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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邊荒傳說(卷十二)第十一章─取捨之間                 * *                                   * *************************************   馬車忽往右轉,馳上一道斜坡,如若方向不變,可以投進穎水去。   紀千千駭然睜開美眸,與小詩隔窗外望。   窗外漆黑一片,隱見人影幢幢,蹄音密集。   紀千千頹然挨往椅背,花容慘淡。   小詩大吃一驚,抓著她手臂呼道:「小姐!」   紀千千似是費盡力氣方勉強擠出點聲音道:「詩詩請妳探頭往後看,再告訴我是 甚麼情況。」   小詩依言把頭探出車窗外,報告道:「車隊繼續前進,只有我們的馬車偏離了路 線。」   紀千千道:「妳看得這般清楚,是否因我們的馬車在高處,而車隊仍是燈火照耀 通明呢?」   小詩點頭道:「小姐猜對了,若是在平地,我們這樣被大批騎士包圍著,會看不 清楚的。」   紀千千道:「成哩!」   小詩把身體縮回座位裡,發覺紀千千像很辛苦的模樣,閉目不住喘氣,一時也不 知如何是好。   馬車終抵丘頂,不旋踵開始下斜坡,穎河的水聲在前方淙淙作響。   紀千千歎道:「慕容垂詭計多端,恐怕燕郎今趟要中他的計哩!」   小詩惶恐道:「怎辦好呢?」   紀千千道:「我早從慕容垂要我們登上這輛與眾不同的華麗馬車,猜到是個陷阱 。若我再次猜對,現在原先的車隊裡會出現另一輛和我們這輛一模一樣的馬車,使人 誤以為我們仍在車隊裡,而事實上我們將改為乘船北上,且不會在敵人的北站逗留。 噢!我很累!」   小詩撲在紀千千身上,慌得哭起來道:「小姐啊!我們怎辦好呢?」   紀千千探手摟著她肩頭,柔聲道:「不用害怕,我要好好睡一覺。希望我可以及 時醒過來,好通知燕郎慕容垂的奸計。」   馬車緩緩停下。   外面的騎士四散守護。   紀千千摟著她的手無力地下垂,看她的樣子,若不是疲極而眠,便是昏迷過去。   小詩生出可怕的感覺,似孤零零一個人陷身於猛獸群中,絕對地孤獨無助。   蹄聲傳來。   不須片刻,慕容垂的聲音在車門外響起道:「為免千千小姐路途顛簸之苦,朕特 別安排小姐改為乘船北上,可順道欣賞沿岸美景。請小姐下車。」   小詩顫聲道:「小姐她睡著了。」   火把燃亮,門開。   慕容垂鑽進車廂來,先向小詩展露友善的笑容,接著目光投往紀千千,銳利的眼 神射出無限深情,充滿愛憐的神色。自責道:「是我不好,以禁制手法唐突佳人,幸 好一切過去哩!」   小詩完全不明白他最後一句話是甚麼意思。   慕容垂向她道:「小詩姐請先下車。」   小詩急道:「小姐她需要人照顧哩!」   慕容垂柔聲道:「小詩姐放心。」   小詩無奈下車,發覺已抵穎水岸旁,靠岸處泊著三艘中型風帆。   兩名鮮卑戰士來到小詩身前,客氣的施禮道:「姑娘請隨我們來。」   小詩回頭望往車內,方察覺車內空無一人。   再朝穎水瞧去,慕容垂威武的背影映入眼簾,橫抱著紀千千,朝中間的兩桅風帆 掠去。   小詩悲呼道:「小姐!」   待要追去,整個人被那兩名戰士抓著手臂,提得雙腳離地的朝泊在隊尾的風帆走 去。   在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慕容垂那句話的背後含意,縱使慕容垂解開紀千千的禁 制,紀千千也會因她而沒法獨自逃生,又或自盡。   燕飛全速掠行,大地在他腳下不斷後瀉。他毫不費力地盡展身法,天上的星辰和 大地的林野,似正為他歌舞歡呼。   