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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雨翻雲(卷四)第十章─落荒而逃 *
* 重校/JAP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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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行烈傲然一笑,微微蹲低,丈二紅槍彈往半空,一顫下化出萬道槍影,似初陽
透出地平般散射往前。
兵器互擊交鳴。
四名劍手踉蹌跌退,其中兩人更是退勢不可止,肩骨胸分別中槍,胸中槍的更「
篷」一聲仰天倒跌,當場斃命。
四名女子功走陰柔,情況卻好得多,刺槍相觸時,借勢飛開,轉頭又撲回來,韌
力驚人,難纏非常。
持戟夾馬分從兩翼殺來的四名武士,這時已趕到風行烈兩旁。
風行烈大喝一聲,正要再展現無堅不摧的燎原槍法,忽地臉色一變,不進反退,
閃回谷倩蓮身旁。
谷倩蓮正美目含情地看著他大展神威,氣勢如虹,將敵人雷霆萬鈞的攻勢一一粉
碎,雖說勝負未分,顯是占盡上風,為何卻會捨優勢而退。
往風行烈望去,駭然一震道:「你怎麼了!」
風行烈臉色煞白,手足輕顫。
四名戟手匯合在一起,方天戟指前,轟然馬蹄聲中正往他們衝來,只是其聲勢便
足教人心膽俱喪。
風行烈一咬牙,叫道:「走!」一掌拍在谷倩蓮身上,欲以餘勁將她送離險地,
豈知不但一點內力也吐不出,人也站不穩,向谷倩蓮撲去,但右手仍緊握紅槍不放。
這時他心中想到的,只是厲若海臨死前的一番話:「我已拚著耗盡真元,恢復了
你的功力,只是你的勁氣內仍留有一個神祕的中斷,隨時會將你打回原形,你要好自
為之。」
厲若海的警告終於發生了。
這「中斷」牽涉到龐斑的「種魔大法」,連厲若海也無法可施。
谷倩蓮無暇多想,一手摟著風行烈的厚背,支撐著他要倒下的身體。
戟風帶起的勁氣,撲面而至。
谷倩蓮反應快捷,將手中兵刃納回懷裏,手一探,已取了個圓筒出來。
戟鋒的四點寒芒,正標射而來。
谷倩蓮嬌叱一聲,手一揚,機括聲響,一個連著天蠶絲結成韌索的尖鉤,由筒內
電射而出,深陷進左方二十步外一棵大樹樹身裏,她雙足一彈,已藉鉤索之力,往路
旁黑漆的樹林投去。
四名戟手立時撲空。
剩下十九人作夢也想不到眼前的變化,反應快是以靈巧陰柔見長的四名女刺手,
眾人中的輕功亦以她們最好,躍身而起,往谷倩蓮追去。
谷倩蓮一手摟著風行烈,使了一下手法,將鉤索脫出樹身,收回筒內,一點腳下
伸出的橫枝,竄往另一棵樹的樹梢。
前方兩聲暴喝,兩團人影迎面趕至,一空手一持矛,竟是投降了「人狼」卜敵的
赤尊信麾下叛將,「大力神」褚期和「沙蠍」崔毒。
谷倩蓮看其來勢,已知換了平時,也非兩人敵手,何況現在還多了個風行烈,一
聲不響,手中圓筒彈出鉤索,再橫射往下方另一株樹,借力移去。
潛入林裏,收回索鉤,又再彈出,鬼魅般在幽黑的林內無聲無息地移動。
敵人雖拚命窮追,始終拿不著她機變百出的逃走路線。
谷倩蓮轉瞬間已離開了剛才被截擊的戰場有七、八裏之遙,正心中慶幸,前方忽
地沙沙作響,黑影幢幢,也不知有多少人向她圍過來。
