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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邊荒傳說(卷三十六)第六章─一個提議                 * *                                   * *************************************   第一眼看到長大後的萬俟明瑤,燕飛便感到她是個與眾不同的人,這完全是一種 直接的感受,沒有甚麼道理可言。或許是因她的冷漠、耐人尋味、離世的美麗。他不 知道當時是否對她一見鍾情,但他被復仇火焰佔據了的心,卻像衝進了一道清涼的泉 水,他的心神不自覺的全被她吸引,令他想親近她、瞭解她、觸摸她,體驗把她擁入 自己強而有力的臂彎內的深刻感受。   他從未試過這種一見動心的滋味,也勾起久被埋藏於深心內一段美麗的回憶,雖 然一時間他仍未能確定這位掀起簾子,驕傲地向他展示絕世容色的美女,曾一度是他 和拓跋珪少年時代無可代替的夢中女神。   她一雙眼睛閃爍著挑戰的神色,似帶點不屑,又像高高在上的仙子,以憐憫的慈 悲心,俯視凡間與她全不匹配的卑微男子。澄碧的眸神,似能透視燕飛的肺腑。   燕飛感到自己的心在劇烈跳動,脊樑骨發麻,渾忘了一切,當然更沒有注意車廂 內尚有另一個人。   然後她笑了,那是貪玩愛鬧、一種開玩笑惡作劇似的神情,宛若陽光破開冷漠驕 傲形成的層層烏雲,慢慢化為熾熱的火球,令燕飛生出觸電般的感受。   車窗的簾子垂下,隔斷了燕飛的目光,卻沒法切斷把兩人連繫在一起的情絲。   如果萬俟明瑤沒有牽引起他深心中少年時代那段回億,以燕飛的性格,不論如何 驚豔震撼,仍會任由機會悄悄從指隙間溜走,可是命運卻不容許他作愛情的逃兵,終 至一發不可收拾。   身邊的龐義道:「當我們把千千和小詩迎回邊荒集時,第一樓該已完工哩!」   燕飛正在對街遙觀重建中的第一樓的雄姿,眼睛看著重重疊疊,深具某種力學原 理的建築架構,心中想的卻不是紀千千而是與自己關係複雜、恩怨交織的夢俟明瑤, 心叫慚愧。   另一邊的高彥道:「新的第一樓會比以前更壯觀、規模更宏大,是老龐嘔心瀝血 之作。哈!老子最明白龐老闆的心情,他這般落力……」   龐義喝止道:「高彥!」   高彥笑嘻嘻道:「不說了!不說了!」   燕飛是另一個明白龐義心意的人,可能比高彥更明白龐義,皆因遭遇接近。分別 在他自己可把思念之情化為力量,盡全力去營救千千和小詩;龐義則把心神放在第一 樓的重建上去,以此渲洩心中對小詩的思念。   可是小詩對龐義的心意義如何呢?自己可否通過和千千的心靈聯繫,為他盡點心 力?   高彥道:「小飛為何不說話?」   當載著萬俟明瑤的車隊離開苻堅的長安宮,燕飛正立於宮外大街之上,當她的座 駕駛經他面前,他作出秘人問好獨特的敬澧。   萬俟明瑤沒有再掀簾看他,但他卻清楚感覺到萬俟明瑤心中的震盪,令他明白到 秘人今次來大秦的京師,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任務。他更曉得觸犯了秘人的禁忌。萬 俟明瑤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殺人滅口,一是見他。   龐義的聲音在他耳邊道:「小飛有甚麼心事呢?」   燕飛從回憶中回到現實,深吸一口初冬清寒的空氣,道:「當日你不是造了一張 桌子給千千嗎?桌子還在嗎?」   