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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邊荒傳說(卷十五)第六章─料敵如神                  * *                                   * *************************************   拓跋珪凝望平城,從容道:「慕容垂的幾個兒子慕容寶、慕容詳和慕容麟,表面 看去精誠團結、威風八面,其實只是仗著父勢,更怕失父寵,所以裝出這個樣子。事 實上人人各為己利,明爭暗鬥,我早把他們看透。」   燕飛明白他的個性,深謀遠慮,早在少年時已著手部署復國的大計,對於一直在 暗裡支持他的慕容垂,當然是瞭如指掌。   拓跋珪淡淡道:「慕容寶最擅收買人心,故能在慕容垂的手下重將裡贏得良好聲 譽,也最得慕容垂重視。慕容垂自立為燕王後,便以慕容寶為太子。」   又啞然失笑道:「慕容寶或許是沙場的猛將,不過為人剛愎自用,只顧眼前之利 而缺乏遠見,最大的缺點更是沉不住氣。只要能針對他的弱點,不論其所率之兵如何 強大精銳,仍是有可尋之隙。」   燕飛心忖這番對慕容垂兒子們的看法,該一直深藏在拓跋珪心底內,到此刻方找 到自己這傾訴的好對象。   拓跋珪也不是興到閒聊,而是藉與自己談話,整理好對付慕容垂的全盤戰略。知 己知彼,始有擊敗此超級霸主的可能性。   拓跋珪對攻陷平城顯然已有周詳計劃,亦不是因要重溫小時樂趣和他到這裡看平 城的風光,而是在耐心靜候。   點頭道:「對他們你確下過一番工夫。」   拓跋珪道:「慕容麟狡詐多變,輕情薄義,曾出賣長兄慕容令,累得慕容令兵敗 慘死,一直不為慕容垂所喜。到淝水之戰後,仗點小聰明立下軍功,方再得慕容垂重 用,被任為撫軍大將軍。不過其奸詐反覆的性格始終難改,現在是小心翼翼夾著尾巴 做人,但終有一天會成為燕國內爭的禍源。」   又微笑道:「至於慕容詳,更只是庸才一個,好大喜功,卻從不發奮圖強,慕容 垂遠征軍去後,天天飲酒行淫,不但不愛惜士民,還刑殺無度,以高壓統治平城和雁 門,盡失人心。你也有眼看到的,昨天他竟被我以詐兵嚇走,更可知他是膽小如鼠之 輩,縱然有堅城可持,如何擋我拓跋珪呢?」   燕飛心中一動道:「你是想把他再次嚇走,對嗎?」   拓跋珪探手搭著他一邊肩膊,笑道:「小飛該知我從來是謀定後動的人,自我踏 足長城內的一刻,整個爭霸天下的行動已告展開,沒有人可以阻止我拓跋珪,即使是 慕容垂也辦不到。」   燕飛沉聲道:「城內是否有你的伏兵?」   拓跋珪答道:「很快便有答案。」   燕飛皺眉道:「朔方幫的人不是已被後燕盟連根拔起了嗎?」   拓跋珪冷然道:「豈是如此輕易?朔方幫有數千徒眾,經營多年,早在平城、雁 門區域落地生根,深得我們被苻堅強徙到這裡的族人支持。幫主叔孫銳更是機靈多智 的人,我在邊荒集回來時早知會他,在慕容垂出征之後,或有不測之禍發生。」   又嘆道:「慕容詳事實上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燕飛皺眉道:「我不明白!」   拓跋珪道:「道理很簡單,慕容垂是識大體的人,故能善待這區域內我族的人民 ,讓他們可安心耕種,供應食糧,且容許朔方幫和我們進行貿易買賣。人民安居樂業 ,當然不會有異心。可是慕容垂把中山交下予慕容詳打理後,他卻因恐懼而縱容後燕 盟,對我族人民敲詐勒索,無惡不作。只有官才可以逼民反,於是人民的心朝向盛樂 ,否則即使我得到平城又如何?民心不向,早晚會回到慕容詳手上,你說我該否感激 他?是他逼朔方幫完全投到我這邊來的。」   燕飛審視城防的情況,沉聲道:「你是否想潛入城內,希望在朔方幫倖存者的協 助下,號召城內的族人起義呢?」   拓跋珪沒有直接答他,道:「你看有慕容詳坐鎮的平城防衛多麼森嚴呢?他正軍 的力量只有二千人,加上後燕盟的烏合之眾,總人數也不過五千,要形成如此嚴密的 防守必須全體出動,於此不但可見他的膽怯,更可知他的愚蠢,不曉得讓手下好好休 息,以養精蓄銳。到了天明,沒閤過眼的防軍已成疲憊之師,還如何應付城內城外的 突變?」   燕飛道:「他的策略並非完全錯誤,所恃的是長城的駐兵來援,只要他能堅守至 那一刻,可不懼你攻城。