谷倩蓮無奈立定。
一人排眾而出,生得玉樹臨風,只可惜一對眼凶光閃跳,躬身道:「谷姑娘能逃
至此處,不愧來自雙修府的高手,尊信門主卜敵這廂有禮了。」
谷倩蓮心中恍然,難怪逃不出對方的羅網,原來是卜敵動用了尊信門的龐大力量
,嬌笑道:「我走了!」
鉤索彈射。
弓弦聲響。
一時間上下左右盡是勁箭。
谷倩蓮像是早知如此,動也不動,任勁箭在上下左右掠過。
卜敵叫道:「燃燈。」
百多盞燈在四周亮起,照得林內明如白晝。
谷倩蓮歎了一口氣,手一鬆,讓一直閉目不動的風行烈和他的丈二紅槍一齊躺倒
地上,望向卜敵幽幽道:「我認輸了,任憑門主處置。」
若換了聽的是風行烈,又或是范良極和韓柏,一定知道谷倩蓮另有詭計,但驕橫
自負的卜敵卻覺得這是理所當然,一對賊眼在谷倩蓮玲瓏浮凸的嬌美胴體上下巡邏,
嘿嘿淫笑道:「姑娘若能令本門主開開心心,我當會為你在小魔師面前說幾句好話,
赦過你所作的錯事。」
谷倩蓮冷冷一笑,道:「我何用你為我說好話,不信便給些東西你看看。」探手
懷內。
卜敵雖是色迷心竅,兼之對谷倩蓮頗為輕視,但終是走慣江湖的凶人,一怔下喝
道:「不准動!」
谷倩蓮嬌笑聲中,雙手連揚,擲出十多個圓球,投往四方八面。
其中一個向著卜敵迎頭打過來。
卜敵大喝一聲,騰身而起,避過圓球,凌空往谷倩蓮撲來。
「卜卜卜....。」
圓球在四方八面的林裏爆開,化成團團色彩不同,但均鮮豔奪目的濃霧,迅速往
四周擴散,遮蔽視線。
谷倩蓮大叫道:「沒有毒的,吸入也不打緊呀!」
可惜卻沒有人願信她,紛紛往後退開。
卜敵運功閉氣,飛到谷倩蓮上空,手化為抓,往她抓來,指尖射出嗤嗤勁氣,顯
是動了殺機。
他的武功雖比不上師兄赤尊信,但亦是個絕不是好惹的高手,且曾得方夜羽親自
指點,否則也坐不上尊信門主之位。
谷倩蓮臉上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容,一團紅色的煙霧在手上爆開,剎那間已將她吞
噬包藏。
卜敵怕煙霧有毒,立往後仰,雙掌捲起勁風,到將紅霧劈散,谷倩蓮和風行烈已
蹤影渺然,窮目四望,所見的只是隨風擴散的彩霧。
韓柏在房舍間左穿右插,想起范良極的大盜夜行法,童心大動,將身法展至極限
,鬼魅般穿房過舍。
今午他離開范良極時,這老尚年輕的黑榜高手曾追趕了他一會,不知為何忽又放
棄。
以范良極的追蹤術,他卻管再苦練三年輕功,也絕逃不掉,不知范良極為什麼肯
放他一人去應付危險?其中必有因由。
不一會他已來到城東。
四周不見敵蹤。
心下稍定,停了下來,這時他俯伏在一幢平房的瓦面上,禁不住縱目四顧,只見
這附近的房舍都是高牆圍繞,林木亭臺,顯都是財雄勢大的富戶人家,在東面遠處一
座特別幽深的府第,在這等時分,仍有燈火亮著,分外觸目。
四周靜悄悄的,韓柏心中奇怪,難道從范良極處學來的夜行法竟如此厲害,隨便
就把花解語甩掉,若是如此,范良極在這方面可算目己的師傅,但他為何對花解語還
如此忌憚。
百思不得其解間,心中警兆忽現。
事實上他聽不到任何聲音,看不到任何異象,只是心中一動,升起了危險的感覺
,像是魔種在向他發出警告。
韓柏冷哼一聲,往前飄飛,落在對面房舍的樑脊時,才轉過身來。
一個人從屋後鑽了出來,夜風下白髮飄舞,正是花解語的好拍檔,「白髮」柳搖
枝。
柳搖枝手持他的獨門兵刃「迎風簫」,微微一笑道:「難怪解語留你不住,連我