龐義道:「桌子仍然完好,只是被搬到小建康去,現在收藏在大江幫的忠義堂內 ,待第一樓建成後便搬回來。」   一切都像命中註定了似的,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離開那片沙漠裡的綠洲後,他本以為永遠都不會再遇上令他曾夢縈魂牽的秘族少 女,豈知卻相遇於長安鬧市的街頭。這不是命中注定,是甚麼呢?   命運並沒有放過他,且不肯甘休,明夜的決戰如果像向雨出所猜測的,便是由萬 俟明瑤一手安排。   一個疑問浮上燕飛心頭。   萬俟明瑤是否曉得墨夷明和他的真正關係?他的懷疑並非毫無根據,因為他們之 所以能抵達那片正舉行狂歡節的綠洲,是萬俟明瑤主動的誘導他和拓跋珪兩人。   高彥道:「你看夠了嗎?是否想起以前的事呢?唉!如果我每天都能帶雅兒到這 裏來喝雪澗香,人生可說無憾了。」   燕飛目光落在若有所思的龐義處,淡淡道:「你們到燈鋪等我,我去打個轉後再 去找你們。」   龐義訝道:「你要到哪裡去?」   燕飛已邁步遠去,聲音傳回來道:「我要找個老朋友聊天,說些心腹話。」   屠奉三聽得眉頭大皺,道:「沒有朱序的配合,當謝琰的部隊全線潰敗時,將沒 有人會到海鹽來,我們收編謝琰手上的北府兵一事,勢成泡影,而我們亦要輸掉此仗 。」   劉裕沉吟道:「我定要設法見朱序一面。當年他在邊荒集苻堅的百萬大軍裏,我 仍有辦法見到他,今次也不會例外。」   屠奉三搖頭道:「我不同意,你的行藏絕不可以曝光,否則會破壞我們整個計畫 ,我們今次勝敗的關鍵就在『出奇制勝』這四個字上,若徐道覆曉得你在附近活動, 定會起戒心,我們再無『奇』可言。你沒想過向劉毅入手嗎?始終你們尚未真正的翻 了臉。」   劉裕苦笑道:「我不是沒想過劉毅,但真的不想和這種卑鄙小人虛與委蛇。」   屠奉三點頭道:「我明白,但問題是劉毅或許是我們唯一的選擇,你想到另一個 人選嗎?」   劉裕苦惱的道:「劉毅表面上雖仍視我作領袖,事實上卻在暗中排斥我、利用我 至乎害我,置我於不義。他奶奶的,何謙剛遇難時,他對我該有幾分真心,後來羽翼 漸長,兼之又在建康混得春風得意,且得謝琰寵信,遂不把我放在眼內,我這樣去找 他,只會引起他的警覺。」   屠奉三哂道:「引起他的警覺又如何?他可以做甚麼呢?現在北府兵的情況套句 江湖術語,叫做『入局』,有若陷進老千的天仙局,肯定會輸掉身家。」   接著續道:「只要見他的時間拿捏得宜,這種小人最擅長見風轉舵,我敢保證他 會向你屈服,當然還要使點手段。」   劉裕訝道:「甚麼手段?」   屠奉三道:「就是朝廷任命你為海鹽太守的授命書,如此你可以名正言順的接管 海鹽,那時還到劉毅不乖乖聽話?」   劉裕皺眉道:「司馬道子怎肯給我這樣的一張奪城通行證,豈非擺明不給謝琰和 劉牢之面子嗎?」   屠奉三胸有成竹的微笑道:「那時嘉興和吳郡早失陷天師軍之手,會稽則亂成一 團,劉牢之則違令撤返廣陵,哪由得司馬道子說不,他想見到天師軍兵臨建康嗎?」   劉裕道:「你猜劉牢之有這麼大的膽子?」   屠奉三道:「劉牢之並不是蠢人,他絕不會留在這裡作真正蠢蛋謝琰的陪葬品, 如我所料無誤,助謝琰攻陷會稽後,第一個開溜的肯定是劉牢之,他隨便找個藉口, 便可以大搖大擺的班師回廣陵,美其名助守京師如何?天師軍從海路直搗京師的可能 性是不可以抹殺的,如此他可一石二鳥,既保存實力,另一方面又可借天師軍之手毀 掉謝家最後一個對北府兵有影響力的人,除掉何謙派系的將領。」   接著又道:「此時桓玄該已減掉楊全期和殷仲堪,在這樣的情況下,司馬道子敢 對劉牢之哼一聲嗎?」   