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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功夫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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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31
「藍金死了?!」我感到一陣不安,畢竟大魔王都很能苟延殘喘。
「你看。」師父左手手掌在我眼前亂晃,兩個銅板大的紅疤觸目
驚心地躺在掌心。
師父嘆氣道:「藍金在危急時刻,將氣劍轉插向我急拍的手掌,
刺穿了我的掌心。」
阿義張大了嘴,問道:「所以咧?」
師父不再說話,眼神陷入深沉的困惑。
許久,師父搖搖頭,說:「今天就說到這吧。」
我跟阿義難以接受故事正逢精彩處,卻被生生停掉的事實,阿義
說:「師父,有話就快說!」
師父重重敲了阿義的腦袋,說:「接下來發生的事,實在令人
無法置信,也是世人將我當作瘋子的原因,所以------」
師父擦乾滿臉的眼淚,說:「以後再說吧。」
那晚,師父就真的沒再提起那件虛無飄渺的往事,只是專心教
阿義行氣過穴,而我,則努力地將百步蛇、青竹絲、鎖鏈蛇的蛇毒
逼出體內。
過了一小時,師父搖了搖我,我睜開眼睛,掌中一片黑霧。
「這傢伙真有超人智慧?」師父疑惑地問著我,阿義訕訕地站在
一旁,想必完全無法領略行氣的奧祕。
「一開始都是這樣的。」我認真地說,師父只好站了起來,繼續
指點笨槌子阿義。
此後,阿義每晚都跟我一起練功夫,我們的成績隨著我們體內
不斷積聚的內力,一路下滑。不,只有我下滑,阿義則完全沒有下滑
空間。
過了幾天,在媽不能置信地摸著牆上的劍痕時,「窟窿」一聲,
我的房間正式剩下兩面牆。
冬天正式到了,夜夜,我體內自行運轉的內力行遍周身百穴,
縱然深夜寒風凜冽,我卻暖烘烘地入睡。要是功夫發揚光大,第一個
要倒的企業,就是賣棉被的。
過了兩個月,我終於在課堂上聽到阿義狂吼的聲音,他總算是
摸到竅門了。
「你們真是太卡通了,要不是我見過淵仔那一兩下,我死也不信
你們在練武功。」阿綸說。
我們也曾經叫阿綸跟著我們一起學功,但他一臉的沒興趣,不過
他倒是很好奇:我們何時可以將學校裡的蔣公銅像一掌打碎?
「還會冷嗎?」我抓著乙晶的小手,在攝氏十度的寒流中。
「不會.....你的內力好像越來越強囉?」乙晶笑著,酒渦好可愛。
「被妳發現啦?我好像真的蠻有天份的,至少,比唸書有天分。」
我說。
「你真的不想再唸書了?」乙晶常常這樣問我,表情頗為擔憂。
「我不知道,也許不會再唸書了,也許過一段時間再說吧。」我
總是苦笑。
面對乙晶這個問題,我常常會陷入一種困惑。
這樣無止盡地追求高強武功,在即將步入一九八七年的冬天,對
一個國一生來說,究竟有什麼意義?
