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妳走了以後，我就再也沒過過聖誕節了。
其實，不只聖誕，沒有了妳，過年、過節，一個人的日子，三百六十五天週而復始的循環。
只是有時候會想，如果那一晚，我沒有離開妳；如果我能再多抱妳一下，也許不會有這麼
多的遺憾在心裡。
聖誕，是白色的，跟醫院的顏色是一樣的。白色，代表純潔、代表善良、代表乾淨，卻也屬
於生離死別。妳告訴過我，妳不喜歡白色，妳喜歡淡淡的鵝黃，艷艷的亮紫，妳說那會讓妳
想起童年，讓妳想起沒有苦難的那段日子，可以摘花，可以刺繡，可以無憂無慮、衣食不愁
。聽妳說著，妳的過去。我好抱歉不能為妳做些什麼，只能夠看著妳靜靜的躺著病床上
動彈不得，聽著妳訴說生活的點滴。
那一年，妳拉著我的手，帶我走進教會，從此之後，每年的平安夜，家裡都會有著笑聲、
歌聲、讚美聲。每年的聖誕，總是有著那麼多的新歌要練，這麼多的事工要忙。可是小小的
心中對平安，其實沒有那麼多的體會。只是妳在旁邊，妳的熱茶、妳的等待、妳的關懷
，所有的平安，都是那麼的自然而然，似乎沒什麼特別慶祝的必要。直到救護車把妳帶走後
，氧氣罩提醒了我生命的脆弱。
在往醫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很一定很痛苦吧，但我以為妳是撐的過去的。畢竟，這麼
多的苦難，妳也不這麼熬過來了。跋山涉水的小腳、容顏盡毀的天花、住院十年的肺癆、
痛的錐心刺骨的胰臟炎，再加上老年喪偶，晚年喪子的痛楚。但我一直以為，這一切都會
過去，因為我畢竟還是在妳的身旁。妳說過的，我是妳這輩子的指望。
在聖誕節裡，人們總是不免會想起愛的存在吧。在我的記憶裡，有一年的聖誕，沒有飄雪的台灣，我卻在白色的醫院裡，推著輪椅，陪著守護著我二十年的天使說話過聖誕。妳說，妳好希望，我能多陪在妳身邊。只是，我人在新竹唸書，又不想讓我擔心，所以始終沒說。我想，這麼多年來，不識字的妳，一個人走在醫院的長廊上，看病、拿藥，會是怎樣的光景﹖我沒有問。問了，我怕會忍不住落淚。聖誕，
似乎不是個屬於眼淚的節日。不久之後，妳真的走了。那天晚上，妳要我留下來陪妳，妳
喘不過氣的身影，我始終記在心裡。只是加護病房不能留人，破例通融，十一點，我還是
得離開。我告訴自己，明天要早點來看妳。沒想到，明天那麼早。一點鐘，就傳來噩耗；
兩點鐘，我又回到妳的身邊，只是妳再不能言語。抱著妳，跟妳道別，為妳覆上白色的床
單，聽牧師為妳默念著臨終的禱詞。當然，離別總免不了眼淚。
想起聖誕，沒有妳的聖誕，不怎麼歡樂，為文提筆，卻覺得最想寫妳。
仔細想想，聖誕也不全然是歡樂的。耶穌的生，是為了迎向十架，等待死亡。只是基督徒
們相信，上帝賞賜的永生，不是森羅恐怖的地獄，而是平安喜樂的天堂。這樣的盼望，讓
我相信有天能夠再握著妳的雙手，聽著妳的鄉音說著妳的過去。
奶奶，妳知道嗎？我也有好多話想告訴妳，卻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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