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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秦記(卷十一)第九章─返回咸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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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後,終重返韓境。
先不要說項少龍現在對出使各國的事意冷心灰,根本所有財物和文牒均在紅松林
一役失去了,又與秦軍斷了聯絡,這樣兩手空空去拜訪各國君主,只成天大的笑話。
這天安好營帳後,預備晚膳時,眾正奇怪不見了肖月潭,李斯氣急敗壞地趕來道
︰「肖老病倒了!」
眾人大駭,不過此事早有預兆,肖月潭這幾天滿臉病容,問他卻說沒有甚麼,到
現在終撐不住了。
眾人涌入帳內,都嚇了一跳。
肖月潭面若死灰,無力地睜開眼來,苦澀笑道︰「我不行的了!」
烏廷芳和一向與他友善的蒙家兄弟都忍不住流下淚來。
紀嫣然淒然道︰「肖先生休息兩天,就會沒有事的了!」
要給他把脈時,肖月潭拒絕道︰「肖某精通醫道,病況如何自會知道,我想和少
龍單獨說幾句話。」
眾人惟有黯然退出帳外。
到只剩下項少龍一個人時,肖月潭竟坐了起來,目光神滿氣足,臉容雖仍是那種
死灰色,但感覺上卻完全不同了。
項少龍目瞪口呆時,才醒悟到他是以易容術在裝重病,高興得一把抓著他的手,
再說不出話來。
肖月潭歉然道︰「真不好意思,累得廷芳都哭了,但不是如此,又怕騙不過小武
和小恬。」
項少龍會意過來,低聲道︰「肖兄準備不回咸陽了。」
肖月潭點頭道︰「我再也不能忍受著以笑臉迎對那奸賊,他今趟是全心要把我除
去,好削弱圖爺的勢力,以他呂族的人代之。但又不敢明目張膽這麼做,怕人數他不
念舊情。」由枕下掏出一個封了漆的竹筒,塞入項少龍手中道︰「我詐死的事,除李
斯、滕翼和龍少你外,只能讓圖爺一人知道。少龍請把這信親自交給圖爺,他看過便
會明白,同時請他為我遣散家中的妾婢僕人,幸好我無兒無女,否則想走也很難辦到
。」
項少龍想起自己亦沒有兒女的負擔,此刻看來,竟是好事而壞事了。
但听到這足智多謀的人語調蒼涼,回想起當年在邯鄲初會時的情景,不由滿懷感
觸,嘆了一口氣,廢然道︰「肖兄準備到那里去呢?」
肖月潭微笑道︰「天下這麼大,何不能容身呢?我肖月潭還有些可出賣的小玩意
,想要求一宿兩餐,應該沒有問題,總好過與虎同室。」
項少龍點頭無語。
肖月潭道︰「我有了落腳處後,自會使人告知少龍。記著回去後,千萬要裝作若
無其事。陽泉君的野心雖給呂不韋夸大了,但本身亦非善男信女,借機除了他,應是
好事,至於會牽連多少人,就非我們能控制了。」
頓了頓又道︰「呂族的人里,若諸萌在橫龍嶺一役果然喪命,那呂族將暫時沒有
可成氣候的人,只要他一天仍倚重圖爺,圖爺可照拂你們。記得回咸陽後立即引退,
沒有必要,就不要見姬後和政太子,此乃保命之道。」
項少龍想起小盤,心中暗愁,他怎可完全置他不理呢?偏又不能把原因解釋給小
盤听,怕他負擔不來。
肖月潭壓低聲音道︰「今夜由你們掩護我秘密溜掉後,就把整個營帳燒了,說是
我的遺命,少龍!小心點了。李斯在呂不韋眼中乃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回去亦不會有
事。想不到此人才智學養均如此高明,異日將可成為你有力臂助。」