師父若到處展示他驚人的武學造詣,早就是世界級的名人了,賺
的錢也一定又快又多,但他深信功夫的珍貴不在世俗虛名,而是為了
公理正義,就跟卡通人物一樣。
所以師父也禁絕我們將功夫展現給別人看,只說:「現在的世界
裡,真正懂得功夫的極其稀少,這都虧藍金斷送了當年江湖上的武學
傳承,不過這樣也罷,要是壞人也懂得武功,那黎民百姓就糟糕了。」
「所以會武功的就剩下我們,保衛國家救同胞就容易多了?」阿義說。
「沒錯,以後你們也要仔細挑選善良、仁慈、勇敢的徒弟,將維護
正義的責任一代代傳承下去。」師父摸著阿義的頭。
「嘿嘿,那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除暴安良?我已經看幾個流氓很
不爽了!」阿義興奮地說。
「你那叫血氣方剛!」師父斜掌重敲阿義的腦瓜子,說:「要是
你胡亂施展功夫,我廢了你全身筋脈!」
「唉......」我也忍不住說:「師父,現在的社會有警察,輪不
到我們行俠仗義的。」
師父輕蔑地說:「那些捕快跟賊人都是掛在一塊的,哪個朝代都
一樣。」
我跟阿義只能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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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東西,叫正義,
正義需要高強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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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功夫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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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32
一九八七年,寒假,師父帶我跟阿義來到王功海邊,乙晶不安地
跟在後面,拿著用鐵桶裝的薑母茶。
這是乙晶第一次看我們練功,師父特准的。
「師父!今天是除夕啊!」我脫光衣服,在蕭瑟的海風中看著
乙晶。
「師父我好冷!」阿義的牙齒發顫,也脫光衣服,在死灰色的
天空下發抖。
師父大聲說道:「阿義你這笨蛋,運內力禦寒!」
阿義無辜地叫道:「師父!弟子內力不足!」
我也跟著叫道:「師父!過完年再說吧!這海一年到頭都賴在
這裡,跑不掉的!」
師父用力敲著我跟阿義的頭,罵道:「有這麼漂亮的姑娘在這裡
看著,你們好意思退縮?」
我看著滔天大浪拍著海岸,浪花飛激,還是忍不住討饒:「師父!
會死的!」
阿義趕忙附和:「這麼大的浪!誰都會被捲走的!百分之百一定死!」
師父一腳一腳將我倆踹向海裡,海水都淹到膝蓋了。
「會死的!師父!」我叫道,看著岸上一臉恐懼的乙晶。
「我放二十五條毒蛇咬你,你死過了嗎!」師父一掌抓著我,
一掌抓著阿義,又喊道:「你們兩個聽著,阿義,你要找到這個鐵盒
子,才准上岸,不然我一掌送你回老家!」
說完,師父將喜年來蛋捲禮盒往海裡隨手一擲,落入海中,大約
有二十五公尺之遠,鐵盒裡裝滿石塊,一下子就沈入海裡。
阿義哭喪著臉,抓著師父,簡直就要跪下來了。
師父無情道:「再不快去,鐵盒子被浪給捲走了,你照樣要撿它
回來!」
阿義咬著牙,喊道:「師父!」
師父跟著喊道:「又幹嘛?」
阿義大吼一聲:「我死了一定做鬼找你!」說完,就慢慢走向海
裡。
師父在後面提醒道:「氣沉雙腳長白穴、長黑穴,閉氣聚神,一
步步慢慢來!不要怕海裡的暗流!只要你雙腳釘住,沖不走的!」
阿義只剩下頭在海面上,仍舊吼道:「反正我死掉一定去找你!」
然後,阿義就沉進海底了。
我看著乙晶在遠處猛搖頭,又看了看師父,說:「師父,我去救
阿義回來!」
師父從懷中拿出一枚生鏽的鐵球,說:「阿義的鐵盒很近,你
不必擔心,倒是你...........」
說著說著,師父將鐵球甩將出去,鐵球直直飛向無數白浪之中,
鑽進一片黑藍。
我傻了眼,說:「那至少有兩百公尺啊!」
師父微笑道:「你行的。」
我大叫:「我不行的!」
師父哈哈一笑,說道:「你身上的內功很不錯了,行的!」
我幾乎快哭了,叫道:「再丟一次,近一點!」
師父拍著我的肩膀,在我耳邊輕聲道:「嘿!傻小子!我故意丟
得遠些,好讓你在妞兒面前威風一下,你還不快快潛進海裡。」
我慘道:「師父,你故意丟得遠些?你是說......那個距離對我
來說......太遠?」
師父笑著說:「雖然遠了點,但威風得很啊!」
說著,一掌將我推入海裡。
我一滑,腳底吃痛,原來是礁岸下尖銳的岩石立即割傷了我。
我只好大大吸了一口氣,沉進海裡。
在冬天的海底,還真非得運起內力驅寒不可。
我雙眼無法睜開,倒不是怕水,而是滾滾暗潮沖得我無法睜開
眼睛。
既然看不見,要找到那枚見鬼的鐵球,該從何找起?
我來不及思考這個問題,因為在海底想穩穩地站著,已經是門
高深的學問了,海底的暗潮比表面的浪花要巨大、可怕,無止盡地
推著我、吸著我,我運起七成內力才能勉強站好,當我要往前推進時
,我簡直運起了十成十的功力!
