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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大唐雙龍傳(卷二十六)第八章─此地一別 * * * *************************************   宋玉致陪寇仲來到碼頭處,一艘小型風帆正張帆恭候。   一路走來,宋玉致沒說過半句話。寇仲知她脾性,不敢惹她。   寇仲嘆道:「此地一別,不知是否尚能與致致有再見之日。假若我在關中尋不到 楊公寶藏,我根本沒有本錢去和李小子爭天下,令尊亦不會讓妳嫁我;即使真的得到 楊公寶藏,跟李小子的實力相比,我仍是輸多贏少的劣局。因為戰爭並非以錢財多寡 來決定勝負,否則楊廣不會失天下。」   宋玉致平靜地道:「你是不應該來的,事而至此,玉致還有甚麼話說。」   寇仲苦笑道:「事既至此,致致還不能和我說兩句知心話嗎?」   宋玉致目光投在滔滔河水上,搖頭道:「爹是明知不可為而為,所以才不肯直接 派兵助你。李閥的聲勢與日俱增,你還在為楊公寶庫痴人做夢。好啦!假設真給你尋 得寶藏,你又怎樣把東西運離李閥的地頭?少帥啊!理性點好嗎?算人家求你吧!」   寇仲低沉而肯定的聲音傳入她耳內,緩緩道:「不要看我愛嘻嘻哈哈的,一副薄 皮無賴的樣子,但我對致致的愛卻是此生不渝的,致致定會怪我為爭天下捨妳而去。 固然我現在已是泥足深陷,難以言退。但真正的原因,是男兒必須為自己確立一個遠 大的目標,然後永不言悔地朝這目標邁進,不計成敗得失。子陵和我的分別,只在於 目標的差異。且看看妳身邊的人吧!有那一個是真正快樂和滿足的?我們唯一能做的 事,就是苦中作樂!於平凡中找尋真趣,已與我寇仲無緣。只有在大時代的驚天駭浪 中奮鬥掙扎,恐懼著下一刻會遭沒頂之禍,才可使我感受到自己的價值和存在。現在 我只能在自己劣勢的環境中,儘量做得最好,在江湖中作三兩人間的爭雄鬥勝,再不 能使我動心,只有千軍萬馬決勝於沙場之上,那種勝敗才能令人顛倒。我本是個一無 所有的人,也不怕再變為一無所有,但只要我知道致致的心曾向我,寇仲已可不負此 生啦。」   說出心底的話後,寇仲騰身而起,往船上投去。   聽罷他似無情又多情的情話,瞧著他軒昂不可一世的雄偉背影,宋玉致的視野模 糊起來,再分不清哪一片是淚光,哪一片是水光。她想把他喚回自己的身旁,但聲音 到達咽喉處,化作哽咽。   此刻一別,還有再相逢的一天嗎?   徐子陵掠出艙廳,韓澤南夫妻正帶著兒子從艙房倉皇奔到通道上,忙喝道:「韓 兄勿要出去,一切由我來應付。」   兩人愕然回頭瞧他,徐子陵來到他們身旁,探手愛憐地拍拍小傑兒的臉蛋,向從 後趕來的雷九指道:「雷兄也不要露臉。」   韓澤南搖頭嘆道:「弓兄千萬不可捲入此事之中,弓兄或者不會把這兩個人放在 眼內,但他們出身的家派,卻是非同小可,纏上後除非死掉,否則休想有安樂日子過 。」   雷九指來到眾人旁,道:「一個是『惡僧』法難,另一個是『艷尼』常真,從沒 人知道他們的出身來歷的。」   此時法難大聲在艙外叱喝道:「洪小裳妳今次插翼難飛,若再不乖乖的隨我們回 去,我們便要大開殺戒。」   洪小裳淒然道:「南哥珍重,好好照顧傑兒。」   又向徐子陵道:「大恩不言謝,弓爺請送他們到安全地點去。」   韓澤南一把抓著洪小裳,熱淚盈眶道:「要死就死在一塊兒,我們永遠不會分開 。」   小傑呆望爹娘,一臉茫然,顯然弄不清楚是甚麼一回事。