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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邊荒傳說(卷五)第二章─天意難測                   * *                                   * *************************************   謝安小心翼翼,親自為宋悲風蓋上被子,神色出奇地平靜,可是房內各人無不感 到他心內的悲痛。   房內除燕飛外,尚有謝石、謝琰和剛趕回來的謝玄和劉裕,宋悲風受傷一事,震 撼了整座謝府。梁定都和數十名家將,聚在房門外等待消息,人人心中悲憤莫名。   謝安立在榻旁,凝望宋悲風蒼白的臉容,忽地身子一陣搖晃。   謝玄第一個把他扶著,接著是謝琰和謝石。   謝琰悲切道:「爹!」   謝安勉強立好,搖頭歎道:「我還撐得下去。」   謝玄沉聲道:「二叔請把此事交由我處理,二叔好好休息,千萬以身體為重。」   謝安露出心力交瘁的疲倦神態,略一點頭,在謝玄眼色的示意下,謝石和談琰一 左一右把謝安扶出房外。   謝玄凝立不動,呆看著重傷昏迷的宋悲風。燕飛和劉裕默立他身後,不敢出言打 擾。   房內的氣氛沉重至令人難以忍受,兩人均不曉得對方今趟對謝府的公然挑釁,會 帶來甚麼後果?手握北府兵權的謝玄會如何應付?   好半晌後,謝玄淡淡道:「宋大叔該可康復過來,今次幸得燕兄弟冒死把大叔搶 救回來,否則宋大叔不但必死無疑,此事還會成為懸案。」   燕飛心中一痛,道:「以宋老哥的劍術身法,突圍逃走該沒有問題,只因他為要 救我,方會陷身重圍裏,被敵所乘。」   謝玄仍背著兩人,搖頭道:「敵人在暗我們在明。他們若是處心積慮對付大叔, 大叔始終難逃一劫。今次燕兄弟因緣巧合下,鬼使神推的恢復功力,雖未能運用自如 ,卻適足以救回大叔,此著大出敵人料外,更使他們不知虛實,陣腳大亂。」   劉裕沉聲道:「那用飛環者究竟是何方神聖?」   謝玄緩緩轉身,唇邊飄出一絲冷若鋒刃的笑意,負手舉步,住房門走去,柔聲道 :「小裕想知道嗎?隨我來吧!」   劉裕和燕飛這對曾共歷生死的戰友你眼望我眼,均不明白謝玄這句話的真正含意 。   謝玄走到房門處,以梁定都為首擠滿外廳的眾家將人人目射仇恨和悲憤光芒,等 待謝玄的指示。   謝玄從容一笑,淡淡道:「大叔的命該可以保下來,支遁大師正在來此途中,你 們萬匆為此事慌張,府內一切如常,有我謝玄在,自會為大叔討回公道。」   眾家將全體下跪,齊聲應是。   謝玄喝道:「起來!好好給我看著大叔。」   說罷從家將讓開的通路穿廳出門,來到迴廊處。   燕飛和劉裕追在他身後,隱隱感到謝玄不是空口說說那麼簡單,而是要立即採取 行動。這位擊敗苻堅百萬大軍的無敵統帥,已因宋悲風之傷動了真怒。   謝玄仍背負雙手,步履穩定從容的朝西院方向走去。   表面上謝府仍是那麼平靜寧和,雪溶後的園林充滿春意生機,可是一股風暴卻正 在醞釀形成,沒有人可以阻止。   燕飛忍不住又問道:「玄帥曉得用飛環的人是誰嗎?」   謝玄悠然道:「當然曉得,哈!他們既敢以江湖的手法對付大叔,我就以江湖的 手法來還擊他,我要教他們知道,惹我們謝家的後果,是他們負擔不起的。」   兩人滿肚疑團的隨他踏足中園的林間小徑,朝西院舉步。   