在海底行走------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恐懼感,也許跟
師父當年在地穴中跟藍金對決時一樣可怕吧?我承受著越來越深的
壓力,極為緩慢地走在海底,一邊認真思考三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我是瘋子嗎?
為什麼師父把鐵球丟下海,我就要傻傻地走在冰冷的海裡,用
那麼危險的方式練功?這種行徑,簡直跟師父幻想從三百年前怪異
地跳到現代的想法,一樣瘋狂。話說回來,也許練師父的武功會練
到走火入魔,我讓二十幾隻毒蛇一起咬住我的行為,正跟走在海裡
找鐵球一樣瘋狂。
第二個問題,我在海底都這麼辛苦了,阿義呢?
我的內力若是換算起來,大約是二十五條毒蛇的份量,而阿義的
內力指數,已經停留在三條毒蛇很久了,我如此奮力才得以往前,
阿義一定悶壞了吧?我跟阿義在前來王功的公車上,測試過兩人憋氣
的時間,我是二十三分鐘,阿義則是七分鐘,唉,還好阿義的喜年來
蛋捲禮盒丟得不遠,要是阿義撐不住,也會游上水面喘口氣吧。
第三個問題,我有能力找到鐵球嗎?
師父讓毒蛇咬住我,讓我逼毒練功,雖然過程驚心動魄,但師父
總是暗中照看著我.....那這次.....我也應該能安全地找到鐵球吧?
師父也許正在後面默默走著,暗中照料我跟阿義,我們的小命應該是
安全妥當的。
所以,我要趕緊找出發現鐵球的方法,以免辜負師父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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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義需要高強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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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功夫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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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33
海底,艱辛的海底。
我極為勉強地睜開眼睛,只見混濁的深藍。
我走了多遠?
抬起頭來,海面似乎離我已有一段好長的距離,當時我還沒學過
三角函數,不懂從海底的角度與距離海面的長度,計算出鐵球與我之間
的步距,但我漸漸感到難受,閉氣的痛苦充塞在穴道裡,暗潮不停撞擊
著我胸膛,我的內力已經到達極限了。
此時,我也走到我決不願繼續往前的地帶。
海溝。
那是一種極為黑暗的恐懼地帶。
完全看不到底,只有感覺到巨大的潮水漩渦在海溝裡嘶吼,而
海溝就像海中的地獄一樣,突兀地自海底斷裂、深陷下去,要是我
沒睜開眼睛,一定會摔下去,被大海吞掉。
我沒氣力了。若要探出水面呼吸,一定會被捲走,因為師父並未
教我們如何游泳,所以我決定往回走。
正當我想轉身時,突然,我看見一個人飛快地從我眼前衝過!
那人的手裡還抓著一只禮盒!是阿義!
我看著阿義四肢無力地被暗潮捲走,猶如巨手中昏迷的螻蟻般,
無力感頓時湧上心頭,阿義瞬間便會葬身在海溝裡!
我的氣力本已不足,此刻卻勇氣倍增,雙眼死瞠,盯著被漩渦
吸入海溝的阿義,順著潮退狂猛的巨勁,發足往海溝裡狂奔,潮漲
時便勉力慢步向前,終於,我意識模糊地爬下海溝,抓起昏迷的阿義,
運起早已不存在的內力,竭力爬出海溝深淵。
我抓著阿義,神智錯亂地在海底走著,走著,茫然搜索著應當
看護著我們的師父,我的內力已經消失殆盡,支撐著我的,是阿義
瀕死的危機感。
師父該不會找不到我跟阿義吧?
還是,師父根本就沒跟在我們後面?
我沒有力量了,只能抱著阿義,跪在寒冷的大海裡。
只剩下一個方法了..........
師父,求求你找到我!
我握緊拳頭,回憶起王伯伯那張醜惡的嘴臉,激發狂猛的殺氣!
殺!
