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文系的女孩
我想,你偶爾跟一個學中文的人在一起,會覺得他很浪漫,很有氣質;你常常跟一
個學中文的人在一起,會覺得連自己也腹有詩書起來;可是,當你跟一個學中文的
人朝夕相處下來,你會覺得:這個人有病!乖張、任性、不知所云;忽而神情呆滯
,呆若白痴;忽而嬉笑怒罵,儼如神經走火!最後,連你也歇斯底里起來;然後,
連你的親友也對你『另眼相看』。唉!我曾經和這樣一個中文系的女孩在一起--
-你看天!
我抬頭,一片雲遮住了夕陽的上半身,風雨欲來。
-上弦日耶!
啊?
下起雨來,淅淅瀝瀝地,深夜聽來,份外有緻。
大珠小珠落玉盤。她說。
嗯,於我心有戚戚焉。
她看了我一眼,又幽幽地看向窗外,道:
我想出去。
甚麼!這麼大的雨!又這麼晚了!
你知道嗎?深夜的雨,像相如的琴挑,
耶?
我的心安不安於室了......
天!
-李白!天!這個時代!這個時代是沒有李白的!
-你在說些什麼?
-李白!李白你知道嗎?
-廢話!我當然知道!我是說,這個時代,當然沒有李白,李白生
在唐代!
-不、李白是死在唐代,他在唐代就死了!
我白了她一眼。
你不懂,李白若生在這個時代,他不會寫「君不見黃河之水 天上來,
-我笑起來。
-他也不會寫「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那他會寫什麼?我饒有趣味地看著她。
-她靜下來,然後道:無著墨處!
他們太小氣了!她憤憤地摜下報紙。中國文化不是這樣的!你什麼時候聽說過一個
泱泱大國會害怕接受外來的文化!有容乃大你懂吧!唐朝害怕過胡服胡樂充斥街坊
嗎?美國害怕過黑種人黃種人凌駕他們之上嗎?是的,有一些小氣的人害怕;可是
正因為多數人還是接受,所以他們才日益強大!李斯在兩千年前就說過了:「泰山
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不能容他,便只有自取滅
亡!清朝就是這樣亡掉的!中國是這樣亡掉的!天呼!天呼!她又書空咄咄了!我
窏了口氣!
有一陣子她忙著編刊物,又逢諸事不遂,整日忙進忙出,什麼話也不多說,我見她
總緊抿雙唇,兩眉深鎖,也不敢多問。直到有一天,一切繁務告終,她終於頹然蹲
下,痛哭失聲:「那天小力責我在生矜編後不當做大悲筆。以儒者襟懷而言,的確
該將自己一時不忿忍下;然在彼時彼心,我實在無法像往日那般瀟灑。而人如其文
,無瀟灑之性,如何能擲筆有聲下去?紙有悲聲,只因心有所悲,且無法求脫,否
則悲聲亦假!」
我一時聽呆了,還沒來的及反應過來安慰她,她倒又收拾起殘淚,臉上悲喜俱斂,
眼中透出一股決絕:「也許你不知道,我的心已進入空門。」她幽幽地說:「在很
多時候,世事對我真是如煙如塵。傾風打葉驚蝴蝶,過客吹笙惹杜鵑。無心做的一
聯詩,竟宛然成我一生的讖語!路已經走到這裏了,走過這一段,像是翻過千山萬
水;這樣的心情,也許你能明白。」她收拾了殘淚,站起來,笑了笑:「對不起!
人活的辛苦,讀起來也就辛苦些。你不會介意吧!你看!」她指了指案前的壁書:
「遠觀山有色,近聽水無聲。
春去花猶在,人來鳥不驚。
頭頭皆顯露,物物體元平。
如何言不會,只為太分明。」
然後邊念邊走出去。
我發起呆來。自始至終我不曾說過一句話。我欣賞這女孩子,但我無法理解她。我
只能做她的聽眾,而且,是那種常常聽得癡了,忘了鼓掌的聽眾!
有一天,我們一起躺在草地上,聊著光陰。
-我想過自殺。她閉上眼睛,平靜地說。
我轉頭看她,我知道她受了些折磨,可是有那麼嚴重嗎?
-你想過沒有?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我是說,生命是什麼?尤其是
人的生命?
@ 她沒等我回答又繼續說:
-為什麼天地常新,只有人,卻是萬物之逆旅,百代之過客?折磨、
牽掛、不安,人與鬼、靈魂與軀體,重擔、甜蜜、笑與淚、夕陽
和日出、星星與彩虹,有與失去,神懂嗎?仙懂嗎?佛知道嗎?
我們是被派遣來體驗生命的,體會完了,生命也可以結束了。我
覺的我已經體驗完了!
-妳如何肯定妳已經體驗完了?我頗不以為然道:
-生命那麼簡單嗎?妳未免太小看它了!孔子都五十才知天命呢!
妳才幾歲呀!根本還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年紀嘛!
她翻了一個身,把臉埋起來,說:
-孔夫子不是我,我不是孔夫子。你懂不懂邏輯呀!
她嘻嘻笑了起來,
-況且,顏淵像我,聞一而知十,你到現在還看不出來啊!
她說著,大笑而逸。
多年後,我仿彿還常聽見她的聲音在我耳畔出現:
-我們開窗讓風進來好不好?
@ -妳瘋了!天氣那麼冷!
-風才冷咧!你聽,她一直在敲我們的窗,說:我好冷,我好
冷,讓我進來取取煖.....
-妳怎麼還不睡?
-我想陪夜聊聊天.....
-我告訴你,沒有土壤就沒有一切!人類蓋的這些高樓大廈,就像
為他們自己蓋的墳墓一樣;蓋蓋蓋蓋蓋!有一天,綠地沒有了,
所有的生物都要死光,人類才發現,原來呀!他們早就為自己蓋
好了墳墓!
我常邊想邊忍俊不住,他們以為我念書念得太緊張了,要我休息一下,我乾脆不管
三七二十一,捧著肚子笑了出來,他們說我發什麼神經,我怎麼說?一個充滿靈性
的女孩,一個可愛的怪物,如何用三言兩語來解析?我承認我愛她,但她不屬於我
。她走了之後,我大概連靈魂也被她拘了去。有好幾年,我看不上其他女孩,即連
中文系的女孩子也一樣。你以為現在中文系的女孩子還很有靈性嗎?她們被聯考分
進來,她們談什麼?你去調查看看!
中國的文人氣質,現在只能成為一個夢。那個女孩子,其實就是深藏在我軀殼的一
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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