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韓兄和嫂夫人請放心。法難常真乃祝玉妍的嘍囉走狗,本 人知道得一清二楚,更清楚自己惹上的是那一類的麻煩。待我去把他們收拾後,回來 再和韓兄和嫂夫人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走吧。」   韓澤南夫婦不能置信的瞪著他時,徐子陵順手借來他手上長劍,跨過艙門來到甲 板上。只見林朗和十多名手下人人兵器在手,與船尾的常真和法難成對峙之勢。   見到「弓辰春」出來主持大局,林朗鬆一口氣道:「弓爺請為我烏江幫主持個公 道。」   徐子陵對林朗以至整個烏江幫立時好感大增,難怪驕傲如侯希白亦要讚烏江幫信 譽昭著。假若法難和常真依足江湖規矩,先禮後兵,向林朗說明原委,要與韓澤南夫 婦解決私下間的恩怨,那林朗絕不會從中作梗。說到底韓澤南夫婦只是他們的顧客, 非親非故。   可是像法難和常真目下的恃強硬闖上船,視烏江幫如無物,又口口聲要大開殺戒 ,實犯了江湖大忌。   江湖人最講面子,就算明知非對方敵手,林朗等也要撐下去。   法難和常真的目光同時落在徐子陵身上,生出警戒神色。   徐子陵低聲對林朗道:「此事全由我攬到身上,林香主千萬別惹上身,快著各兄 弟收起兵器。」   林朗心中感激,惡僧、艷尼兩人在長江一帶早臭名遠播,出名難惹,若有選擇, 誰願和他們結怨?   聞言後林朗喝道:「今天的事,我烏江幫再不插手,收起兵器。」   眾手下應命退下,齊聚在徐子陵身後,變成旁觀者。   「惡僧」法難的銅鈴巨目兇光閃閃,把徐子陵由頭看落腳,冷笑道:「來者何人 ?是否想代人出頭送死?」   「艷尼」常真媚態畢呈的嬌笑道:「是否因那條像毒蟲般難看的疤痕累得沒女人 喜歡,所以活得不耐煩啦?」   徐子陵踏前一步,從容笑道:「少說廢話,有種的就不要夾尾巴落慌溜掉。」   常真花枝亂顫的笑起來,向法難拋個媚眼兒道:「師兄聽過這麼大言不慚的話嗎 ?」   言罷一個旋身,披在身上的「銷魂彩衣」像一片雲般冉冉升起,露出坦露粉臂及 把她惹火身段表露無遺的一身勁裝服,配上她的光頭,反更增誘惑妖媚的騷勁。   誰都清楚她渾身都是毒刺,沾惹不得。   法難一頓手中重鐵杖,甲板受擊處登時木屑濺飛,現出裂痕。   正在替泊在碼頭另外十多條船上貨落貨的人,均停下手腳,遙看熱鬧。   韓澤南等亦移到艙門處,當然誰都不會為「弓辰春」擔心,比起合一派的「通天 姥姥」夏妙瑩和「美姬」絲娜,這兩人惡名雖盛,但仍有一段頗遠的距離。   「嗖!」 常真接著旋身甩下的銷魂彩衣,纖手分別抓著領口和下擺,扯個筆直的蓋在高聳 的胸膛上,道:「讓奴家先陪你玩兩招吧!」   說到最後一個字,倏地化作一片彩雲,飛臨徐子陵斜上方處,既詭異又好看。   聽她的話,人人都以為她會單獨出手對付徐子陵,豈知法難二話不說,人隨杖走 ,運杖便往徐子陵胸口搗去,威勢十足。   最厲害處是衣柔杖硬,一輕一重,配合得天衣無縫。   徐子陵看也不看,右手長劍疾往上桃,左手則運掌劈出,落在旁觀者眼中,似是 簡單不過、平平無奇,但身在局中的常真和法難,均感對手像未卜先知的預先把握到 自己進攻的角度和時間,縱想變招卻偏差一點點。   兩人合作二十多年,應付強敵無數,立時心中叫妙,均貫注全身真勁,不留餘力 的力圖一招斃敵。   心忖無論這人如何高明硬朗,總敵不過他們合起來近六十年火候的聯手一擊。更 何況兩人一剛一柔,最是難擋。   豈知徐子陵正是要誘他們這樣去想去做。   