月兒爬上了深遠的夜空,高高在上地灑下金黃的色光,丘原林野在四周延伸無盡 ,令他生出御氣飛行的暢快感覺,大大減輕心內沉重的負擔。   他有信心可趕在敵人之前,抵達由黃河幫建立的木寨。他會在離寨半里許處的穎 河沿岸埋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突襲敵人,破馬車救出千千主婢。然後利用預備 好的浮木在瞬間橫渡穎水。只要逃往對岸,便大功告成。   金丹大法在體內不住運轉,他產生出漸漸失去重量的奇異感覺。心神不住提升和 淨化,彷似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在獨自奔跑,除紀千千外,其他事都忘得一乾二淨。   劉裕舉步出門,忽然心生警兆,止步戒備。   任青媞的聲音在後方道:「劉大人要到哪裡去呢?不是想回邊荒集去送死吧?」   劉裕心中叫苦,這是個不能不敷衍的難纏惡女,若給她曉得自己是去和王淡真私 奔,肯定會全力破壞。因為自己正是她不能失去的最後一個機會。   劉裕裝作若無其事的轉過身來,仍不由眼前一亮,暗讚一句確是尤物。   任青媞秀髮披肩,緊裹在漆黑夜行衣內的胴體盡顯誘人的線條,就像來自黑夜的 死亡誘惑。從她的俏臉望去,再沒有絲毫因任遙之死而受到打擊的痕跡。   想起曾和她親熱過,且是生死與共地並肩作戰,確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扮作面色一沉,不悅道:「妳勿要來管我的事。妳可知如此來找我,是會把我害 死的。」   任青媞笑臉如花地直抵他身前,仰臉瞧著他淡淡道:「若謝玄沒有受傷,宋悲風 又未完全康復,我的確不敢來。哼!現在嘛……除你劉裕外,誰摸得著我的影子?我 們不是好夥伴嗎?你扮出凶巴巴的樣子是為了掩飾甚麼呢?可說出來讓青媞為你分憂 嗎?」   劉裕暗吃一驚,知道若不採非常手段,肯定打發不了她,給她纏上個許時辰更是 嗚呼哀哉。他亦不忍讓王淡真久候他。   現出苦澀的表情,道:「妳愛怎麼想便怎麼想。我決定不幹哩!現在立即離開, 逃往深山野嶺重過我樵夫的生涯。」   任青媞瞇起雙目瞧他好半晌,忽然「噗哧」笑起來,嗔道:「何須發這麼大的脾 氣?你不想給人管便不管你吧!快告訴人家,你不是認真的,只是說氣話。」   劉裕頹然往門檻坐下,沉聲道:「妳可知謝玄不再視我作繼承人,還調我去劉牢 之的營下?」   任青媞單膝著地的蹲下來,秀目亮閃閃地瞧著他道:「傻瓜!這是因謝玄自知命 不久矣,為你作出免禍的安排,讓劉牢之保護你。劉牢之也是有野心的人,謝玄把你 轉讓與他,將令他的威勢凌駕於何謙之上。所以劉牢之絕不會讓人傷害你。明白嗎? 」   劉裕聽得頭皮發麻,道理如斯簡單,因何自己偏不朝這個方向去猜測謝玄的心意 ?他捫心自問,當然是心知肚明,自己是因為戀上王淡真,所以千方百計找借口去逃 避責任。不過甚麼也好,他劉裕絕不會放棄對王淡真的承諾。   任青媞瞧著他皺眉道:「你在想甚麼?你是否真的是我認識的劉裕?」   劉裕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心中想的只是如何不露痕跡地打發她走。道:「妳倒想 得簡單樂觀,縱使謝玄把劉牢之捧上北府兵統領的位置,他的才智聲望均與謝玄有一 段距離,難以壓著司馬道子。一旦本身權位因我而受拖累,會把我犧牲掉來討好對方 。妳的曼妙以甚麼身份和拿甚麼借口來為我這小兵說好話呢?」   任青媞胸有成竹的笑道:「媚惑男人是曼妙的專長,她根本不用直接為你說話, 徒惹人猜疑。司馬曜為人愚柔,卻比任何人更緊張自己的權位,曼妙對症下藥,向他 指出朝廷之所以與謝家弄得如此惡劣,乃司馬道子一手造成。