劉裕道:「到了那種田地,我們才去求司馬道子這樣的一張授命書,會否錯失時 機呢?授命書到手時,海鹽早落入徐道覆之手。」   屠奉三道:「我們當然不可以等到那個時候,先來一張假的授命書如何?這是我 以前為桓玄想出來的手段,就是以假聖旨軟硬兼施的擾亂建康外圍城池的守將,陰奇 便是偽冒聖旨的高手,你先拿假聖旨去見劉毅,日後再求得真聖旨,如此假假真真, 兼且在兵荒馬亂之時,沒有人能察破的。」   劉裕點頭道:「好吧!我便試試看。」   屠奉三道:「徐道覆肯定會先攻吳郡和嘉興,切斷遠征軍和建康的連繫,然後再 攻打海鹽,這才輪到謝琰主力部隊所在的會稽,我們就在吳郡、嘉興告急之時,到海 鹽找劉毅。但絕不可通過魏泳之聯絡劉毅,因魏泳之始終屬劉牢之的系統,會令劉毅 生出不必要的懷疑,誤了大事。」   劉裕道:「那我們找誰去呢?」   屠奉三微笑道:「宋大哥如何?」   燕飛立在門外,低聲道:「向兄在嗎?」   房門拉開,向雨田笑容滿臉的出現眼前,欣然道:「我早猜燕兄會來,不過若你 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你。請進來。」   燕飛經過讓往一邊的向雨田,跨檻入房,這是內寢外廳的豪華客房,或許因旅館 的住客都到了夜窩子湊熱鬧,四周冷清清的,鄰房均不聞人息,偌大的旅館,似像只 剩下他們兩個人。   向雨田道:「燕兄請坐!」   燕飛舉步走到置於廳中的圓桌,拉開椅子坐下,向雨田坐到他對面去。   燕飛道:「向兄曉得我為了何事來找你嗎?」   向雨田從容道:「當然是為了明瑤。我對人性有獨到的看法,在天穴旁的交談裏 ,你沒有主動提起明瑤,反令我覺得你是餘情未了,所以須克制自己。」   燕飛苦笑道:「你倒看得很準,但為何你又想找我呢?」   向雨田攤手道:「我想找你,是想進一步瞭解你、掌握你,以增加明晚的勝算。 不過你放心,到明晚子時前,我們仍然是朋友。」   燕飛道:「這一戰真的無可避免嗎?」   向雨田歎道:「我也希望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可惜我一向自以為不錯的腦袋卻是 空白一片,問題在如果我殺不了你,根本無顏回去見明瑤,我的《道心種魔大法》肯 定泡湯。以明瑤的決斷和一向狠辣的作風,會在曉得我失敗後,立即把寶卷燒掉,我 想強搶也不行,何況強搶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不知她會把寶卷藏到哪裡去。唉 !一是你殺我,一是我殺你。我還要提醒燕兄,如果你留手的話,我會利用你這愚蠢 的破綻,把你殺掉。」   燕飛淡淡道:「這麼重要的東西,明瑤肯定隨身攜帶,貼身收藏。」   向雨田笑道:「這就是你昨晚未說出門的提議哩!他奶奶的,先不說明瑤本身的 武功,只是貼身保護她的八大秘衛,已不容易對付。何況我怎可向自己族人下殺手? 你的武功雖已達超凡入聖的境界,但要生擒活捉明瑤是沒有可能的。縱然你能勝過明 瑤,你肯辣手摧花嗎?不生擒她又如何為我取回寶卷?橫想豎想,仍是沒有法子。」   燕飛道:「我裝死又如何呢?」   向雨田愕然道:「你裝死?」   燕飛道:「對!我裝作被你殺掉,如此你便可向明瑤交差,取回寶卷。」   向雨田現出感動神色,沉吟片晌,搖頭道:「還是不行,今次我是為你著想,你 是不能死的,裝死也不行,因為邊荒集會立告崩潰,荒人的信心將雲散煙消。唉!讓 我們面對現實吧!明瑤絕不是容易就被欺騙的人,明晚我們全力出手,如我落敗身亡 ,只會怪自己學藝不精,一點也不會怪你。