「沒事了。」
我睜開眼睛,體內一團火燒得正旺。
師父微微笑,坐在我身後,一手貼著阿義,一手貼著我,我看看
身旁的阿義,阿義蒼白著臉,紫色的嘴唇微微張開,我想喚聲「阿義」,
卻只是吐了口鹹水。
阿義睜開眼睛,虛弱說道:「謝啦,師父他這死沒人性的......」
我點點頭,又吐了口鹹水,弱聲說:「師父?」
師父歉然道:「我看到一隻鯊魚往一群釣客游去,我怕鯊魚傷人,
所以先走過去將鯊魚趕走,一回頭,你們已經不見了,海裡模模糊糊
的,我緊張得不得了,幸好你及時發出殺氣,我才辨認出你的方向,
將你們倆抓上岸。」
我的眼睛大概持續翻白吧,我無力道:「師父,去你的。」
師父一陣臉紅,說:「別再說了,是師父不好。」
乙晶紅著眼,坐在我身旁,說:「我以後再也不看你們練功了,
嚇都嚇死了。」
師父的手離開我跟阿義的背心,說:「沒事了,你們繼續行氣過
穴,喝點熱薑湯就好了!」說著,兩手捧著裝滿薑母茶的鐵桶,運起
內力將薑母茶煮沸。
我跟阿義一邊發抖一邊喝著熱薑湯,看著浪濤洶湧的陰陰大海,
我勉強笑道:「嘿嘿,其實裡面比外面可怕一萬倍。」
阿義縮著身體,點頭道:「沒錯,要我再下去一次,乾脆殺了我。」
我看著熱薑湯冒出的熱氣,握著乙晶的手說道:「嗯,死也不下
去了。」
師父並不說話,只是愧疚地坐在一旁。
後來,過了幾天,我跟阿義居然又在海裡走來走去,莫名其妙地
尋找師父亂丟下去的重物,至於為什麼,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們都
是瘋子吧?
而那天除夕夜,我告別阿義跟乙晶後,便拉著師父到我家作客,
一起吃年夜飯,而那場年夜飯,是我人生中最難忘的除夕夜。
那天,爸還沒回台灣,家裡倒是塞滿一堆稀奇古怪的親戚與客人,
居然還有我痛恨的王伯伯,家裡的客廳擺上三大桌豐盛的年夜菜,死
大人們忙著抽煙打屁,成打的不知名小孩在沙發與走道間來回翻滾
著,扮演金獅王跟銀獅王等等電視人物,大家有說有笑的,我倒像
局外人似的。
我站在餐桌旁,發現沒自己的位子後,便拉著師父上樓去,打算
待會到廚房捧幾個菜,跟師父在「穴」裡享用比較溫馨的年夜飯,而
師父傻傻地跟在我後面,對我的決定沒有意見。
正當我們走上樓梯時,我終於被媽發現。
「淵仔,吃年夜飯!」媽看見師父跟在我後面,於是又說:
「老師也一請用餐吧!」
師父彬彬有禮地拱手作揖,眼神示意我一同下樓用餐,我悻悻
拉著師父,站在擠滿了死大人的餐桌旁。
「淵仔去哪玩啦?一身髒兮兮的?哎呀,老師也真是的,也陪
淵仔玩成那樣子,哈哈。」張阿姨這胖婆娘看著我笑,從客廳角落
拉著張椅子要我坐下,我看了看,又拉了張椅子給師父坐,兩個
剛剛從海底爬出來的臭鹹魚,就這樣擠進原本就十分擁擠的圓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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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功夫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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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34
這真是一場糟糕透頂的年夜飯。
我跟師父身上的臭味薰擾著客廳,而我自顧自地夾菜給師父,
兩人默默吃著飯,但餐桌上的人個個皺起眉頭,媽忍不住開口:
「淵仔,你帶老師去洗個澡,再回來吃飯吧?」
我看了看師父,師父紅著臉點點頭,於是我站了起來,想帶師父
先洗個澡。
「好臭。」王伯伯笑著說。
我的腳步停了下來。
我斜眼看著王伯伯的肥臉,他被我看得渾身不自在,打個哈哈說:
「聽說淵仔最近成績不大好,嘿嘿,還請老師多多教導教導淵仔。」
我銳利的眼神瞄到王伯伯的髒手,正放在媽的大腿上。
我看了師父一眼,便逕自走到王伯伯身旁。
王伯伯嘻皮笑臉道:「淵仔,這麼快就跟王伯伯討紅包啦?」
說著說著,王伯伯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親切地揉著我。
「王伯伯。」我冷冷地看著這頭肥豬。
「好乖。」王伯伯笑瞇瞇地說。
「去死。」
「啊?」
我抓住王伯伯的手,輕輕一扭,沒有什麼狗屁「喀擦」聲,
王伯伯的豬手立即脫臼。
「啊---啊----」王伯伯滿臉大汗,驚慌地嚷著。
我拿起桌上的半溫半熱的火鍋,慢慢地淋在王伯伯的頭上,
王伯伯手痛得不敢亂動,又被我淋上鮮濃的火鍋湯。
客廳的人全都吃驚看過來,張阿姨的筷子跌在地上。
「再讓我看到一次,你的手就像這面牆一樣。」我瞪著臉如金紙
的王伯伯,放下火鍋,走向掛著假畫的牆壁,一掌橫劈出去,牆壁悶
聲崩開一塊缺,岩沙瀰漫。
所有親戚都傻了眼,連媽也張大嘴巴,我不理會大家詢問的眼神,
拉著神色自若的師父到廚房拿了四樣菜,上樓吃飯,也不洗澡了。
我跟師父坐在地上,拿起菜就吃,除了王伯伯的哭聲外,我沒
聽見樓下有任何聲響。
「對不起。」我嘴巴裡都是菜,不敢看著師父的眼睛。
「不。你有你自己的決斷。」師父狼吞虎嚥著,看著我繼續說道:
「你有你自己一套正義,我相信自己的徒弟。」
我感激地說:「師父,謝謝你。」
師父搖搖頭,抓了把長年菜塞進嘴裡,說:「我才要謝謝你這
小子,請我到你家吃頓年夜飯。」
我看著師父,想到師父落寞的一生。
姑且不論師父錯亂自編自導的武俠往事,師父在這世界上,應該
有親人吧?要不,就算師父是渡海來台的老兵,也該有朋友照應吧?
「師父,你------你在這西元一九八七年,有親人嗎?」我問,
雞腿好吃。
師父點點頭,旋即又搖搖頭,說:「我也搞不太清楚。」
我又問道:「搞不清楚?師父後來還有結婚嗎?」
師父搖搖頭,說:「沒啊!我念念不忘花貓兒,怎麼可能跟別人
結婚哩?倒是有個自稱我女兒的女人,佔去了我員林的窩,害我不想
回去,唉,這怪事就別提了。」
我感到有些好笑,又有點蒼涼,一個武功奇高的老人,竟被自己
的女兒趕出家門,有家歸不得,師父只好夜夜睡在八卦山的樹上,偶
而教功夫教得太晚,才待在「穴」跟我窩著睡。
我看著蒼老的師父,想著這幾個月來,師父教我練氣擊掌的種種,
師父的後半生混沌潦倒,瘋瘋傻傻,他對正義的希望與執著,全寄託
在我跟阿義的身上------
「打電話叫阿義來吧!」師父說道。
「今晚也要練功?」我問,拿起話筒。
師父點點頭,於是我撥給了正在毆打親戚小孩的阿義,叫他過來
練功。
半小時後,阿義從樓下爬上了「穴」。
「給你們的。」師父從背袋裡拿出兩個陳舊的紅包袋,遞給了我
跟阿義。
師父的笑容擠開了臉上的皺紋,說:「以後要好好練功啊!」
我跟阿義緊緊握著紅包袋,我的心裡澎湃著一股想號啕大哭的衝動。
「師父,你真夠義氣。」阿義笑著收下,又說:「弟子一定會好好
練拳,消滅武林敗類!」
我也說:「師父,雖然你老是不肯把故事說完,不過我知道藍金
還沒死,對不對?你放心!總有一天我跟阿義會殺了他!」
師父的神色大為激動,摟著我們說道:「好!總有一天掛了他!」
那年師父給我的紅包袋,裡面裝著兩張綠色的一百塊錢。
那個紅包袋,現在一直一直都放在上衣口袋裡,陪我踏上一段
不能回頭的路,一直溫暖著我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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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35
整個大過年的,我跟阿義都在王功海裡走來走去,而乙晶也一直
都在岸上,守著一桶薑湯。