且道子過於專橫,又信 浮屠,窮極奢侈,以致嬖臣用事,賄賂公行,早招朝中大臣不滿,所以司馬曜對司馬 道子的寵信已大不如前。在曼妙的提點下,司馬曜內則以王珣、王雅兩人任朝中要職 ,分道子之勢;外以王恭為兗州刺史、殷仲堪為荊州刺史,對道子加以制衡。在這種 情況下,道子縱然看你不順眼,能奈得了你何嗎?」   劉裕剛從孫無終處知道朝廷人事上的變動,卻沒有聯想過是與曼妙有關係,差點 啞口無言。只好道:「任大姐對我的期望太高哩!今次我一事無成地從邊荒集逃回來 ,邊荒集更落入孫恩和慕容垂之手,使謝玄對我的看法轉劣,我的地位已大不如前, 恐怕有負大姐所託。」   任青媞雙目精光電閃,狠狠盯著他道:「劉裕你在弄甚麼鬼?男子漢大丈夫說過 的話怎可以不算數?我可以捧起你,也可以一手毀掉你。你以為可以說走便走嗎?你 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不會放過你的。」   劉裕哪敢真的惹火她,苦笑道:「為甚麼動氣呢?我只是以事論事,告訴妳我所 處的惡劣情況。沒有了邊荒集,我的影響力大幅下降。在北府兵裡,失去謝玄的支持 我只是個地位低微的小將領。妳給點時間我想想好嗎?」   任青媞怒色稍緩,聲音轉柔道:「你以為邊荒集完蛋了嗎?事實剛好相反。」   劉裕愕然道:「妳勿要亂說話來安慰我。」   任青媞道:「我們曾是並肩出生入死的戰友,我要騙人也輪不到你。和你分手後 ,我潛返邊荒集去,趁你的好朋友與孫恩決戰之際,偷襲孫恩,還令孫恩受了傷。」   劉裕一震道:「燕飛?」   在這一刻,他首次忘掉與王淡真的私奔之約。   他的頹唐失意、壯志沉埋,起因正是邊荒集遭劫而來,更痛恨自己沒有趕返邊荒 集與燕飛等一眾兄弟共生死榮辱。所以來到廣陵後遭到謝玄冷對,立即變得心灰意冷 ,再拒絕不了王淡真的愛。   任青媞續道:「燕飛肯定沒有死,他雖被孫恩一拳震落鎮荒崗,仍有氣力自行逃 生,希望他吉人天相,能避過孫恩的追殺。至於邊荒集的情況亦非如你想像般惡劣, 紀千千成為邊荒集聯軍的統帥後,表現之出色在敵我所有人意料外。於集陷之際,她 以火牛陣突破敵人的重重圍困,使聯軍的主力成功突圍逃走,隨時有捲土重來之勢。 只要你能說服謝玄予你一支精銳人馬,助邊荒集聯軍重奪邊荒集,你劉裕可將功補過 ,回復淝水之戰時的光輝。」   劉裕聽得目瞪口呆,道:「妳來找我便為這件事。對嗎?」   任青媞俯前湊到他耳邊道:「對了一半!我還要向你獻身,好以美色迷惑你。說 出來你或者不肯相信,我仍是處子之軀,不信便抱人家到床上試試看。」   劉裕雖是心情動盪,仍忍不住嚥了一口涎沫,若可和此女攜手共赴巫山,確是男 人平生樂事。雖知蛇羯美人碰不得,但偏因她此特色而有魔異般的強大誘惑力。加上 此刻香澤可聞,說不動心是騙人的。   若沒有與王淡真的私奔之約,事情會怎樣發展下去,連他自己都不敢肯定。   此際當然是設法拒絕,頹然道:「我只怕妳獻錯身給我。這樣吧!讓我先去找謝 玄談話,試探他對我的態度,明晚妳再潛進來找我,屆時再商量如何。噢!」   任青媞封上他嘴唇,奉上第二個香吻,與上一次不同的是,這次全出於男女親熱 的動機,蘊含火辣辣的情慾滋味。   唇分。   任青媞水汪汪的眼睛凝視著他,道:「不要滿懷心事好嗎?謝安看人是不會錯的 ,燕飛如是,你劉裕也如是。今晚真的不要人家嗎?我會盡力討你歡心哩!」   劉裕差點失控,幸好他的自制力一向良好,歎道:「無功不受祿,希望明晚可以 告訴妳好消息,我現在只希望靜心思索該怎樣和玄帥說話。」   任青媞再在他唇上淺吻一口,柔聲道:「你現在是世上我唯一可依靠的男人,千 萬勿要自暴自棄。人總會有失意的時候,不肯面對逆境者怎配稱英雄好漢?你曾救我 一命,又是我報孫恩之仇的唯一希望,我絕不會害你哩!」   說罷盈盈起立,繞過他從正門閃出。   