謝玄再沒有說話,直抵西院松柏堂的大廣場,十多名守在那裏的是今趟隨他回建 康的親兵,忙牽馬迎上來。   謝玄打出阻止的手勢,神態悠閒的道:「我和燕公子、劉副將到外面四處閒逛, 不用乘馬,你們也不用跟來,好好休息。」   親兵們領命去了。   燕飛更是摸不著頭腦,照道理以謝玄這個座鎮前線的最高統帥,忽然返回京師, 怎都該先向司馬曜述職。   謝玄和劉裕身穿常服,前者一派名士風采,後者衣飾像個侍衛隨從,這樣的裝束 打扮在建康是司空見慣,不會礙眼。   燕飛尚是首次得睹謝玄的神采風範,他們雖非是初遇,不過那時他處於昏迷狀態 ,不知人事。謝玄在待人處事的態度上較為接近謝安,與謝石和謝琰的自重身份截然 不同。謝琰更是正眼也沒看過燕飛,顯然因荒人的燕飛在他心中不值一文,只可供差 遣之用。   令燕飛最感驚奇的是劉裕並沒有因升官而變得趾高氣揚,比以前神氣,反是更為 收藏內斂,表面看似乎是更謙虛有禮,但燕飛卻清楚掌握到他在武功和個人修養兩方 面均大有精進,非再是邊荒時的劉裕。能在短短數月內有如此巨大的變化,淝水之戰 予他的經驗固是彌足珍貴,謝玄對他的指點和潛移默化更是功不可沒。   唯一沒變的是劉裕和他過命的交情,當他知道燕飛的情況大有轉變,從劉裕雙目 湧出的狂喜,是絕對裝不出來的。   謝玄領著兩人沿御道朝宮城的方向悠然漫步。   五里長的御道熱鬧繁華,車來人往,各忙其事,但對建康都城正默默進行的鬥爭 ,卻茫然不覺。   謝玄神態輕鬆,就像到某一酒樓午膳的神態,淡然自若道:「若現在你們站在我 的位置,會怎麼辦呢?」   燕飛大感愕然,想不到謝玄有此一問?其語調則似一派閒話家常,親切而沒有拘 束,比之謝安又是另一種令人心折的感覺。   劉裕顯是習以為常,瞥燕飛一眼,知道他不會搶在他前答話,毫不猶豫的道:「 玄帥明察,自踏出烏衣巷後,末將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現在敵人擺明是要置宋大叔 於死地,如若成功,我們謝府將人人身處險境,建康亦頓成險地。在這樣的情況下, 我會召來精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進駐石頭城,再從容把府上家人撤走,我敢包 保司馬曜兄弟不敢哼半句話。」   燕飛插入道:「你可知桓玄已辭去大司馬之職?」   劉裕一震道:「竟有此事?」   謝玄顯已得謝安告知此事,點頭道:「確有此事!」又別頭深瞥劉裕一眼,微笑 道:「建康始終控制著江南最富庶的區域,北方諸郡雖為屏障,但因每次胡馬南下, 均首當其衝,故生產荒廢,糧草不得不倚賴建康,比之荊州西控長江上游的形勢又遜 一籌,小裕必須謹記此點。」   燕飛聽得心中大訝,劉裕先前的話等若暗示謝玄起兵作反,對司馬皇朝沒有半分 尊重。他敢說這些可招來殺頭之罪的話,顯然和謝玄關係密切,不怕謝玄出賣他或不 高興。   而謝玄的答話更奇怪,似在對劉裕提點造反勝敗的關鍵,照道理若要推翻司馬皇 朝,該由他自己一手包辦,劉裕此小小副將只能依附驥尾。   無論如何,兩人的對答已顯示出謝玄對劉裕是另眼相看,悉心栽培。   不過謝家暫時確是後繼無人,謝安謝石年事已高,另一的後輩謝琰又不是材料, 若謝玄能在北府兵將中找到能者,對謝家自是有利無害。   謝玄轉入一條支道橫街,輕歎一口氣,向燕飛微笑道:「燕兄弟的情況離奇特殊 ,我也同意二叔的看法,燕兄弟是因禍得福。以燕兄弟的才情智慧,必可找出回復武 功的方法,是可預期也。」   