項少龍想起李斯異日朝拜相的風光場面,腦際又同時現出秦人征討六國,千軍萬
馬對陣交鋒的慘烈情況。
心中不禁涌起豪情壯氣。
項少龍啊!你千萬不能意志消沉,否則休想活著見那些場面了。
黯然神傷下,項少龍回到咸陽,呂不韋早接到消息,在城外迎上他們。
眾人都恨不得他肚皮處插上幾刀,不過他身旁的百多名親衛,人人身型彪悍,非
是易與之輩,顯見他在未知虛實的情況下,亦在防備他們。
同來的還有蒙驁,見到眾人垂頭喪氣而回,屈斗祁、呂雄、肖朋潭、一千秦軍和
三百相府家將影跡全無,大為訝異,不像呂不韋般是裝出來的。
蒙武和蒙恬兩人脫難歸來,終是年幼,見到親爹立即撲下馬來,沖進了蒙驁懷里
,哭著把事情說了出來,倒省去了項少龍不少工夫。
當說到橫龍嶺一役時,呂不韋明顯地松了一口氣,以為奸謀尚未敗露。
听到肖月潭的「因病逝世」時,呂不韋 胸頓足地悲嘆道︰「此事我定會為月潭
討回公道。」轉向項少龍道︰「少龍!此事非你之罪,我立即和你入宮向大王面稟此
事。」
若在以前,項少龍必會心生感激,這時當然是另一回事了。
各人分作四路,蒙驁向項少龍表示了衷心的感激,領兩子回府去了。
滕翼、紀嫣然、烏廷芳等逕返烏府。
李斯在幾名呂不韋的親衛護送下,到相國府去。呂不韋則和項少龍並騎進宮。
蹄聲的嗒中,項少龍很想找些話穩住呂不韋,偏是心內只有滔天血仇,半個字都
說不出來。
呂不韋還以為他在擔心莊襄王會怪罪下,假言安慰道︰「都是我不好,想不到有
燕人徐夷亂這著伏兵,否則就不致教少龍落至這等田地,妻喪婢亡了,待我在府內精
挑幾個美女予你,以前的事,忘記它算了。」
項少龍的心在淌著血,道︰「呂相萬勿如此,是了!東周的事如何了?」
呂不韋立即眉飛色舞,昂然道︰「區區東周,還不是手到拿來,在我提議下,大
王已把東、西周故地合並為三郡,三川即河、洛、伊三條大河,還封了我作文信侯,
負責管治此郡,食邑十萬戶。」
頓了頓再興奮地道︰「陽泉君此人當然不可放過,韓人與他勾結,亦是罪無可恕
,現在再無東周妨礙阻撓,我立即便請大王對韓用兵,際此六國自顧不暇之時,盡量
佔領韓人土地,然後就輪到趙魏兩國了。」
項少龍暗暗心寒,肖月潭說得對,若論心狠手辣、陰謀手段,確沒有多少人是呂
不韋對手。
說到這里,宏偉的宮門出現眼前。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莊襄王對自己這麼信任,自己偏要硬著心腸騙他,人生為甚
麼總有這麼多無可奈何的事呢!
莊襄王在後宮書 內接見項少龍,听罷後龍顏色變,顯是動了真火,沉吟不語。
與小盤居於右席的朱姬悲呼道︰「陽泉君如此膽大妄為,害得少龍痛失嬌妻,損
兵折將,大王定要為他討回這筆血債。」
小盤亦雙目噴出怒火,緊握小拳,因他對趙倩有著母子姊弟般的深刻感情。呂不
韋更以最佳的演技喟然道︰「老臣一直都遵照大王吩咐,對左丞相抱著以和為貴的態
度,怎知人心難測,縱使他對大王有恩在先,但大王對他已是仁至義盡,他竟敢如此
以怨報德,唉!臣下真不知說甚麼話才好了。」
項少龍低垂著頭,以免給呂不韋看穿他心中鄙屑之意。
莊襄王再思索了半晌,朝項少龍道︰「今次出使,所有殉難的人,家屬都得十兩
黃金。唉!人死不能復生,少龍你最緊要節哀順變,先是婷芳氏病逝,繼而是倩公主
遇害,寡人感同身受,少龍有甚麼請求,盡管說出來,寡人定會設法為你辦到。」
朱姬和呂不韋兩人忙向他打眼色,教他求莊襄王為他主持公道。
項少龍詐作看不見,下跪叩頭道︰「少龍一無所求,只希望能暫時退隱出山林,
好悼念亡妻。」
莊襄王、朱姬、呂不韋和小盤同感愕然,臉臉相覷,說不出話來。
朱姬心中升起異樣的感覺,蹙起黛眉,苦思原因。
她最清楚項少龍恩怨分明,怎會肯放過陽泉君呢?
