肯陪我迎接小白雁。」   清輝一把拉著高彥座騎的馬韁,掉頭便去,意欲連馬帶人硬扯他從西面下崗,高 彥尚未有機會抗議,眼尾捕捉到一道黑影,正從面向邊荒集的崗岸處現身,迅如輕煙 的朝他們投來。   如果不是剛巧隨馬轉身,恐怕到來襲者出手他們方驚覺過來,但那時肯定悔之已 晚。   高彥大嚷道:「刺客!」   今次隨高彥來的,姚猛固然是第一流的高手,其他人亦全是夜窩族的精銳,人人 過慣刀頭舐血的日子,又都是身經百戰,格鬥經驗豐富,精通江湖門道,反應當然是 一等一的快捷。   姚猛首先狂喝一聲,竟跳上馬背,掣出長刀,其他人不是翻到馬肚下,便是離馬 躍往地上,又或從馬背彈往半空,總言之是立即改變現狀,要教這突然出現的刺客不 能依擬定的戰略突襲。   姚猛視野最廣,第一個看到刺客,心中立即湧起異樣的感覺。對方全身包裹在夜 行衣裏,只露出一雙眼睛,像融入了黑夜的幽靈,從暗黑裏走出來。且因其驚人的速 度,令姚猛生出疑幻疑真的感覺,彷如對方不具實體,只是一個虛幻的影子。   雖然對方投來的路線飄忽難測,搖晃不定,姚猛直覺感到刺客是以高彥為目標, 連忙狂喝一聲,人刀合一的投往高彥前方,攔截敵人。   「噹!噹!」   刺客以虎入羊群的姿態,投進眾人的戰圈去,忽然身爆劍芒,兩個朝其撲去的兄 弟立即吃虧,蹌踉跌退,接著撲上去的也無一倖免被殺退,沒法形成合圍之勢。   姚猛此時落在滾落地上尚未彈起來的高彥前面,眼前已儘是寒氣森森的劍影,一 時間目眩眼花。   姚猛拋開生死,全力一刀劈出,取的正是劍勢最強處。   「叮!」   長刀砍中對方矯若遊龍的劍刃,以姚猛底子的紮實,亦登時血氣翻騰,受不住對 方的劍勁,往後挫退,正好撞在跳起來的高彥身上,令他再變作滾地葫蘆,但已成功 阻截了敵人。   其他兄弟不顧生死的擁上來,待要拚個生死,刺客倏地橫移,殺出重圍,翻下斜 坡去。   眾人面面相覷,交手到此刻,連對方是男是女也弄不清楚。   小傑舉起剩下的半截斷劍,咋舌道:「真厲害!」   姚猛神色凝重的道:「天下間竟有如此可怕的刺客,難道是萬俟明瑤來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0.20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