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凱把信收回。走到浴室狠狠地打開蓮蓬頭,二月寒冬冰冷的水嘩的一聲淋了他一聲,
冷冰冰的原子鑽進他全身上下每一個毛細孔。小凱倒吸了一口氣。他大口大口地吸著氣。
全身肌膚好像被利刃一刀刀地折磨著。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麼做。或許,這是潛意識
為自己之前所做過的事情的一種贖罪的方式吧。
「贖罪?我有什麼罪?我為什麼要贖罪?我做錯了什麼?」
空無一人的浴室裡,水聲嘩啦嘩啦迴盪著,在水聲的遮掩下,小凱放聲大哭起來。
● ● ●
鏡子裡是一張陌生的臉。
凌亂的長頭髮、蒼白削瘦的雙頰、深陷的黑眼圈。小凱幾乎不相信眼前的人,就是自己
。他怔怔地坐在鏡子前面發呆,腦子裡一片空白,好長一段時間。直到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
「小凱,今天好嗎?」電話那頭,是小凱的經紀人,柴姐。
「還好,有事嗎?」
「我打電話來提醒你,記得明天要早起,我會開車來接你,我們是早上八點多的飛機,
今天不要太晚睡覺哦。」
「反正你明天早上會叫我起床嘛。」
「你怎麼總是長不大?好吧,算我怕了你了。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小凱頓了一下:「對了,柴姐……」
「嗯?」
「我,」他幾乎要說出口了,「東京的天氣怎麼樣?」
「你有事瞞我。」
「你不要胡思亂想啦。你如果不知道,我自己上網查好了。」
「你說真的?」
「真的啦,就這樣吧。明天見。」
沒等柴姐接話,小凱單方面結束了這段對話。
他可以說些什麼的,他應該要把所有都告訴柴姐的。但是,他選擇了不。
他不說,他不想,不代表事情沒有發生過,也不代表事情不會繼續發生。
小凱想過逃避,但是他知道,他躲得過一切,卻躲不過自己的想念。
● ● ●
一整個晚上,小凱什麼也沒做。他只是坐在黑暗裡,反覆聽著自己的歌。
那首他和可伶一起寫的歌。
遠在柴姐出現之前,一開始他就知道,他和可伶遲早有一天要分開。
「既然如此,那就留個紀念吧。」
這首歌,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寫出來的。那是可伶訂婚的前一天夜裡,在蟬聲綿綿的陽
明山上,他們並肩坐在悶熱的音樂教室裡,寫下了這首歌。彼此都不提離別,也沒有人掉
下一滴淚。那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明明正在熱戀,卻已經預見了未來悲傷的情節,唱出
的盡是憂傷的旋律。
當然,那時候,他們都不知道有一天,小凱會遇見柴姐,柴姐會幫助小凱實現夢想。他
們也不知道,為了實現夢想,小凱必須付出多大的代價。
為了迎合所謂市場的口味,小凱被柴姐塑造成另一種形象,唱著自己並不喜歡的歌。他
留起了長長的頭髮,被迫做他最討厭的裝扮。他的一舉一動在鎂光燈下,完全無所遁形。
小凱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可伶。
柴姐愛憐地摟著他,在他耳邊說:「小凱,別傷心,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 ● ●
「小凱,是我。」門外傳來清脆的女聲。「讓我進去。」
門裡的音樂嘎然而止。
「小凱,我知道你在,開門。」門外的女聲繼續說著,好聽的聲音在走廊上迴響。
門裡依然沒有動靜。
走廊上回音漸漸變小,寂靜如同漣漪一般,慢慢擴大。
安靜,冰冷的安靜,冰冷的空氣。
「小凱,那我唱歌給你聽好不好?就唱那首我們一起寫的歌,我聽到你剛剛還在聽的。
唱完我就走,從此以後,再也不要見面了,好不好?」
門裡還是無動於衷。
門外的女孩子脫掉了高跟鞋,甩下皮包,就順勢滑坐在地上。她用雙手抱著膝蓋,頭倚
著門邊,就在那陰暗的走廊上,對著黑暗的窗,微微顫抖地唱了起來。
「我竟然沒有掉頭,最殘忍那一刻,靜靜看你走,
一點都不像我,原來人會變得溫柔。
是透澈的懂了,愛情是流動的,不由人的,何必激動著要理由?
相信你只是怕傷害我,不是騙我,很愛過誰會捨得?
