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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尋秦記(卷十一)第七章─松林遇襲                   * *                                   * *************************************   雪粉仍不住從天而降。   在暗黑的雪野里,這使節團全體動員,默默拆掉營帳,準備行裝。   項少龍和滕翼、荊俊、肖月潭、李斯五人和十二名烏家子弟伏在岸緣,察看著對 岸的動靜。   黑沉沉的山林處,死寂一片,若非抓到鄧甲,又由他口中知悉了敵人的布置,真 難相信有多達三千名心存不仇的敵人,正虎視眈眈地窺伺一旁。   肖月潭冷哼道︰「為了解趙人之圍,燕人實在太不擇手段了。」   項少龍心中暗嘆,在這戰國的年代里,當權者誰不是做著這樣的事呢?   這時呂雄來報告道︰「太傅!一切結束妥當,可以動程了。」   項少龍下了出發的命令。   一千秦軍遂分作兩組,每隊五百人,牽馬拉車,分朝上下游開去,風燈閃燦,活 像無數的螢火蟲。   紀嫣然諸女和三百名呂府家將,則悄悄摸黑退入紅松林內。   黑夜里,車行馬嘶之聲,不住響起,擾擾攘攘,破壞了雪夜那神聖不可侵犯的寧 靜。   滕翼凝望對岸黑漆一片的山林,笑道︰「若我是徐夷亂,現在必然非常頭痛。」   肖月潭沉聲道︰「他會中計嗎?」   荊俊低聲道︰「很快就會知道了!」   由於黑夜里難以認路,行軍緩若蝸牛,直至整個時辰後,兩隊人馬才分別遠去。   按照計劃,二十天後他們會在趙韓間沁水旁的羊腸山會合,若等三天仍不見,就 赴齊趙間另一大山橫龍嶺去。   秦軍訓練精良,人人精擅騎射,加上人數大減,在這等荒野擺脫追騎,應是易如 反掌。   滕翼低呼道︰「有動靜了!」   只听對岸一處山頭異響傳來,足音蹄聲,接著亮起了數百火把,兩條火龍沿河分 往上下游追去。   徐夷亂知道影跡敗露,再無顧忌了。   到火龍遠去後,項少龍道︰「小俊你過河探察形勢,若敵人真的走得一個不剩, 明早我們立即渡河。」   小俊一聲領命,率著那十二名烏家親衛,把早擺在岸旁的兩條木筏推入水里,撐 往對岸去,李斯和肖月潭兩人也跟著去了。   項少龍和滕翼兩人輕松地朝紅松林走去。   燕人這著突如奇來的伏兵,確教他們手忙腳亂了好一陣子,不過現在事情終暫化 解了。   項少龍正要說話,忽地目瞪口呆看著前方,滕翼亦劇震道︰「不好!」   只見紅松林處忽地亮起漫天紅光,以千計的火把,扇形般由叢林邊緣處迅速迫來 ,喊殺聲由遠而近,來勢驚人。   兩人同時想起了陽春君派來對付他們的人,大驚失色下,拔劍朝遠在半里外的紅 松林狂奔過去。   來犯者兵力至少有五千人,無聲無息地由密林潛行過來,到踫上了呂府家將布在 外圍的崗哨後,才明目張膽狂攻過來。   打一開始,就把密林和上下游三面完全封死,就算他們想逃生,亦給大河所阻, 全無逃路。   如此天寒地凍之時,若跳下河水里,還不是另一條死路嗎?   可見對方早存著一個不留的狠毒心態,且處心積慮,待至這最佳時機,才對他們 痛下殺手。   殺聲震天,人馬慘嘶中,紀嫣然指揮著眾家將,護著烏廷芳、趙倩、春盈四婢和 蒙家兩兄弟倉皇朝大河逃去。   