若非聯手作戰,兩人誰都及不上「美姬」絲娜,但合起來卻比絲娜更厲害。且因 魔功層出不窮,真的廝殺下去,徐子陵說不定要露出壓箱底的功夫才能取勝,曾兩度 與他交手的法難和常真,有很大可能會「感到」他是徐子陵,那就非常不妥。 徐子陵以前的功夫可說是打出來的,而現在則是「另一種」的打出來。為了掩飾 「徐子陵」的身份,他要絞盡腦汁去創出新招,以另一種使人不會聯想到他是徐子陵 的風格出現,無心插柳的迫得他要在其他方面作出嘗試和突破。 對於體內真氣的運用,他已變成工多藝熟的戲法師,能變出種種匪夷所思的戲法 來。 今趟他當然不可用只有五成的天魔大法,而是用吸取和氏璧異能時領悟回來的行 氣方法。 「霍!」 長劍先挑中當頭撒來的銷魂彩衣,然後左掌才劈中法難的重鐵杖頭。 就是這剎那的差別,決定了誰勝誰負。 在時間的拿捏上,徐子陵精確至分毫不差,否則吃虧的會是他。 以柔制柔,以剛制剛。 常真的銷魂彩衣給長劍挑中的一刻,竟有無處著力,如石沉大海的駭人感覺,正 要迴身飛退,長劍已化作多朵劍花,狂風暴雨般往她罩來,由於根本無力可借,凌空 的常真猛一咬牙,施出師門絕技,彩衣全力往敵劍捲去。 徐子陵左掌重劈鐵杖,同時體內暗結大金剛不動輪印。 常真見他全力應付法難,心中大喜,倏地劍花斂去,敵劍已給她的彩衣纏個結實 ,忙運勁猛扯,心想只要對方分出一半力道來對付自己,肯定會被法難的重杖擊得負 上內傷。 豈知長劍應衣脫手,輕飄飄的竟沒有半點力道,心知中計,但已遲了。 「蓬!」 沛然莫測的先天真氣,透杖而入,把法難攻來的勁氣全部物歸原主,並有額外贈 送,法難慘哼一聲,踉蹌跌退,連噴兩口鮮血,「咕咚」一聲坐倒甲板時,臉色已蒼 白如死人。 捲帶長劍的常真騰空而起,難過得差點吐血。她也是了得,見法難有禍,彩衣拂 揚,長劍化作長虹,回刺徐子陵,自己則凌空一個盤旋,落在法難身前。 船岸上的旁觀者瞧得目瞪口呆,誰猜得到名震長江流域、橫行無忌的惡僧、艷尼 ,只一個照面就吃上大虧。 徐子陵瀟灑的隨意一個旋身,待長劍擦身掠過,一把抓著劍柄,再面對兩人時, 長劍遙指,冷笑道:「給我有那麼遠就滾那麼遠,否則莫怪我大開殺戒。」   「大開殺戒」正是法難剛才說過的話,徐子陵照本宣科的說出來,旁觀的人都暗 中稱快。   常真眼中射出怨毒和仇恨,點頭道:「好!今天算你狠!不過你已惹上天大麻煩 ,很快你就知甚麼叫後悔。」   玉手穿過法難的左脅,把他的巨軀扶挾起來,再一聲嬌叱,掠往碼頭,轉瞬遠去 。   徐子陵心中暗嘆,陰癸派有名陰魂不散,難纏之極。這一戰雖勝得輕鬆容易,但 若惹來對方元老級的高手,自己又要保護韓澤南一家三口,形勢便非那麼樂觀。   寇仲靠窗安坐,起伏的思潮終從對宋玉致的懷念轉到這兩晚與宋缺的比拚上。   「鏗!」   他把井中月從鞘內抽出,在透窗斜照進來的陽光下,刀身閃閃生輝。   忽然間,他清楚知道在宋缺毫無保留、別開生面的啟發下,他在刀道的修為上已 邁出無可比擬的一步。   步入宋家山城的寇仲和離開山城的寇仲,就像頑石和寶玉的分別,雖在外形大小 上完全相同,但其中的涵蘊卻迥然有異。   他的精、氣、神和手中寶刃結合為一,渾成一體,達至「意即刀,刀即意」的神 妙境界。   宋缺和他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   假設打一開始宋缺就以天刀全力攻他,恐怕他早落敗橫死。   宋缺先把寇仲置於必敗的絕地,再以生死的要脅和壓力,按部就班的啟發他,激 發起他的潛能和靈智,使他從石頭脫胎為美玉。   那種地獄式的訓練,令他全面地改進了刀法和內功。   