把我的夢搖醒了,宣佈幸福不會來了,用心酸微笑去原諒了,也翻越了。
有昨天還是好的,但明天是自己的,開始懂了......」
快樂是選擇。
但是她還來不及唱到這最後一句,就被打斷了。小凱突然粗暴地打開門,一把將她擁進
懷裡。
「不許唱了,唱完妳就要走了,唱完我們就不能再見面了!」
小凱哭了,門外唱歌的她也哭了。他們擁抱在一起,舌尖嘗到對方臉上鹹鹹的淚水,指
尖觸摸到對方身上熟悉的起伏線條。那曾經理所當然的一切,體溫、氣息、心跳、耳垂、
髮稍......。
然後,門被關上了,門裡的燈也被關上了。高跟鞋與皮包被遺忘在走廊上。
然後,戀人不再哭泣。冷清的夜,一點一點溫暖起來。
然後,天,就亮了。
● ● ●
「今天要當新娘子的人,不在家裡過夜,可以嗎?」
可伶只是笑,沒有回答。她伸手去摸小凱的頭髮:「第一次在電視上看你留長頭髮,覺
得好奇怪呢。」
「一點都不好看,我還是喜歡短頭髮。」小凱嘟起嘴。
「不會啊,長頭髮短頭髮都一樣好看啊。」
小凱拼命搖頭:「長頭髮好麻煩,我不會整理。」
「反正你也不必自己整理啊,有髮型師會幫你弄嘛。」
「我不要他們,」小凱頑皮地把梳子遞給可伶,「我要你幫我梳。」
可伶接下了他手中的梳子,示意要他轉過身去。小凱便乖乖從被窩裡坐起來,背對著她
,一頭染成金橙色的長髮披在肩上。可伶舉起手來,開始梳理他的長髮,一下,一下,緩
慢而輕柔。小凱抓起音響的遙控器,按下PLAY鍵,音樂跟著流瀉出來。
﹝我竟然沒有掉頭,最殘忍那一刻,靜靜看你走,一點都不像我,原來人會變得溫柔。
﹞
「你真的唱的很好。」可伶說。
「是嗎?」
「嗯。」
﹝是透澈的懂了,愛情是流動的,不由人的,何必激動著要理由?﹞
「柴姐不讓我們在一起,我不怪她。」
「可伶~~」
「她也是為你好嘛。這是你自己選擇的路,以後要好好工作哦。」
﹝相信你只是怕傷害我,不是騙我,很愛過誰會捨得?﹞
「那妳呢?」
「我啊,他對我很好,我想我以後會過得很快樂的,你不要擔心我。」
「妳愛他嗎?」
﹝把我的夢搖醒了,宣佈幸福不會來了,用心酸微笑去原諒了,也翻越了。﹞
可伶的手停住了。
小凱轉過身來,握住她的手,再問一遍:「妳,愛他嗎?」
﹝有昨天還是好的,但明天是自己的,開始懂了,快樂是選擇。〕
「我就要嫁給他了,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可伶看著小凱,堅定地說。
小凱只能緊緊抱住可伶,就像今生今世的最後一次。
● ● ●
七個小時之後,可伶穿上了白紗禮服,嫁給了一個會計師。那個男人,長得就像顆剛發
好麵的白饅頭,討喜的長相,中廣的身材,十足的好好先生模樣。
同一個時間,千萬公里之外的日本東京,不知名的河邊,一條長長的堤防上,小凱在紛
飛的白雪中,拍攝他第二波主打歌的第一支MTV。
「等下你就拼命向前跑,好像要把一切都丟掉一樣的向前跑,懂嗎?」導演說。
小凱點點頭。
「攝影機會跟著你跑,所以你什麼都不必顧慮,向前跑就行了。」
「我知道。」
「好,那我們正式來囉。」導演一聲令下:「來,現場預備。」
五。四。三。二。一。ACTION!
就是那首歌,你知道的。
● ● ●
後來,那個幫許多歌手拍過MTV的導演在接受訪問時候說:
「我合作過的歌手有很多,許凱莉是我見過最搏命的女歌手了。
那次我們在日本拍MTV,我要一個她在堤防上狂奔的鏡頭,她其實那天狀況不太好,
可是還是很配合,一路拼了命的跑,跑到帽子、圍巾都掉了,頭髮也亂了,大家都喊夠了
,不要再跑了,她還是繼續向前跑,跑到最後,竟然昏倒在很遠的地方,當地工作人員還
要騎腳踏車去,才能把她帶回休息車上。
她回來的時候,臉上眼淚鼻涕一大堆,問她為什麼這麼拼命,她說:『因為這份工作
是我自己選擇的!』」
許凱莉,公認新一代歌壇天后接班人,可是很少人喊她許凱莉。
大家都喊她「小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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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er Breeze Makes Me Feel Fine
Blowing Though the Jasmine in My M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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