說不定中山還另有部隊在來此的途上,所以他是不容有失。 」   拓跋洼冷笑道:「沒有兩天的時間,長城的駐軍休想抵達平城,屆時他們會發覺 平城已換上我拓跋珪的旗幟,只好黯然逃回中山。平城既失,雁門當然是我囊中之物 。」   接著別頭朝東面瞧去,道:「來哩!」   燕飛循他目光望去,東面地平起伏處隱見燈火。   暗吃一驚道:「不是敵人的援軍吧?」   拓跋珪微笑道:「當然不是,而是每十天一次,從平城東面大城代郡來的商旅大 隊。」   燕飛訝道:「商旅大隊?」   拓跋珪解釋道:「我在塞外征討四方,被擊破的殘餘部落有些避進長城來,不安 份的淪為盜賊,聯群結黨的搶掠到塞上來做買賣的商旅。形勢所逼下,商旅為求自保 ,共同上路,先在代郡集合,每十天便結隊西來平城。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入城,此為 最佳方法。由於人多車多貨多,根本查無可查,明白嗎?」   燕飛嘆道:「你攻城的時間拿捏得很準。」   拓跋珪道:「當商旅大隊經過那片疏林時,便是我們找藏身處的良機,憑我們的 身手,兼夜色的掩護,該是輕而易舉。」   燕飛訝道:「他們因何這麼晚才到達平城呢?」   拓跋珪輕描淡寫的道:「幾個虛張聲勢的馬賊已足可延誤他們的行程,明白嗎? 來吧!」   燕飛心中也不由不佩服他的策略,更進一步明白龐義對他恐懼的原因,暗嘆一口 氣,追在他身後去了。   高彥一覺醒來,發覺帳內只剩下他一人,不見燕飛和龐義,忙穿好衣服,走出帳 幕去。   不遠處龐義正和拓跋瓢在說話,見到他,兩人朝他走過來。   高彥問道:「燕飛呢?」   龐義笑道:「燕小子捨我們而去哩!」   高彥當然曉得他在說笑,詢問的目光投向拓跋瓢。   拓跋瓢一身輕甲,其威風處實難令人記起他差點喪命雁門時的狼狽模樣。欣然道 :「燕飛已隨大兄去為攻城一事作預備。我們也要出發哩!」   高彥環目掃視,眼見所處的營帳全收拾妥當,他沉睡一晚的安樂窩已有人在動手 拆營,所有拓跋族戰士全整裝待發。   欣然道:「大軍是否到了?」   拓跋瓢展現一個神祕的笑容,道:「可以這麼說。」   接著大喝道:「馬來!」   手下牽來三匹戰馬,其一是拓跋瓢的坐騎。   三人飛身上馬。   拓跋瓢策著坐騎打了一個轉,又拉韁令戰馬前足離地而起,發出嘶鳴,盡展其精 湛騎術的功架。笑道:「請兩位緊隨我左右,我奉大兄之命保護你們。」   大喝一聲,策騎朝平城方向馳去。   兩人忙追在他身後,接著是以百計的親兵。   到馳上一座山丘,兩人方知二千多名戰士早在山坡下結成陣式,蓄勢待發。   號角聲起,全軍發動,潮水般朝進攻的大城湧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劉裕起床後,依孫無終的指示,沒有離開軍舍。   軍舍的守衛增加了十多人,均為孫無終派來的人,現在任青媞若要潛進來,將沒 那般容易了。   他在軍舍的飯堂吃過早點,與奉命陪他的魏泳之等閒聊幾句,再回到宿處發呆。   假設自己沒有了邊荒集作籌碼,劉牢之會否犧牲他呢?對此他沒有肯定的答案。   對劉牢之的行事作風,他感到失望,亦開始明白謝玄不挑選他作繼承人的道理。 不過謝玄對他的恩寵,亦使他在失去謝玄的支持下立即陷入險境裡。   他現在只能看風使舵的過日子。   此時一個他意想不到的訪客來了,竟然是宋悲風。   宋悲風神採如昔,一點沒被看出因謝玄過世而來的悲哀,不過從他眼神深處,劉 裕捕捉到密藏的憂慮和傷痛。   高手畢竟是高手,尤其宋悲風並不是一般的高手,而是能與任何九品高手媲美的 不平凡之輩。   經過重傷而復癒,宋悲風比以前更能深藏不露,雙目神藏,顯是在劍術修養上大 有長進。   魏泳之把他直送入小廳,然後知情識趣地告退。   兩人隔几坐下。   劉裕為他斟茶,順口問道:「宋叔見過參軍大人嗎?」   宋悲風淡淡道:「循例打個招呼!若我直接來見你,會太惹人注目。」   劉裕心中湧起見到親人的感覺,假設世上有個絕對可以信任的人,那人將是宋悲 風而非燕飛,因為宋悲風對謝家的忠誠是毫無保留的。而因謝玄和他的關係,宋悲風 亦將毫無保留地支持他,包括他或許做錯了的事。   只寥寥幾句話,便知宋悲風在謝玄去世後,一心一意來見他,為的當然是謝家的 榮辱盛衰。   他們均清楚謝家正處於前所未遇的危險裡,一個不好,勢必會造成毀家滅族之恨 。   