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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在香瓜粥報的一篇小說。為了展現對班版的誠意和替敝報打打知名度﹝以和目前台 灣傳播圈當紅的第一把交椅--沙龍巴士分庭抗禮,哈哈﹞,特別從新站轉貼過來。大家就 看看笑笑,有空也來ptt2﹝140.112.30.143﹞的fm2板多捧捧場吧! 所上文采超好的人不在少數,若是你們在寫完沙龍巴士的精采論述之後,想找個地方耍耍 感性的話﹝10,我是在說你﹞,也歡迎來波文章。 張莫寧敬上 作者 mourning (看粥報免攤錢!fm2看板) 看板 FM2 標題 HERE IS THAT RAINY DAY 時間 Fri Apr 27 04:22:36 2001 ─────────────────────────────────────── 擋風玻璃上滿是水珠。 從裡面望出去,有如無數微小的、閃耀的光點,靜靜地附著於透明的、距我僅數寸的夜中。 隔著這無數的光點,外面的世界顯得模糊卻極端美麗。 Here's That Rainy Day.... 遙遠的他方,我知道,一場葬禮在雨中正默默舉行。 黑色的衣服,黑色的棺木,黑色的禮車黑色的雨。 他們埋了我最好的朋友、、、他們埋了我的愛。 我忘記和T認識多久了,從高中算起,到現在也該有快二十年了吧。 總之,如同所有那個年紀的情侶會做的,我們一起看電影、牽手散步、在無人的公園彼此 擁抱、探索對方、尋找自己、、、 在那些夜晚,笨拙的我們總是在陰暗的堤防邊上聊著幾個言不及義的話題,一邊痴痴地許 下一些今日看來令人難為情到臉紅發燙程度的承諾。我依然記得,那時,我好愛他;他也 好愛我。一點都不嫌肉麻,在那些日子裡,我幾乎相信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比不上他的一個 微笑。 二十八歲,T和我結婚,三十歲,我們離婚。 T是某公司的小開,加上父母的溺愛,他幾乎對現實社會一無所知。總是很天真地編織自 己白手創業或一舉從政的遠大夢想。認為自己會在社會上成就一番大事業。 事實上,他在高中、在大學的表現,的確相當優秀。他和朋友編刊物、辦活動、組讀書會 、開音樂俱樂部,我總是在與他一同出席的場合中習慣看他侃侃而談的樣子,那時我真的 相信,T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他會開創他自己的世界。 但總之,他並沒有立刻達成他的夢想。我們在結婚的時候,所有的花費,包括在天母一間 3LDK房子的頭期款,和一台land rover的休旅車,全是他父母出的錢。 那時,T不過是一家二流報紙的小編譯,而我,正準備第四次重考外交官特考。 在世界各地旅行是我的夢想。呼吸不同的空氣,曬不同的太陽,看不同的天空與森林、、 、我總是很容易為這樣的敘述句感到興奮。T感染到我的心情,也總是很樂意與我計劃一 個個「未來的大旅行」。我為此,一年年地爭取只有一名的外務人員資格。T也在他忙碌 的工作之餘,考慮如何投資、理財,創造出一筆額外的「旅行費」。 然而,我們終究沒有一起去任何一個地方。 一起生活了兩年,我們發現彼此沒有辦法接受對方成為自己「配偶」這個事實。 有完全不了解對方因此無法共同度過日常生活的例子,也有相反的因為太了解反而受不了 的例子存在。簡單來說,我們是屬於後者。 T年少時的遠大抱負,到了近而立之年變成我眼中的不切實際。 而我向來渴望的環遊旅行,現在成了T眼中的次要多餘休閒。 我們在彼此面前絕對沒有表現過一次這樣的感覺,相反的,我甚至更主動傾聽他與他的死 黨M許多新計劃、新構想。T也更積極地為我找來一個個「旅行社專員」、「Back─ Packer」、、、我們就在家裡的客廳招待這些旅行者,聽他們敘述他們眼中的尼泊 爾、坦尚尼亞或新德禮。在旅行者的高談闊論中,有時我們會相視一笑,好像接下來我們 將跟隨他們的腳步,卻走出自己的旅程一樣。其實,我們都太清楚,對方早已失去對自己 所有的夢想的耐性。 那是一個大雨天。 T從報社回來,我步出書房,到門口迎接他。 「嘿!妳猜我今天遇到誰?」T邊脫下風衣邊說。 「誰?M嗎?」 「哈哈!一猜便中!」T臉上掩不住的笑意。「我們打算開的公司現在有著落了,他那傢 伙用人脈關係挖來了幾個電腦專才、、、」 「可是,我們現在的存款並沒有想像中充裕,還有,最近買的幾個基金也在貶值,現在成 立公司時機對嗎?」 「。。。。。。」 「欸,我知道你們從大學就想搞這個公司了,只是,那麼久都等了,也不差這點時間吧、 、、」我從T臉上明顯看到不快,他總是這樣,永遠無法忍受別人潑他冷水,像個孩子。 「唉!我們規劃的旅行先延期吧!這不也不差這點時間嗎?況且,現在報社也忙、、、」 現在看起來,是多麼可笑而愚蠢的爭執呀!但那時的我們不會這樣想。 我開始用冰冷的視線凝視他。 然後,他發了一陣脾氣,我們早就認知到的情緒開始發酵。 「如果你嫌我花你爸媽的錢,我自己想辦法出去工作就是了!」 「妳少來這套!誰不知道妳整天窩在家考那根本上不了的外特,不就是每天提醒我要趕 快拋下一切,帶妳出去SHOPPING?