若非林木阻格,兼之地勢起伏,又是夜深,使敵人箭矢難施,否則他們想逃遠點 都不行。   不過被敵人迫至河邊之時,亦是他們喪命的一刻了。   數也數不清那麼多的敵人由四方八面涌過來,呂府家將雖人人武技高強,臨死拚 命又不顧身,但在我寡敵眾下,仍是紛紛倒地。   出林不久,春盈一聲慘叫,給長箭透背而入,僕斃草叢里。   烏廷芳諸女齊聲悲呼。   紀嫣然最是冷靜,拉著趙倩,高叫道︰「快隨我來!」穿過邊緣區的疏林,往一 個小丘奔上去,,另一邊就是河旁的高地了。   她們身旁這時只剩下百多名家將,其中一半回頭擋敵,另外六十多人護著她們且 戰且退,朝山丘沖去,只恨雪坡難走,欲速不能。   後方全是火把的光芒,把山野照得一片血紅。   橫里沖來十多名身穿獵民裝束的敵人,紀嫣然殺紅了眼,手上長矛橫挑直刺,連 殺數人,沖破了一個缺口。   這時一人橫切入來,朝緊隨紀嫣然的趙倩一劍劈去,絕不因對方是女性而手下留 情。   紀嫣然這時長矛剛刺入了另一敵人的胸膛,見狀救之不及時,護在她左翼的蒙恬 倏地沖起,長劍一閃,那人早身首異處。   眼看快到丘頂,一陣箭雨射來,家將中又有十多人中箭倒地。   敵人緊緊追來,對中箭者均補上一刀。   秋盈腳下一絆,倒在地上。   夏盈和冬盈兩人與她情同姊妹,忙轉頭去把她扶起,就是那麼一陣遲疑,一群如 狼似虎的敵人攻破了他們的後防,涌了上來,一輪亂劍中,三婢同時慘死,教人不忍 目睹。   烏廷芳等看得差點暈倒,全賴蒙武、蒙恬兩人護持著,才抵達丘頂。   余下的三十名家將憑著居高臨下之勢,勉強把敵人擋著,不過也撐不了多久。   這時項少龍和滕翼剛剛趕至,見不到春盈諸女,已知發生了甚麼事。   項少龍喝道︰「快到大河去,荊俊在那里!   烏廷芳悲叫道︰「項郎!」早給蒙武扯著蹌踉去了。   紀嫣然尖叫道︰「不要戀戰!」領著四人朝大河狂奔下坡去了。   滕翼早沖到丘頂,重劍大開大闔,擋者披靡。   項少龍則截著了十多名要窮追紀嫣然的敵人,大開殺戒,戰況慘烈至極。   以百計的敵人潮水般涌上丘來,只听有人大叫道︰「項少龍在這里了!」   項少龍剛劈翻了兩名敵人,環目一掃,見到敵人紛紛由後方涌來,身旁除滕翼外 ,己方的人死得一個不剩,知道若不逃走,只有到閻皇爺處報到,大喝一聲,展開劍 勢,硬闖到滕翼旁,叫道︰「走!」   此時兩人身上均負著多處劍傷,滕翼會意,橫劍一掃,立有兩濺血倒跌,其他人 則駭然後退。   兩人且戰且退,可是給敵人緊纏,欲逃不能。   眼看敵人由紅松林方面不住搶上丘來,項少龍叫道︰「滾下去!」   一拉滕翼,兩人一個倒翻,由丘沿翻下斜坡,滾下了去。   幸好落了數天大雪,積雪的斜坡又滑又軟,剎那間兩人滾至丘底的雪地處。   敵人發狂般由丘上追下來。   兩人剛爬起來,滕翼一個踉蹌,左肩中了一箭。   兩邊又各有十多名敵人殺至。      項少龍拔出飛針,連珠擲出,那些人還不知是甚麼一回事時,已有六、七人中針 倒地,其他人駭然散了開去。   忽然火光暗了下來。   原來雪坡極滑,不少持火把者立足不穩,滾倒斜坡處,火把登時熄滅。   滕翼伸手往後,抓著長箭,硬是連血帶肉把箭拔了出來,橫手一擲,插入了左後 方一名敵人的咽喉里。   由於有甲冑護體,利箭只入肉寸許,不及內髒,否則這一箭就要教他走不了。   趁著視野難辨的昏黑,兩人再沖散了一批攔路敵人,終脫出重圍,往大河奔去。   無數火把的光點,由後面三方圍攏過來,喊殺聲不絕於耳。   