劉裕道:「玄帥他……」   尚未說出完整的語句,他的熱淚已奪眶而出。   自謝玄的死訊傳來,他一直硬把悲傷壓下去。可是見到宋悲風,心內的傷痛再不 受抑制,岩漿般爆發出來。   宋悲風嘆道:「現在是不宜悲苦的時候,我也失去了方寸,三爺更一病不起,看 來亦活不了多久,琰少爺則只懂向下人發脾氣。老天爺對謝家何其不公平呢?」   劉裕抹掉淚水,強壓下波動的情緒,半嗚咽的道:「玄帥臨死前有甚麼話說?」   宋悲風道:「他告訴我你會有辦法令謝家避過災劫,著我全力助你。唉!我真不 明白大少爺,在目前的情況下,你能保住性命,已相當不錯。不過無忌對你很有信心 。」   宋悲風口中的三爺是謝安之弟謝石,自謝安去世後,一來因年事已高,又傷痛乃 兄的亡歿,一直臥病在床。   無忌是何無忌,謝玄的親衛頭子,劉牢之的外甥,奉謝玄之命扶助劉裕。   琰少爺是謝安的兒子謝琰,為人高傲自負,恃著世家的尊貴身份,看不起寒人, 才幹德行均遠比不上謝玄。   劉裕倏地平靜下來。   宋悲風說得對,現在確不是悲傷的時候。他身旁一直缺乏一個像宋悲風般的特級 高手,有他在旁並肩作戰,即使遇上安玉晴父女,仍將有一拚之力。對付起竺法慶, 更是如虎添翼。   問題在自己必須讓宋悲風清楚自己的處境,否則若令宋悲風對他生疑,極可能會 壞事。   自己應否向他透露所有祕密呢?   宋悲風道:「牢之曾問我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地方,我並沒有答他,一切待見過你 再作決定。你心中有何想法?」   劉裕沉聲道:「昨晚太乙教的奉善來找我,想說動我聯手去對付竺法慶。」   宋悲風愕然道:「竟有此事?」   劉裕把心一橫,將奉善的話一字不漏的轉告宋悲風,連王國寶請出楚無暇以與曼 妙爭寵的猜測也如實道出。   聽罷,宋悲風的神色有多凝重便多凝重,呼出一口涼氣道:「如王國寶奸謀得逞 ,以他的狼子野心,不但會毀掉謝家,謝氏子弟的下場還會非常悽慘。」   劉裕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在非常的形勢下,必須有非常的手段,方可有回天 之法。我想告訴宋叔一個祕密,此事我不但瞞著玄帥,且沒有告訴燕飛。假如宋叔不 能接受我的做法,宋叔可以放棄我,但請為我保守祕密,否則我只好永遠躲到邊荒集 去。」   宋悲風呆看他片刻,點頭道:「我立誓為你保守祕密,有甚麼事可令你須瞞著大 少爺呢?」   劉裕坦然道:「因為我怕玄帥反對我的作法。」   宋悲風道:「說罷!」   劉裕沉聲道:「司馬曜現在最寵愛的張貴人,真正的身份是逍遙教主任遙的寵姬 ,也是妖后任青媞的親姊。」   宋悲風失聲道:「甚麼?你怎會曉得的?」   劉裕道:「是我和燕飛猜出來的,我從邊荒集趕回來,正是想把此事親告玄帥, 後來卻不得不隱瞞此事,因為我已和任青媞結盟,她的目標是要助我掌權,通過我去 為她報孫恩殺任遙的深仇大恨,我則是別無選擇,只有讓曼妙為我營造諸般有利形勢 ,我方有趁亂崛起的機會。」   說畢劉裕整個人輕鬆起來,似乎肩上的擔子已轉移往宋悲風肩上,他再沒有任何 負擔。   又似面臨被判刑的重犯,大局已定,是坐牢還是斬頭即將揭曉。   宋悲風瞪大眼睛看著他,好半晌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長嘆道:「到現在我方服了 安公品人的目光,如非福緣深厚的人,如何會有此說出來擔保沒有人相信的際遇。」   劉裕愕然道:「你沒有怪我隱瞞玄帥嗎?」   宋悲風道:「你和大少爺的不同處,正因你沒有名門望族的身分負擔,故可以放 手而為,從沒有生路的局面裡打出一條生路。如你是循規蹈矩的人,早被王國寶害掉 了你的小命。」   又道:「可是眼前的危機,你又如何應付?一旦被楚無暇迷惑了司馬曜那昏君, 我們將會一敗塗地。」   劉裕平靜的道:「殺了那昏君又如何呢?」   宋悲風渾身一震,睜大眼睛再說不出話來,憑他劍手的修養,仍有如此反應,可 知這句話對他的震撼。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91.10.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