呂不韋不知奸謀敗露,見他心灰意冷,反心中暗喜。
小盤則大感愕然,暗忖難道師傅不再理我了。幸好他最清楚項少龍對趙倩深刻的
感情,故雖不開心,卻不怪他。
莊襄王還以為項少龍怕自己難做,故連大仇都擺在一旁,心中一熱道︰「少龍先
休息一下也好,但這事寡人絕不肯就此不聞不問,待會就去見太後,先向她打個招呼
。」
朱姬失聲道︰「大王千萬勿如此做,太後雖不喜陽泉君,但說到底都有骨肉之情
,若驚動了陽泉君,驀地發難,只會苦了百姓。」
呂不韋也離座叩頭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大王請立即下令,由臣下指揮,把
奸黨一網打盡,為大王立威。」
莊襄王凝視著跪在座前的項少龍和呂不韋兩人,猛地咬道︰「好!這事就交給相
國去辦,但雖留左丞相一命,待我稟知太後後,再作定奪。」
呂不韋忍著心中狂喜,大聲答應了。
項少龍心中卻忖道︰「好吧!現在即管讓你橫行一時,但終有一天,我要教你這
大奸賊命喪於我這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人手里。」
回到烏府時,上下人人臉帶悲色,愁雲籠罩。
陶方在大門處截著他,拉著他到了花園里,長嗟短嘆,卻欲語無言。
項少龍大感不妥,顫聲道︰「甚麼事?」
陶方搖了搖頭道︰「趙魏間發生了很多事,雅夫人怕不會來了。」
項少龍一震道︰「她不是死了罷?」
陶方苦笑道︰「死倒沒有死,只不過和信陵君舊情復熾,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
忘掉她算了。」
項少龍反放下心來,只要她是自願的,他便不會怪她,
自認識她以來,她便一直是這種放蕩和多情的性格,信陵君無疑是個很吸引人的
男人,只是想不到他們間發生了這麼多事後,仍可走在一塊兒。
陶方的聲音又在耳旁響起道︰「韓晶當上太後,掌握了趙國的大權,竟派人知會
魏王,要他將趙雅處決,幸好龍陽君通知趙雅逃走,趙雅於是避到了信陵君府內,得
他護著逃過了這難關,趙雅感恩圖報,暫時都不會離開信陵君。但她卻使人來告訴你
,她真正愛的人只有你一人,希望你能體諒她。」
項少龍那想得到其中這麼多曲折,龍陽君果是言而有信,比很多人都強多了,並
不因他董馬痴「死了」而不照顧趙雅。沉聲道︰「那趙致呢?」
陶方道︰「放心吧!她早回來了,現正在府內。」
項少龍松了一口氣,道︰「我還以為是甚麼事,陶公剛才你的神色差點嚇壞了我
。咦!為何你的臉色仍是那麼難看?」
陶方頹然道︰「翠綠和翠桐兩人听得三公主遇害,一起偷偷上吊死了,我們發現
時,剛斷了氣,身子仍是暖的。」
這幾句話像晴天霹靂,轟得項少龍全身劇震,淚水奪眶而出,再看不清楚這殘酷
無情的現實。
在內宅偏廳處,木無表情的項少龍把肖月潭囑托的信交給來吊祭趙倩和諸婢的圖
先。
圖先一言不發,拔開活塞,取出帛卷,默攪著,神色出奇地沒有多大變化。
看罷立即把帛書燒掉,到成了灰燼時,淡然道︰「這十多年來,我圖先從沒有把
肖月潭當作下屬,甚至比親兄弟更要好。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沒有說出來,只有他
辦的事,我才會放心。到了這種時候,他仍肯給我這一封信,我總算沒有錯交這好兄
弟。」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搖頭無語。
圖力瀟灑地一聳肩頭,若無其事道︰「鳥盡弓藏,此乃古今不移的至理,共患難
容易,共富貴則難若雪中送炭,我們這群老臣子,錯在知道太多呂爺的事,尤其關乎
到他和姬後之事。其實在看這封信前,我已找李斯問清楚了一切,所以才一點不覺驚
奇。」
項少龍才恍然,為何圖先能先表現得那麼冷靜。
圖先冷然道︰「呂不韋雖然厲害,我圖先又豈是好惹的人,諸萌到現在仍未回來
,應是凶多吉少,呂雄則剛回來了。你小心點蒙驁,若讓他知道真相,以他剛直的性
格絕藏不住心,徒教他給呂不韋害死。現在陽泉君被囚禁起來,株連者達萬人之眾,
秦國軍方大半人都巳向呂不韋投誠,若是明刀明槍,我和你也斗不過半個指頭。」
項少龍點頭道︰「圖兄準備怎麼做呢?」
圖力嘴角露出一抹冰寒的笑意,低聲道︰「和你一樣,在等待最好的機會。」
哈哈一笑,舒盡了心中的憤慨,起身去了。
項少龍呆坐在那里,直至烏應元來到他旁下,才清醒了點。
烏應元嘆了一口氣道︰「呂相教我來勸你,他正在用人之時,蒙驁將軍馬上要出
征韓國,少龍肯做他的副將嗎?」
項少龍誠懇地道︰「岳丈信任我嗎?」
烏應元微一錯愕,點頭道︰「這還用說嗎?我對你比自己的親兒更信任。」
項少龍低聲道︰「我每件事都是為烏著想,包括這次退山林,終有一天岳丈會明
白小婿為何這樣做,但現在卻請千萬勿追問原因。」
烏應元劇震下,色變道︰「你有甚麼事在瞞我?」
項少龍虎目淚水泉涌,緩緩道︰「岳丈不是想為烏爺爺在咸陽建一個風風光光的
衣冠冢嗎?假若十年後我項少龍仍有命在,必可完成岳丈這心願。」
烏應元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後,長長吁出一口氣,點頭道︰「我明白了!明天我們
立即遷出咸陽,無論如何,我們岳婿之情,永不會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