的接近也瞞不了你。」
韓柏哈哈一笑道:「那算什麼一回事?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嗎?」
他暗恨柳搖枝想偷襲他,故出言毫不客氣,又兼和范良極鬥慣了口,故言辭難聽
。
柳搖枝身為魔官兩大護法之一,地位何等尊崇,所到之處真是人人敬畏,臉色一
寒道:「若非小魔師吩咐了要將你即時處死,我定要教你痛嚎百日後始得一死。」
韓柏笑得按著肚子坐了下來,指著對面屋頂上迎風卓立的柳搖枝道:「你難道未
聽過有一招叫做『自斷心脈』的嗎?定是你不懂,便以為別人也不懂,就算我那麼倒
楣,給你捉著,最多便自斷心脈,那會痛嚎百日?」頓了一頓道:「你連自殺也不會
,看來你還是回家哄孩子好了!」
柳搖枝不怒反笑道:「在下有數種獨門手法,可把你變成白癡,到時看你還怎能
自斷心脈?」
豈知韓柏笑得更厲害,但又不敢放聲大笑,以致驚擾了下面的人的好夢,喘著氣
道:「若真的變了白癡,那就連痛苦也不知道了。」
柳搖枝一時語塞,不禁動了真火,手中長四尺四寸的迎風簫在空中繞了一個圈,
發出倏高忽低,幾個飄忽無定的鳴音,聽上去極不舒服。
韓柏喝道:「且慢!方夜羽說過只對付我三次,剛才你的老相好已捉迷藏捉輸了
給我,現在你又要動手,算是第幾次?」
柳搖枝心想,這小子表面粗豪放誕,其實極有計謀,我絕不能給他在言語上套死
,正要答話,花解語嬌甜放蕩的聲音在韓柏背後響起道:「誰說我捉輸了給你。」
韓柏嚇了一跳,回頭一望,只見衣服回復整齊端莊的花解語,臉泛桃紅地,笑盈
盈立在後方隔了兩間屋外的瓦面,因相隔這麼遠,難怪自己感應不到她的接近。
柳搖枝狠聲道:「小子,聽到了沒有,你若能在我們兩人手下逃生,便算你躲過
了第一次攻擊。」
韓柏嘻嘻一笑道:「我只是江湖上的無名小卒,你白髮紅顏兩位這樣的大人物那
犯得著來侍候我?」他依然大喇喇坐著,好像對方才真是無名小卒。
花解語啐道:「你或者是小人物,但你體內的魔種卻不是。」她桃目含春,俏臉
蕩情,確能使柳下惠也要動心。
柳搖枝不耐煩地道:「解語!快天亮了,我們幹掉了他也好回去交差。」他看見
韓柏的模樣便有氣。
韓柏哈哈一笑道:「我不奉陪了!」彈了起來,身形一閃,落入屋下的橫巷,往
左端掠去。
紅顏白髮兩人輕喝一聲,飛身追去。
韓柏奔到巷尾,剛躍上一堵矮牆,背後風聲已至,心中暗懍,這柳搖枝的速度為
何竟如此驚人,難道他的輕功比范良極還要好嗎?
簫音由低鳴轉為高亮,敵人應已迫至五尺之內,無奈下扭身一掌回劈。
他一轉身便知不妙,原來柳搖枝仍在三丈之外,向他追來,但這時耳中已貫滿使
人神經繃緊的簫音。
至此才知道柳搖枝竟能以內力催發簫音來「追」人。
但已失了先勢。
眼前滿是簫影。
韓柏左右兩掌連環劈出,硬擋了對方三簫到第四簫時,雖仍未給他劈中,豈知簫
管一轉,兩個轉了過來向著他臉門的簫孔,勁射出兩道氣箭,直取他雙眼。
韓柏猝不及防,一聲驚呼,施了個千斤墜,硬生生翻落牆頭。
人還未著地,眼角一道黑影飛來,認得那是花解語的彩雲帶時,連忙一掌拍在牆
上,運功生出吸力,貼牆橫移。
彩雲帶像有眼睛一般,一拂拂空,立時旋三圈,往韓柏追去。
韓柏雙腳一彈,炮彈般由牆角彈出,往二丈外的花解語撲去,剛好避過了像條色
彩斑爛的毒蛇般的彩雲帶。