走馬看花?表面上自助旅行其實跟死歐裡桑 歐八桑旅行團有什麼不同?」 「好,你高尚你有品味,那怎麼不早說你寧可整天窩在你那破辦公室,作你那清秋大夢 ,也不想真的不靠別人,自己弄點名堂出來?」 「呵呵。妳說的好。」T突然笑了。他的臉頰是上揚的,但眼神卻恐怖得讓我不敢直視。 我知道我戳中了他最不想被人碰觸的弱點──他其實也知道,自己幾乎是空的。 在他與大學教授爭辯菁英文化如何封閉時,他其實是空的。 在他與朋友們大談台灣政局時,他其實是空的。 在他寫小說寫評論寫新聞稿時舞文弄墨旁徵博引,他也是空的。 那次比連續劇還肥皂的爭辯主題,根本已不再是重點。 真正的重點只有,他是空的,而我知道。但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我。 很多東西真的理出來,化為文字或哪怕只是思緒,往往就馬上失去了它原本的光影氣味。 也顯得庸俗不堪。但不這樣,人到底要如何給自己理由活下去呢? 在庸俗中,得到自己並不孤單的認同,從而獲得勇氣。世界不正是這樣運作的嗎? T後來衝出家門, 我在窗前看到他在雨中攔計程車, 那身影顯得傲岸而孤單。 我想出聲喊他的名字,卻又打住。 從那一方窗戶看出去, 黃色的計程車形體因雨水的阻擋顯得模糊,只有後車燈的紅光若隱若現。 而那微弱的紅光也終於漸漸遠去、、、 離婚後我和父母一起住了一陣子,同年考上了外交官特考,被派駐東京辦事處,不定期會 與夏威夷和上海的代表輪調。 到日本後輾轉經由我們共同的朋友M得知T開始自己經營爵士樂酒吧。「高中的時候,誰 不知道那傢伙迷村上迷得要死!果然現在學阿始開起了知更鳥巢啦!」M開玩笑地說。其 實我們都知道,T已經放棄了他所有的夢想,或者,T已經選擇了一條他唯一可以最快達 成年少夢想之一的道路。而他,也似乎下定決心與我切斷所有聯繫了。 我在東京的第三年,與大我八歲的值哉再婚,父母也隨著搬了過來。從此幾乎與故鄉失去 了聯繫。往後的幾年,我獨自走遍了東歐、北非、地中海、最遠還到了格凌蘭。值哉是大 藏省大臣,沒有辦法與我同行。不過我其實也不希望有任何人與我一道。當然,很俗氣的 ,除了T以外、、、 不曉得為什麼,在我終於踏上了朝思暮想的布拉格,在我終於敞佯在希臘的愛琴海岸,卻 發現那不過就是布拉格、不過就是愛琴海罷了。期待中不同的氣味,比起青山一町目,並 沒有比較芬芳或清新;赤道的太陽或北歐的森林,比起五光十色的大都會,也並不多麼令 人流連忘返。我真心希望的,也許只是,看到T在我身旁,用故作老練卻難掩興奮的語氣 向我一一解釋當地風光文物吧? 我未曾再踏上故鄉的土地。對T的思念也僅限於,很奇妙的,每一個下著滂沱大雨的日子 。不管在哪裡,東京、墨爾本、里約或洛杉磯、、、只要我的房間窗外下起大雨,我就無 可救藥地開始想起T的每一個小動作與每一個表情,嚴重時甚至會開始默默哭泣、、、直 到雨停為止。 M在一個月前捎來T去世的消息。 死因是服食過量鎮靜劑與酒精引起的休克。 「他在台灣過得並不好,把祖產全投在擴張分店中,剛好遇到經濟不景氣、、、」M的眼 眶在我面前並不遮掩地開始泛紅,「那個白痴故意賭氣,連我的忠告都不想聽、、、」 「這是他遺物裡面指名要給妳的,妳收下吧。」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MD, 只有一首曲子,Art Pepper的Here's that rainy day。 當然是這首曲子。 我和M對望,這的確是T的作風。 「嘿嘿!要是哪天我出山了,別忘了放這首歌幫我送行呀!PEPPER這首歌簡直是為 我將來要開創的舉世功業量身定作的嘛!哈哈!」T的笑臉,突然間離我好近,近到幾乎 讓我當場窒息。我頓時明白,自己和T,原來竟錯過了這麼多這麼多。 T在台灣舉行告別式那天,我沒有回去,M也特意迴避了那個場合,而又跑到東京找我。 我和值哉說一聲之後開著他的積架載著M直奔橫濱的海邊。 很巧地,其實我一直相信必然地,天空下著雨。 我熄了火,面對碼頭,任由淚水氾濫臉頰,M在旁邊則開始大罵一些髒話, 我轉頭過去看他,他大吼不要看,然後開始槌助手席的儀表板。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淚水停了,M也恢復一派溫文。 我們把MD放進汽車音響。在雨中靜靜聽著。 PEPPER的ALTO不管怎麼聽都是充滿感情而毫不造作、、、 我靜靜地把手放在M的手上,他喃喃道:「我不會忘記這個時刻。」 Here's that rainy day... 就在這個安詳的時刻,在水珠與路燈的流光交錯中,我輕輕向T說了聲再見。 -- 把我的皮夾掏空!把我的金卡刷爆! 把我的公司搞倒!把我的新車當掉! 但是,寶貝!可別搶走我手上的香瓜粥報! 香瓜粥報ptt2集稿中心:FM2看板﹝個人/團體,F_CLUB,FM2《團體》﹞香瓜包甜不純砍頭 ﹝ptt2位置140.112.30.143,入內進board按/fm2即可﹞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61.216.31.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