在海裡行走,可以鍛鍊的項目可多了,在海底站穩可以練出極佳
的平衡感,要能自由操控內力,才得以行走自在,在海溝中必須承受
強大的壓力與恐懼------雖然我儘量避免走進海溝。
有時候,師父會叫我們在海底練掌,在海底,一切都變得沈重
緩慢,凌霄毀元手慢吞吞地拍擊著海底礁石,將我們的青春印在深深
的大海裡。
初六,乙晶回到學校上輔導課,我跟阿義則繼續功夫特訓,清晨
時我們持續在海底打撈垃圾,直到中午吃過飯後,師父便開始教我們
凌霄劍法。
師父交給我們一人一枝筆直的樹枝後,於是,三人在海灘上開始
了劍影流梭的習劍課程。一開始,師父只是簡單地講述劍法擊刺攻防
的大要點,並說:「劍法絕對不能拘泥於劍形招式,所謂有法即有形,
有形便會有破綻,是以劍法無法,方為上乘劍法,若要無法,則須
劍走快意,招去無蹤。」
阿義聽得一臉迷惘,我則默默認同,畢竟這個道理在武俠小說
「笑傲江湖」中,風輕揚教令狐沖獨孤九劍時,便曾說過類似的話。
是以,師父並未仔細教導凌霄劍法的奧義,反倒是花了許多精神
在訓練我跟阿義在出劍招時的身法走位,教導我們如何以快速的身形
補足招式上的貧瘠。
「師父,要不要先仔細教教劍招啊?一下子就要我們無招勝
有招,會不會太快了?」我問,並竟我的劍招頗為凌亂,看起來
並沒有什麼殺傷力,或許師父應當先教我凌霄劍法的基本招式。
「我忘光光了。」師父嘆了口氣,說道:「三百年了,這些劍招
我全都忘得一乾二淨,只記得劍意------也罷,反正師父年歲有限,
就直接帶你們進入較高的層次。」
師父接著要我跟阿義自由施展心中的劍法,並從旁觀察,師父說:
「劍法要能完全歸屬於自己,才是活的劍法,就算你們看過師父出招
進擊的方式,也不能囫圇吞棗地學,要將師父出招的意念轉化成
自己的劍意,才是上乘武功。」
阿義並不想學劍招,所以非常愉快地在海灘上瘋狂亂劍,師父看
了搖搖頭,說:「這種劍法的確是無招中的無招,可惜全都不堪一擊。」
師父看著手中的樹枝,嘆道:「藍金這畜牲說對了一句話,劍是
拿來殺人的,不是拿來練功的,真正的劍法,若要殺人,只要一招就
足夠了。淵仔,阿義,你們仔細瞧瞧。」
說著,師父的身影急晃,在我倆的身旁飛快地竄來竄去,突然,
師父的樹枝在我們身旁的幾塊大石上凌厲疾刺,閃電般的出手!
師父急停在目瞪口呆的我們面前,問道:「淵仔、阿義,師父
總共刺出幾劍?」
阿義開始數著身旁大石頭的數目,我則脫口而出:「十七劍。」
師父驚訝地說:「是十九劍,不錯不錯,那你倒說說看,師父
哪一劍真正殺了石頭?」
阿義搶著答:「每一塊!」
我想了想,指著兩塊大石頭說:「好像是這兩塊吧?」
師父點頭稱許道:「不錯,你的確很有天分。」說完,師父輕輕
踢著那兩塊:「被殺掉」的石頭,石頭登時碎出兩條劍縫。
阿義乾笑道:「師兄果然不愧是師兄。」
我自己也很驚訝,我居然大概瞧出師父風馳雷電的出手,心中
很是高興,也許在這個連原子彈都發明出的現代世界,我可稱得上
是古老時代兵器的天才。
黃昏時,在往彰化市的空空蕩蕩公車上,師父依然比手畫腳地教
我們身形挪移的技巧,看得幾個乘客莫名其妙的,我跟阿義則專注地
瞧著師父扭來扭去,在心中形塑著屬於自己的劍意。
我跟阿義就這樣,每天清晨到中午間間斷斷在海底行走,下午在
海灘上練劍,不,是創劍,偶而,我跟阿義也會效法以前的師父,在
海潮中、海底揮劍,但是樹枝往往承受不住潮水的力勁折斷,師父說:
「傻瓜,要將內力灌輸到兵器上,不是這麼容易的事。」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跟阿義試了好幾天都辦不到,只好回到岸上
跑跑跳跳擊劍。
只有到了晚上,我才回到冷清的家中,一天又一天,直到正式
開學,我跟阿義的功夫經此特訓已然突飛猛進,阿義能夠對抗七種
蛇毒了,我也可以對抗三十六條。我應當可以更強的,只可惜師父
說他抓不到那麼多條蛇。