花解語一聲嬌笑,彩雲帶倒飛回身,化作一圈又一圈的彩雲,像鮮花般盛放著,
等待韓柏撞上去。
韓柏想不到長遠三丈的彩雲帶如此迅速靈活,打消強攻之意,剛要閃往一側,隙
機逃走,背後簫聲又起。
他暗歎一聲,這兩人不但武功強橫,最可怕處還是配合得天衣無縫,只是其中一
人,或者還勉強可以應付,但若是兩人聯手,自己不要說取勝,連逃跑也有問題。
自離黃州府的土牢後,無論和八派種子高手雲清,又或黑榜高手范良極動手,他
也從未有過這種不能力敵的感覺,難怪當日范良極一聽到這兩人出現,也趕快避開,
原來這兩人聯手之威,竟是如此厲害。
想歸想,他的手腳卻沒有慢下來,這次他已學乖了,並不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簫
音,反將精神集中在皮膚的感覺上,立時感到一點尖銳的勁氣,直點自己的脊椎大穴
,心中暗笑,手伸背後,抓著三八戟,看也不看,往下劈落。
「叮!」
正中簫頭。
這一著大出背後攻來的柳搖枝意料之外,三八戟的重量配合著韓柏全力施為,打
得他幾乎兵器脫手,悶哼一聲,往後退去,整條手臂痠麻發痛。
韓柏正欲乘勝追擊,彩雲帶又至。
韓柏暗想,管你怎樣厲害,還不是一條軟布,而且長連三丈,任你功力高絕,內
力傳了這麼遠的距離,也不免減弱,只要不是給你拂個正著,我不信堂堂一個男子漢
,便受不了你這嬌蕩豔婦的一拂,主意打定,低喝一聲,身形一閃,避開彩雲帶,轉
身往疾退向後的柳搖枝追去,險中求勝,正是赤尊信的本色。
三八戟如影隨形,往柳搖枝攻去。
彩雲帶又在身後追來。
韓柏早有準備,猛提一口真氣,身法加速,倏忽間已迫至柳搖枝六尺之內,三八
戟橫掃敵人,顫震間,封死了敵人的逃路。
彩雲帶亦往背心拂至。
柳搖枝想不到韓柏如此拚死攻來,冷哼一聲,使出了一下精妙絕倫的手法,迎往
有力壓千軍之勢的三八戟。
「鏘!」
戟簫交擊。
柳搖枝全身一震,吃虧在臂力未復,踉蹌跌退。
彩雲帶拂上韓柏背心。
韓柏厚背一弓一彈,想要將彩雲帶的勁力化去,豈知彩雲帶輕柔地拂拭背上,像
是一點力道也沒有。
韓柏心中大奇。
若非花解語真是如此不濟,便是她在手下留情。
這時已不暇多想,正要對柳搖枝續下殺手,剛跨出一步,一絲奇寒無比的勁氣,
由背後的督脈逆衝上頭,越過頭頂的泥丸官,順著任脈直衝往心。
韓柏大叫不妙,若給這絲寒氣攻入心脈,保護立時一命嗚呼,到這時他才知道花
解語的內功別走蹊徑,陰柔之極,而長連三丈柔軔非常的彩雲帶,恰好將這種陰勁發
揮得恰到好處,不過這時知道已太遲了。
他已顧不得驚動附近好夢正酣的人。大叫一聲,激起全身功力,護著心脈。
「篷!」
心頭一陣巨震,體內兩氣相交,到第三波真氣,才勉強止住了那絲陰寒。
韓柏立足不穩,翻倒地上。
想順勢纏身的彩雲帶捲了個空,收了回去。
柳搖枝見狀重組攻勢,又撲了回來。
這時韓柏全身冰冷,一口真氣怎樣也提不起來,散而不聚,幸好他不需顧及面子
,就地翻滾,避往一旁,那情景有多狼狽便多狼狽。
柳搖枝的迎風簫呼嘯中水銀瀉地般往他攻去,招招奪命。
韓柏借那點緩衝,真氣回順,彈了起來,慌忙下連擋蓄勢而來的柳搖枝十多擊。
柳搖枝見他在如此劣勢下,仍能不露敗象,心中暗驚,不過他眼力高明,看出花
解語那一拂傷了韓柏經脈,刻下對方已是強弩之末。
柳搖枝身經百戰,毫千急躁冒進,將迎風簫的威力發揮至極限,若長江大河,綿