劉裕欣然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對燕兄最有信心。」   兩人只知燕飛往獨叟求醫和之後的一段經歷,對燕飛昏睡百天前的經歷,他們仍 是一無所知。   燕飛苦笑道:「對於恢復武功,我是想也不敢想。這句話完全沒有誇大。因為我 以前的功法如今全派不上用場,而我在這情況下的思路則仍只能依循舊有的方式;所 以一旦刻意去想,體內異氣依意而行,立出岔子,所以真是想也不敢想。」   謝玄含笑別頭瞧他,輕鬆的道:「燕兄弟說得有趣,於此亦可見燕兄弟的胸懷。 我有一句忠告,說到底你前所未有的狀況出自丹鼎之術,而道家有講『無為而無不為 』之道,燕兄弟若能循此方向努力,必可有另一番成就。」   劉裕點頭道:「有道理!」   燕飛心中一動,忽然想起現正重歸懷內由魏伯陽著的《參同契》,是謝安使人為 宋悲風更衣療傷時在他身上發現,送回給燕飛的。此書正代表道家心法最高的精義, 說不定對自己大有幫助。只是開首的「乾坤者,易之門戶,眾卦之父母」。便似與自 己現下的情形吻合,泥丸宮是乾門,丹田為坤戶,不禁想得入神。   謝玄忽然啞然失笑。   兩人不由朝他看去。   謝玄笑道:「戰無常勝,故敗也是常事……」   他尚未說畢,劉裕已渾身劇震,大大出乎燕飛意料之外的竟搶前伸手攔著他們去 路,臉上現出既堅決並要豁了出去的神色,道:「我們回頭吧!只要主帥肯點個頭, 我們拚死也要為玄帥攻下石頭城。」   燕飛心中暗歎,劉裕之所以斗膽攔路,皆因劉裕剛猜到謝玄要到哪裡去,去幹甚 麼事。而他則是冒死苦諫,希望謝玄改變主意,更希望謝玄起兵推翻司馬皇朝,而不 是以江湖手法去解決此事。   以北府兵目下鋒銳之盛,倘能攻佔石頭城,建康皇朝將不戰而潰。   謝玄輕拍劉裕肩頭,微笑道:「我們到一旁說話。」   劉裕無奈垂手,與燕飛跟在仍是悠然自得的謝玄身後,轉入一道橫街,眼前豁然 開朗,石橋通津,聯接起兩邊的沿河街道,一邊是安靜的小街,另一邊是繁華的市河 大街,橋拱隆起,環洞圓潤,打破了單調的平坦空間。   謝玄登上橋頂,兩手撫欄,凝望橋下流水,歎道:「我今次回來,一方面是想看 看燕兄弟的情況,另一方面是因發覺司馬曜兄弟愈來愈不像話。」   劉裕看了在謝玄另一邊的燕飛一眼,沉聲道:「玄帥今次回京,事前並沒有得到 朝廷的批准,司馬曜兄弟肯定不滿玄帥,既成此勢,玄帥與朝廷再無善罷的可能性。 既是如此,何不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借討伐司馬道子為名,把建康控制手中,屆時不 論謝玄要對付桓玄,又或揮軍北伐,均可任意施為。」   只聽謝玄和劉裕以「司馬曜兄弟」來稱呼南晉皇帝和司馬道子,已知他們對司馬 皇朝全無敬意。事實上這趟謝玄不經請示,突然回京,且有精兵隨行,而其實力足以 威脅司馬皇朝,更擺明謝玄對司馬曜的不滿。此亦為對司馬曜兄弟排擠謝安的公然反 擊。   燕飛心忖換過自己是司馬曜或司馬道子,也惟有苦嚥了這口氣,絕不敢把謝安或 謝玄逼上起兵作反的不歸路。除非能一舉擊殺謝玄,使北府兵群龍無首,司馬皇朝還 有幾分勝算,以後便要看司馬道子的本事。看他能否抵得住北府兵將的報復,而他同 時更要應付對皇位一向存有野心的桓玄。   劉裕冒大不諱之罪要阻止謝玄以江湖手法去報復宋悲風遇襲一事,正因知道謝玄 此行是要直接找敵人晦氣,怕對方布下天羅地網,待謝玄踏入陷阱。   