不過,一堆蛇盤在「穴」裡,總是帶來噁爛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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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義需要高強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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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功夫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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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36
開學後不久,爸回來了。
我的「穴」因此再也不是「穴」了,幾個臨時工重新砌好了兩面牆,
也順便把樓下客廳牆上的大洞補起來。
也因此,家裡的客廳又淪陷了,成為死大人們言不及義的歡樂場所。
我也不多說什麼,還沒脫下制服,書包還掛在肩上,就一掌一掌將
房間打出一個大洞,足足打了十六掌,才將房間「復原」完畢。不過我
沒有將師父後來一劍凌空砍掉的那座牆一併轟掉,畢竟強風從兩方向灌
進來,東西都給吹得亂七八糟。
爸當然很生氣,把我叫到客廳訓了一頓,各位叔叔伯伯也好言規勸
我不要亂拆房子,我只是冷冷聽著。
以前的我,還會努力陪著笑臉,假裝很享受死大人噁爛的溫情,但
現在,我連朝那些死大人正眼看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
叔叔伯伯一邊好意規勸我當個好孩子,一邊質問我哪學的功夫,而
一九八七年當時的台灣跆拳道館開得到處都是,所以我隨口說是練跆拳
道已經練到黑帶。
反正爸根本就不清楚、也不願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學過跆拳道。
王伯伯的手裹著厚厚的中藥,散發濃烈的麝香氣味,坐在爸爸的旁
邊亂嚷嚷,講述著我除夕夜時凶神惡煞的模樣,爸越聽越氣,畢竟我使
他大失面子。
我靜靜地聽著,滿腦子都是變化無端的劍招,直到有東西刺向我的
臉,我才恢復神智。
恢復神智時,我的手指夾著一支雞毛撢子,一支原本要揮打我臉的
雞毛撢子。
而,王伯伯的左手拿著雞毛撢子。
他竟然要代替我爸教訓我?
「左手吃飯方不方便?」我看著王伯伯那隻豬。
「你還敢說!還不快把手放開?」王伯伯氣得大叫。
「以後你就用懶叫吃飯。」我左手指夾著雞毛撢子,右手抓著王伯
伯的完好的左手,輕輕轉了一圈。
我背起書包,去廚房拿了兩個菜上樓,客廳裡則被王伯伯的哭聲佔
據。
沒有人敢攔住我,沒有人敢叫住我,我就這樣上樓,關起房門,拿
高音笛練劍,幻想自己正在使黃藥師的玉簫劍法。
又過了幾個月,師父跟我在小小的房間中身法騰挪,劍影霍霍,師
父以假想敵的角色啟發我改善攻擊的方式,屬於我自己的劍法便一點一
滴地型塑出來。
阿義也會跟師父在房裡來場怪異的龍爭虎鬥,阿義的怪劍雖然依舊
亂中無序,但在數十次攻防演練後,居然也創造出一種詭異且極少重複
的劍招,很能在兇險的情況下以奇招另師父大吃一驚。
「你們兩個最近都很有長進,很好很好,淵仔承襲我的快劍,阿義
則悟出奇形怪劍,都很好,而拳腳招式大抵由心而發,跟劍法無法一樣,
以絕快的身法靈動補招式不足,日夜練習,隨心創招,磨出自己的手腳。
過幾天我們便開始練輕功,輕功有成的話,對身法大有益處,劍法拳腳
都能更上層樓。」師父嘉許道。
「師父,你在藍金屠殺武林時躲起來練劍,不是悟出什麼掌劍雙絕?