抵九江後,他將登岸北上襄陽,與徐子陵會合。他本可原船北上,由大江轉漢水 直抵襄陽,但那樣太過張揚,而他現在最緊要是把行蹤保密。   趁這幾天坐船的安樂日子,他要精進勵行,好好把從宋缺得來的絕世刀法心得, 融匯貫通,為關中尋寶的壯舉作好準備。   在這剎那,他把其他一切完全忘掉,除井中月外,心中再無他物。   徐子陵聽盡眾人歌功頌德的話後,好不容易才偕雷九指返回艙內去,豈知韓氏夫 婦早人去房空。兩人臉臉相覷,乏言以對。   雷九指攤手苦笑道:「他們都是好人,可能不想連累我們才這麼一走了之吧!」   徐子陵無奈道:「早已連累,只有希望他們吉人天相。」   後面的林朗探頭瞥一眼,道:「有人見到他們從船頭偷偷下船,沿江而逃,那段 路很不好走。他們真蠢,有弓爺照拂他們,還有甚麼好怕的。」   雷九指雙目一轉,問林朗道:「巴東郡有沒有像樣的賭場?」   林朗道:「要賭當然最好到九江的因如閣,不要說大江南北的賭客趨之若騖,連 不愛賭的人都要去見識一下,且現在正是因如閣一年一度的賭會舉行的時刻。」   徐子陵皺眉道:「我們在這裡只有個許時辰,那夠時間去賭呢?」   雷九指笑道:「我只是順口問問,只要時間足夠,我們泊到那裡就賭到那裡,否 則你哪來練習的機會。」   林朗心癢難熬的道:「要賭還不容易,船上賭具一應俱全,就讓我們玩兩手如何 ?」   雷九指搭著他肩頭笑道:「怎好意思贏林香主辛苦賺來的錢,到酆郡後我們三個 就結伴去賭個天昏地暗,無論贏多少都分作三份,保証林香主回烏江後可起大屋納美 妾。」   林朗懷疑地道:「既然這麼容易贏錢,老哥為何又要奔波勞碌?」   徐子陵沒興趣聽他們瞎纏,正要返回艙房,給人截著道:「弓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   徐子陵認得是船上其中一個客人,年在三十許間,有點讀書人清秀文弱的樣子, 身材適中,作商旅打扮。   點頭道:「入房再說。」   那人隨他入房後,自我介紹道:「小人複姓公良,小名寄,乃清化郡人。今趟到 九江去,是想收回一筆欠賬,若弓爺肯出手幫忙,我願分一半給弓爺,唉!若收不到 這筆賬,我也不知怎辦才好。」   徐子陵心中苦笑,不過聽他語氣真誠,眼正鼻直的一副老實人模樣,亦難以斷然 拒絕,只好問道:「究意是甚麼一回事,公良兄請詳細道來,但千萬不可有任何隱瞞 。」   公良寄嘆道:「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公良家數代相傳都是做藥材生意,五個月前 一個叫賈充的人來向我們訂下大批名貴藥材,講明以黃金交易。於是我們遂往各地搜 羅,集齊後一手交貨,一手收金。豈知當時明明是金錠,回來後全變作石子,才知受 騙。賈充其實是假充。為了付藥材的欠賬,我已是傾家盪產,變得一無所有。」   徐子陵皺眉道:「他既是騙子,怎會讓你知道他住在九江?」   公良寄愁容滿臉的道:「我也不知自己是好運道還是霉運當頭,得一個江湖朋友 告訴我這人是九江著名的騙棍,外號『點石成金』的賴朝貴,弓爺請給小人主持公道 。」   徐子陵正要說話,雷九指推門而入,道:「賴朝貴不但是大騙棍,還是個嫖賭飲 吹樣樣皆精的流氓,到九江時我們順道把他收拾吧!」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91.0.1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