剎那間兩人到了岸旁高地處,荊俊撲了過來,大喜道︰「快走!」   領著兩人,奔下河邊去。   這時載著紀嫣然等的木筏剛剛離岸,另一個木筏正等待著他們。   三人跳上筏子,立即往對岸劃去。   當兩只木筏到了河心時,敵人追至岸旁,人人彎弓搭箭,往他們射來。   十二個烏家子弟兵築成人牆,揮劍擋格勁箭。   慘叫連起。   其中一人中箭倒在項少龍身上。   項滕一聲悲呼,大叫道︰「蹲下來!」   兩筏上又再有三人中箭。   筏子終離開了敵箭的射程,到達彼岸。   敵人雖叫囂咒罵,卻是無可奈何,想不到在這種一面倒的形勢下,仍給他們逃掉 。   項少龍剛跳上岸,烏廷芳搶天呼地的撲入他沾滿鮮血的懷內。   荊俊忽地慘叫道︰「三公主!」   項少龍劇震望去,只見趙倩倒在紀嫣然懷里,胸膛透出箭鋒,早玉殞香消。(缺? ⑵q)   荊俊這時匆匆穿林來到這隱蔽的林中墓地處,焦急道︰「東南方有敵人出現了, 除了陽泉君的人外,還有韓人的兵馬,人數約達五百人,還帶著獵犬,我們得快走了 。」   項少龍心中填滿悲痛,茫然道︰「到那里去?」   滕翼道︰「往羊腸山盡是平原河道,我們沒有戰馬,定逃不過敵人的搜捕,唯一 之計,就是攀山到荊俊原居的荊家村,在那里不但可取得駿馬乾糧,還可以招來些身 手高明的獵人,增強實力,我和荊俊熟悉路途,應可避過敵人。」   項少龍勉力振起精神,目光投向紀嫣然、烏廷芳兩位愛妻,以及蒙家兄弟、肖月 潭、李斯、荊俊、滕翼和余下的八名烏家子弟兵,斷然道︰「好!我們走,只要我項 少龍有一天命在,陽泉君和他們的同黨就休想有一天好日子過。」   日夜過路。   二十五天後,歷盡千辛萬苦,捱饑抵餓,終於到達了荊家村。   在雪地獵食確是非常困難,幸好滕翼和荊俊都是此中能者,他們才不致餓死在無 人的山嶺里。   途中有幾次差點被追兵趕上,全憑滕荊對各處山林了若指掌,終於脫身而去。   到得荊家村時,連項少龍和滕翼這麼強壯的人都吃不消,更不用說肖月潭李斯和 烏廷芳這嬌嬌女了。   幸好這時人人練武擊劍,身子硬朗,總還算撐持得住,但都落得不似人形,教人 心痛。   荊家村由十多條散布山的大小村落組成,滕翼一直是村民最尊重的獵人,這里的 小伙子無不曾跟他學習劍騎射,見他回來,都高興極了,竭心盡力招呼他們,又為他 們四出探查有沒有追兵。   休息了三天後,眾人都像脫胎換骨地精神奮發,重新生出斗志和朝氣。   時間確可把任何事情沖淡,至少可把悲傷壓在內心深處。   這天眾人在村長的大屋內吃午膳時,滕翼來把項少龍喚出屋外的空地處,三十八 名年青的獵人,正興奮地和荊俊說話,見他兩人出來,立即肅然敬禮,一副等挑選檢 閱的模樣。   項少龍低聲道︰「二哥給我拿主意不是行了嗎?」   滕翼答道︰「讓他們覺得是由你這大英雄挑揀他們出來不是更好嗎?」   接著嘆了一口氣道︰「他們本非荊姓,整條荊家村的人都是來自世居北方蠻夷之 地的一個游牧民族,過著與世無爭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只因趙國不住往北方擴張,北 方又有匈奴肆虐,他們才往南遷來,經過了百多年定居這里,但又受韓人排擠,被迫 改姓,所以他們對趙韓均有深刻仇恨。」   這批年輕獵手人人面露憤慨神色。   荊俊道︰「我們這里人人習武,不但要應付韓兵的搶掠,還要對抗馬賊和別村的 人侵犯。」   滕翼道︰「這批人是由村內近千名獵手中精挑出來,若再加以訓練,保證不遜於 我們烏家的精兵團。」   