劉裕仍呆坐門檻處,心內思潮起伏。   怎辦好呢?   是否應為王淡真拋棄一切,置邊荒集的好兄弟們不顧?辜負謝玄對他的恩情?   他從未試過這般猶豫難決。   假如他失約,王淡真會如何呢?   不!   他絕不能教王淡真失望。   是否有兩全其美之法?唉!多想無益,見到她再說吧!   劉裕從地上彈起來,先肯定任青媞確已離開,方朝後院方向潛去。   徐道覆在親兵簇擁下,策騎馳入原是漢幫總壇的大校場。   盧循正於校場內射箭為樂,連中三元,贏得熱烈的喝采聲。   徐道覆甩蹬下馬,與迎來的盧循走到一邊說話。   徐道覆面色陰沉,道:「鐵士心和宗政良是明欺負我們,只肯交出從荒人手中奪 來的二千匹戰馬,牛、騾、羊各一千,又不肯讓我們點算牲口的總數目。哼!他們以 為我徐道覆是那麼容易受騙的嗎?」   盧循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慕容垂已去,我們怕他的娘。」   徐道覆搖頭道:「小不忍則亂大謀,鐵士心並不是善男信女,敢這麼做是看準我 們不願和他扯破面皮。」   盧循皺眉道:「明天我便要領兵回海南,你有把握獨力應付他嗎?」   徐道覆狠狠道:「諒鐵士心不敢太過分,在建起城牆前,我們必須互相容忍。最 大問題是我們正處於下風,聶天還臨陣退縮,使我們在糧資供應上有困難,只有向鐵 士心買糧,也因此我們沒有向鐵士心使硬的本錢。」   盧循道:「幸好我們也從荒人手上搶到大批糧食,足可支持至少一個月的時間。 」   徐道覆問道:「一個月後又如何呢?」   盧循為之語塞。   徐道覆歉然道:「大師兄請恕我心情不好。哈!古時韓信有跨下之辱,我現在的 遭遇算甚麼呢?邊荒集的糧食一向由南方供應,現在南方糧路被司馬道子、謝玄和桓 玄聯手截斷,走私掮客又不敢到邊荒集來做生意。一天不把這個情況改變過來,邊荒 集休想回復以前的風光,我們得到邊荒集又如何呢?」   盧循道:「所以天師指示師弟你必須採安民懷柔之策,現在我方明白箇中原因。 」   徐道覆歎道:「我們一天未能剷除邊荒的殘餘勢力,我們一天不能放任投降的荒 人。這道理我們和鐵士心都心知肚明,卻是苦無良方,只能被動地等待荒人不顧死活 地來反擊。那時我們方有機會真正控制邊荒。」   盧循也大感頭痛。   邊荒縱橫數百里,成功突圍的荒人化整為零,藏於邊荒各處,靜伺反擊邊荒集的 機會,確是很難應付。他們或者力不足以大舉反攻,但作騷擾性的突襲卻是綽綽有餘 ,如此勢令通往邊荒集的水陸交通危機重重,邊荒集變成一個孤集,還如何繼續發揮 其南北水陸轉運貿易中心的特色作用?   盧循道:「希望慕容垂引蛇出洞的計劃奏效,荒人是絕不能容忍慕容垂把紀千千 帶離邊荒的。」   徐道覆心忖我倒希望荒人成功劫去紀千千,怎都好過讓紀千千成為慕容垂其中一 位妃嬪。想是這麼想,口上卻道:「大師兄明天放心去吧!荒人殘軍的糧食不見得會 比我們多,他們更急於奪回邊荒集。我或會與鐵士心合力炮製決裂的假象,引他們冒 失來攻,然後把他們一網打盡。」   盧循一呆道:「難怪天師委你以重任,如此妙計確不是我可以想出來的。」   徐道覆仰望夜空,心想紀千千應快抵北站,荒人殘軍是否已出手營救紀千千呢?   若天師道成就統一大業,自己便是中土的帝君,結束自晉室南渡以來的紛亂局面 ,成就可以媲美始皇嬴政,因何自己心中卻沒有半點興奮之情。   是否因為自己曉得儘管能登上九五之尊的寶座,可是如若失去紀千千,皇帝的寶 座亦變得索然無味?   自己為何會變得如此多情?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3.44.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