做了冤魂,我仍會當你是朋友。」   燕飛微笑道:「別人裝死或許騙不過人,但我裝死卻絕對可以騙過任何人,因為 我是真的死掉。」   向雨田愕然望著他,雙目神光轉盛。   燕飛道:「向兄想到甚麼呢?」   向雨田不能相信的道:「燕兄是否練成了道家傳說中的元神?噢!我的娘!我終 於想通了,昨晚是你的元神附在劍上發出鳴響,他奶奶的!燕飛你真的很棒。」   燕飛道:「我並不是胡謅的,首次決戰孫恩於鎮荒崗上,我便被孫恩擊斃,隱伏 一旁的尼惠暉搶走我的屍體,帶往遠處埋葬,但一段時間後我便復活過來,破土而出 。」   向雨田興奮的道:「聽過聽過,這台說書叫《燕飛怒拼慕容垂》,但卻說你只是 假死過去,最後憑一口未斷的真氣,重續心脈,且從此擁有超越常人的靈覺。」   接著露出感動的神色,道:「老燕你真夠朋友,但我向雨田是何等樣人,怎能害 你犧牲整個邊荒集的利益?哈!我的腦筋回復靈活哩!哈!一定有辦法可想,一定有 兩全其美的辦法。」   燕飛欣然道:「你清楚明瑤的情況,當比我想得更周詳。」   向雨田苦惱的道:「坦白告訴我,如果我和你合作去誆騙明瑤,算不算出賣自己 的族人?」   燕飛道:「讓我們這麼想如何?明天晚上,我們在所有荒人和遊客的眼睛監視下 ,公平的來一場決戰,大家全力以赴,如果你能殺死我,你便完成任務,但假設你不 幸落敗,你的任務便失敗了,但你確已盡力而為,履行了你對明瑤的承諾,所以你並 沒有對不起明瑤,更沒有對不起你的族人。」   向雨田一呆道:「你真有把握擊敗我嗎?」   燕飛道:「像你老哥如此可怕的對手,我怎有必勝的把握呢?大家坦白點吧!你 縱能勝過我,但肯定負傷,且是令你沒法憑鐵舍利遠遁,絕對不輕的傷勢,難逃被憤 怒的荒人亂刀分屍的結局。以向兄一向的作風,豈會做這種蠢事?當然是趁仍有能力 離開之際,知難而退。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和我的鬥爭仍未停止,只不過把戰場轉移 往北方。對嗎?」   向雨田皺眉道:「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是沒可能向你全力出手的,因我根本沒有 殺你的心。」   燕飛道:「向兄是何等樣人,只要想想殺了我肯定可以得到寶卷,自然不會劍下 留情。我的想法是這樣,只有當你全力出手,仍沒法幹掉我,才會在殺我一事上死心 ,掉過頭來乖乖與我合作,那是唯一能取回寶卷的方法。說不定你還為族人做了好事 ,只有你我合作,方可把族人的傷亡減到最低,當我們能令明瑤也知難而退時,大家 都有個好的收場。唉!他奶奶的!我可以殺死明瑤嗎?」   向雨田點頭道:「對!如果我真的沒法殺死你,便等於我落敗身亡,但我並沒有 死,只是在不分勝負的情況下開溜,明瑤便不會怪我,而我們之間的鬥爭還會繼續下 去。哈!待我想想。」   接著向燕飛瞧去,道:「還有其他事嗎?」   燕飛道:「當然還有其他事,只有向兄才能解我心中的疑團。」   向雨田起立道:「讓我們找個好地方把酒深談,我喝酒的興致又來哩!哈!雪澗 香的滋味真教人懷念。」   燕飛起立道:「今天那罈雪澗香是最後一罈夠火候的雪澗香,怕向兄要失望了。 」   向雨田探手搭上他肩頭,笑道:「有燕兄陪我喝酒便成,管他是甚麼娘的酒。」   兩人對視大笑,出門去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91.12.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