項少龍問道︰「你們願意追隨我項少龍嗎?」   眾獵手轟然應諾。   項少龍道︰「那由今天開始,我們禍福與共,絕不食言。」   眾人無不雀躍鼓舞。   回屋去時,滕翼道︰「我們明天便起程到橫龍嶺去,不過我們文牒財貨都丟失在 紅松林內,這樣出使似乎有點不大妥當。」   項少龍黯然道︰「那些還是其次了。」   那晚淒慘痛心的場面,以及強烈的影象和聲音,再次呈現在他們深刻的回憶中。   烏廷芳尖叫著驚醒過來,淚流滿臉。   項少龍忙把她緊摟懷內,百般安慰。另一邊的紀嫣然醒了過來,把窗漏推開少許 ,讓清冷的空氣有限度地注進房內。   烏廷芳睡回去後,項少龍卻睡意全消,胸口像給大石梗著,提議道︰「今晚的月 色不錯,不若到外面走走吧!」   紀嫣然淒然道︰「芳兒怎可沒人伴她,你自己去吧!」   項少龍隨便披上裘衣,推門而出,步入院落間的園林時,只見一彎明月之下,肖 月潭負手仰望夜空,神情肅穆。   項少龍大訝,趨前道︰「肖兄睡不著嗎?」   肖月潭像早知他會出來般,仍是呆看著夜空,長嘆道︰「我這人最愛胡思亂想, 晚上尤甚,所以平時最愛摟著美女來睡,免得專想些不該想的事,今晚老毛病又發作 了!」   項少龍這時心情大壞,隨口問道︰「肖兄在想甚麼哩?」   肖月潭搖頭苦笑道︰「我想著呂爺,自從成了右丞相後,他變了很多,使我很難 把以前的他和現在的他連起上來。」   項少龍苦笑道︰「千變萬變,其實還不是原先的本性,只不過在不同環境中,為 了達到某一目標,便壓下了本性里某些部分,可是一旦再無顧忌,被壓下了的本性便 會顯露出來,至乎一發不可收拾。這種情況,在忽然操掌大權的人身上至為明顯,完 全沒法抑制,因為再沒有人敢管他或挫折他了。」   肖月潭一震往他望來,訝道︰「听少龍的語氣,對呂爺似沒有多大好感呢!」   項少龍知說漏了嘴,忙道︰「我只是有感而發,並不是針對呂相說的。」   肖月潭沉吟片晌,低聲道︰「少龍不用瞞我,你和呂爺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我 可以完全信任你,但呂爺嘛?我和圖爺雖算是他心腹,可是對著他時卻要戰競競,惟 恐惹恕了他。」   頓了頓又道︰「而且他擴展得太快了,初到咸陽時,食客門生只有七百多人,現 在人數已超過了五千,怎不能招秦人之忌,今趙我們松林遇襲,正是因此而來。」   項少龍想起了犧牲的人,一時無言以對。   肖月潭知勾起了他心事,再嘆了一口氣道︰「我們可說共過生死,所以不該說的 也要說出來,以少龍這種重情義的性格,將來必忍受不了很多呂爺做出來的事,你明 白我意思吧!」   項少龍默然點頭。   為了小盤,注定了他將會成為呂不韋的死敵,這或者就是命運吧!   趙倩等的慘死,堅定了他助小盤統一六國的決心。   只有武力才可制止武力。   雖然達致法治的社會仍有二千多年的遙遠路程,但總須有個開始。   口中應道︰「夜了!明天還要一早趕路,不若我們回去休息吧!」   肖月潭道︰「你先回去吧!我還想在這里站一會。」   項少龍笑道︰「那不若讓我們借此良宵,談至天明,我也很想多了解咸陽的形勢 。」   肖月潭欣然道︰「肖某當然樂於奉陪哩!」   那晚就這麼過去了。   天明時五十多人乘馬出發,朝著橫龍嶺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