劉裕仍是燕飛在邊荒時認識的劉裕,事事追求實際的成效,絕不畏縮,更沒有婦 人之仁,在這方面與拓跋珪非常接近。   不過他對謝玄的崇敬和情義,是發自真心,沒有絲毫作偽,便如他和燕飛的交情 。   謝玄嘴角現出一絲苦澀的表情,語調卻保持平靜,淡淡道:「今次如此向司馬皇 朝示威,已是我謝玄所能作出的極限。一天沒得二叔同意,我也不會推翻司馬氏的天 下。此非是力有不逮,試問當今天下,除桓玄外,誰還敢與我謝玄爭鋒,若二叔肯振 臂一呼,建康將不戰而潰。對我謝玄來說,司馬曜的寶座,亦唾手可得。」   劉裕不解道:「既是如此,玄帥為何仍要以身犯險?只要向安公痛陳利害,安公 又是智慧通天的人,必可得他點頭俯允。怎都勝過被敵人步步進逼,天天提心吊膽。 」   謝玄苦笑道:「二叔肯定不會同意。」   劉裕悲憤道:「安公怎會是愚忠於司馬曜的人。這昏君不但寵信奸賊司馬道子, 淝水之戰後還立即加稅,自己則揮霍無度,夜夜醇酒美人,不理朝政。推翻他只會大 快人心,造福萬民。」   謝玄雙目射出令人難解的傷感神色,輕柔的道:「二叔當然不會是愚忠的人,可 是他卻不得不為大局著想,怕會便宜桓玄那個傢伙。」   直至此刻,燕飛仍沒法插嘴。   劉裕愕然道:「建康既落入我們手上,桓玄憑甚麼可奈何玄帥?」   謝玄目光移上晴空,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憑的是無情難測的天意!」   劉裕和燕飛兩人聽得你眼望我眼,完全不理解謝玄的話,不明白他為何扯上虛緲 難測的老天爺。   謝玄歎一口氣,道:「此事說來話長,更是我隱藏心內十多年的一個秘密,連劉 牢之和何謙都不曉得。」   劉、何兩人是謝玄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將領,雖有主從之分,卻親如兄弟。假設 謝玄在建康遇害,天王老子也擋不住兩位北府猛將起兵復仇。而今謝玄此一秘密卻連 他們也要瞞著。   燕飛道:「若是秘密,玄帥不用說出來。」   謝玄搖頭道:「現在我卻有不吐不快的感覺,生死有命,二叔早看到我活不過四 十五歲這個關口。」   劉裕和燕飛聽得心中狂震,怎也想不到謝玄說出來的秘密竟是這麼一回事。   劉裕劇顫道:「我雖然尊敬安公,可是相人之術,怎可盡信不疑,或者玄帥鴻福 齊天,可渡此劫。」   謝玄回復從容,微笑道:「生死只是等閒之事,人人難逃此劫,早些遲些並不放 在我心上。」   燕飛皺眉道:「這方面我們當然不能和安公相比。不過以我的看法,玄帥五官完 美無瑕,乃我平生僅見,怎會是英年早逝的相格?」   謝玄啞然失笑道:「問題正出在這裏,滿招損,謙受益,絕對的完美本為『十全 相格』,但本身便是個缺陷,若能『九全一缺』,又或『九缺一全』,反為吉相。二 叔曾批我在功業巔峰的一刻,正是禍之將至之時,證諸事實,二叔之言果然不爽。」   劉裕道:「即使安公的話屬實的又是如何?我們就豁了出去,痛快淋漓地大幹一 場,管他老天爺怎麼想?」   謝玄微笑道:「你並不明白家族的擔子是多麼沉重,更不明白為何我不肯掌握時 機。不過終有一天你會明白,成功失敗,豈在一時的得失。來吧!我要看看誰人敢攔 阻我謝玄?看看誰敢擋我的九韶定音劍?」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3.4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