綿不絕地攻向韓柏,務求千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只要韓柏一個錯失,便是落敗身
亡之局。
最奇怪的是花解語,她將彩雲帶收回後,竟靜立一旁,再沒有出招,一對俏目盯
著奢韓柏雄偉魁梧,充滿男性魅力的虎軀,眼神忽晴忽暗,忽憂忽喜,也不知她想到
什麼難以解決的問題。
韓柏的三八戟忽地窒了一窒。
此消彼長下,柳搖枝的迎風簫寒光暴漲,狂風掃落葉般向韓柏捲去。
韓柏連聲怒吼,可是這種高手過招,敗勢一成,便非常難以逆轉,更何況他經脈
的傷勢,說輕不輕,說重不重,若有半炷香光景調息,便可復原,偏是沒那個機會。
「噹啷!」
韓柏一聲慘哼,三八戟離手墜地,踉蹌跌退,左臂給迎風簫畫出一道血痕,衣袖
破碎,鮮血激濺。
柳搖枝哈哈一笑,簫勢一變,轉為大開大闔,迫得空手招架的韓柏連連後退,眼
看落敗身亡,便在眼前。
遠處的花解語一跺腳,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彩雲帶脫手而出,筆直前伸兩丈半,
纖手輕迴,轉了個小圈,繞往韓柏後方,再兜了回來,點向韓柏腦後。
韓柏剛劈開了柳搖枝點往咽喉的一簫,腦後風聲響起,連忙矮身避過。
彩雲帶在頭上拂過,變成往柳搖枝掃去,柳搖枝一呆下,連忙後退。
彩雲帶又兜轉過來,拂往韓柏胸口。
韓柏也是一呆,就在這一剎那,他感到柳搖枝一直緊壓著他的氣勢,被花解語一
拂拂得冰消瓦解,全身一鬆,而後方首次露出逃走的大空隙。
韓柏尖嘯一聲,倒躍而起,避過花解語的彩雲帶,乘勢一個倒翻,投往後方漆黑
的房舍,轉瞬不見。
柳搖枝想追去,可是彩雲帶在前方轉了個圈,才再被花解語收回去,硬生生阻止
了他的追路。
花解語垂頭不語,像個犯了錯的小孩。
柳搖枝臉色陰沈之極,靜立了一會,忽然歎了一口氣道:「解語!你可知若讓少
主知道你蓄意放走這小子,會有何結果?」
花解語道:「我不想這麼快殺死他!」
柳搖枝苦笑道:「你知否自己正在玩火,一個不好便會給火燒傷,這小子潛力驚
人,若給他體內的魔種壯大成長,將來恐怕要主人才有能力殺死他,天下這麼多俊俏
男兒,為何你偏要揀上他?」
花解語跺腳道:「我不管!」飄飛而起,像隻美麗彩蝶,投往韓柏消失的方向。
柳搖枝靜立一會,將迎風簫插回背上,拾起地上的三八戟,揣了一揣,心中想到
的卻是三十年前,與花解語結成夫婦後,本是非常恩愛,花解語對他也千依百順,可
恨自己見不得漂亮女人,在外沾花惹草,激得花解語以牙還牙,四處勾引男人,這三
十年來,夫妻關係名實俱亡,但說到底,自己對花解語仍有一份深厚的感情。
他可以對任何人施展心狠手辣的手段,但在花解語身上卻全用不上來。
他再歎一口氣,收拾情懷,朝韓柏和花解語消失的相反方向,緩步而去。
快三更了。
浪翻雲坐在怒蛟島西南那小石灘的一塊大石上,靜待朝日的來臨,伴著他只有這
個空酒壺。
以他這等練氣之士,等閒可以連續七、八天不睡,只要間中坐上一刻鐘,精神便
可飽滿如熟睡一夜的人。
浪翻雲愛妻惜惜死後,便養成了夜眠早起的習慣,從不睡多過一個時辰,騰出來
的時間,便用來懷念、思索、喝酒。
今午聽到厲若海敗亡的消息後,直到此刻,他一直都斷斷續續地想這英雄蓋世的
一代武學宗匠,憶起七年前和他有緣一會的情景。
初時他還以為厲若海是來找他試槍,看看丈二紅槍是否比他的覆雨劍更好?
那天天氣極佳,陽光普照,大地春回,他正趕回怒蛟島的途中,厲若海背上裝載
著分成了三截的丈二紅槍的革囊,一身白衣,筆直地立在路心,負手望著由遠而近的
浪翻雲,冷冷道:「浪翻雲!」
浪翻雲到他身前丈許處立足,眼中精光爆起,訝道:「邪靈厲若海?」
厲若海稜角分明,予人驕傲孤獨的唇角露生絲罕有的笑意,道:「只是看浪兄龍
行虎步之姿,縱使不知浪兄乃天下第一好劍,也該知浪兄乃風流之王。」
浪翻雲有點難以置信地看著厲若海峻偉無匹的容顏,無懈可擊的體形姿態,歎道
:「厲兄過獎了,但你亦可知我直至今天此刻,見到厲兄後,才相信世間有厲兄這等
人物的存在。」
厲若海臉容回復無浪無波,淡淡道:「浪兄好說了,厲某人今天到此相候,是想
看看浪兄的覆雨劍。」
浪翻雲一愕道:「厲兄此話,若聽進別人耳裏,定以為是向我挑戰,但我卻知道
厲兄全無戰意,難道只是真想看看小弟的爛劍嗎?」
厲若海哈哈一笑道:「這又有何不可,浪兄若不介意,我們可否並肩走上一程?
」
浪翻雲啞然失笑,道:「想不到厲兄竟有如此興致,浪翻雲怎敢不奉陪!」跨步
上前,和扭身前行的厲若海並肩而進。
厲若海眼光定在前方,道:「浪兄成名時,龐斑早已退隱不出,想來仍未見過此
人。」
浪翻雲悠閒地跟著厲若海寬闊的腳步,感受著春日溫暖的陽光,望往對方有若白
色大理石雕成的完美側臉問道:「難道厲兄竟見過龐斑,這可是從未見傳於江湖的祕
聞了。」
要知江湖上黑白兩道的高手,除非迫不得已,又或龐斑找上門來,否則誰肯主動
去見龐斑,故此假設厲若海具的見過龐斑,江湖上早應傳得無人不知。
厲若海平靜地道:「我只見過他一眼。」
浪翻雲奇道:「一眼?」
厲若海停了下來,側身望著浪翻道:「那是龐斑退隱前的事了,我摸上魔師宮,
蒙他接見,和他對望一眼後,立即便走,他也沒有攔阻我,事後兩方面也沒有人說出
來,所以江湖上無人知道。」
浪翻雲失笑道:「厲兄是眼力夠,龐斑則是心胸闊。」
厲若海微微一笑,繼續和浪翻雲並肩漫步,道:「只一眼,我便知道自己還要等
,當時本來我想挑戰的人還有乾羅、赤尊信、言靜庵、了盡禪主,鬼王虛若無等人,
但在見過龐斑之後,餘子已引不起我絲毫興趣。」
浪翻雲默然不語,咀嚼著厲若海傲然說出的壯語。
厲若海續道:「到浪兄覆雨劍一出,藝驚天下,我才再考慮這個問題,終於忍不
住來找浪兄,希望能作出決定。」
浪翻雲笑道:「看來厲兄已經決定仍揀龐斑為對手,可是覺得浪翻雲比不起龐斑
?」
厲若海淡然自若道:「可以這麼說,也可以不是這麼說。適才我見浪兄由遠而近
,忽然心中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心,使我戰意全消,至於浪兄是否比得上龐斑,則連
我也難以說得上來。因為龐斑這次退隱,據我祕密得來的消息,乃是要修練一種古往
今來從沒有人練得成的魔門大法,再出世時厲害到何等程度,確是無從猜估,故亦難
以將你和他加以比較。」
浪翻雲哈哈一笑道:「厲兄這麼說,已點明了眼下的浪翻雲至少仍比不上當年你
所見的龐斑,龐斑啊!你究竟是如何超卓的人物,使厲兄這樣的人,也要對你念念不
忘。」
厲若海停下腳步,峻偉無匹的臉容掠過一絲豔紅,聲調轉冷道:「浪兄家有嬌妻
,生有所戀,劍雖好,卻仍是入世之劍,浪兄可知此乃致敗的因由?」
這番厲若海七年前說的話,就像在昨天才說,但現在惜惜已經死了,厲若海也死
了。
一個是他最心愛的人兒。
一個是他最敬重的武學天才。
海浪溫柔地打上岸邊,浪花湧上岸旁邊岩石間隙,發出「啪啪」的響聲。
微響傳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