你不是說掌劍雙絕驚天地泣鬼神?怎不教教我們?很難嗎?」我大汗淋
漓地說,摸著剛剛用來當劍的桌腳。
「對呀,就算不教我們,也使給我們看看,讓我們開個眼界。」阿
義同樣滿身大汗,手中的扯鈴棒敲著地上。
師父難為情地說:「其實我也忘了,三百年了,一牛車的事都忘的一
乾二淨。」
我張大嘴說:「這麼重要的事都忘了?」
阿義也笑道:「哇!不是說那藍金也沒死?那師父遇到藍金怎麼辦?
唯一制敵的最強武器就這樣忘光光?」
師父坐在我床上,爽朗地說道:「忘光光也無妨,與藍金生平最後一
戰或可期,或不可期,更是無法預算,我年歲已大,藍金雖小我幾歲,
卻也敵不過歲月催人,加上天大地大,說不定兩人永無碰面之時,都將白髮而死吧。」
我問道:「雖然天大地大,但藍金終歸是師父的仇敵啊,為什麼師父
不到處找他報仇?」
師父從布袋中拿出一個黑鍋子,說:「報仇雖然也是正義,但我一直
記著祖師爺的教訓,既然藍金可能在廣大天下的任何一處,我找著他的
機會便十分渺茫,與其花巨大時間尋找他復仇,不如說,培養正義的力
量才是我最重大的責任,而這股責任將來也會加在你們的肩上,你們一
定要青出於藍,一定要身懷絕世武藝,一定要相信自己,如此才能跟社
會裡無窮無盡的邪惡力量搏鬥。」
師父說著說著,已從布袋裡拿出一堆簡單食材,阿義問:「吃火鍋?」
師父點點頭,說:「我在山裡摘了些野菜,宰了些小獸,用內力滾燙
鍋湯就可以吃了,這也是功夫的好處。」
於是,師徒三人將山間野味胡亂丟進鍋子,加了些水,便輪流用內
力煮火鍋,香味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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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東西,叫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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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功夫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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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37
用內力滾燙的火鍋特別好吃,且非常值得推廣成全民運動。
不必耗電,也沒有燒木炭的空氣污染,還可以鍛鍊身體,隨手可吃。
題外話,此後,我們師徒三人便常常用內力煮火鍋、煮稀飯、滾白煮
肉、燙青菜吃,師父偶而會將內力鼓盪到極致,用極燙的手掌來個山筍快
炒山兔,為內力大餐加菜,不過我跟阿義都不吃師父的快炒就是了。師父
的手好髒。
師父一邊喝著野菜湯,一邊說:「以後你們練完輕功以後,不管是偷
襲或是逃跑的本事都夠了,師父便帶你們真正行俠仗義,體驗真實的武
林。」
阿義點點頭,說:「不過,我們到底要偷襲誰還是暗殺誰?被警察抓
起來的話怎麼辦?」一邊舀起火鍋湯裡的紅蘿蔔。
師父說:「到時候就知道了,師父晚上教你們武功,白天你們上學堂,
師父就到處調查為惡之人,唉,每個社會都有行惡之人,有的出手教訓一
頓便算,有的卻必須斬之後快。」
我兩掌搭著鍋子,運著內力說:「師父,現在社會不大一樣了,警察
雖然有好有壞,不過好的警察還是佔了大部分,為什麼不把壞人抓給警察
就好了?」
阿義也說道:「對啊,我看電視裡的好人,他們的朋友雖然被壞人殺
掉了,但好人把壞人抓住後,雖然很想一槍殺掉壞人,但最後還是很硬氣
地說一聲什麼交給司法來審判啦之類的,就把壞人交給警察了。」
我繼續附和道:「電影的最後都是好人拿槍指著壞人的頭,壞人一直
在求饒,然後有一堆好人圍著他們,一直鬼叫叫好人不要衝動,說司法會
給你一個公道,要不然就是哭著勸好人把槍放下,說什麼「你要是開槍殺
了他,不就跟他一樣了嗎?」這種話,那個好人雖然一堆親人都被殺了,
但最後都會無奈地把槍放下,罵壞人一兩句就交給警察處理了。」
阿義來上一句:「不過那個壞人常常有夠笨的,還會趁好人轉過身時
偷襲好人,才讓好人有不得以殺了壞人的結尾。」
師父說:「你們在說什麼我都沒看過,不過,師父不會干預你們心中
正義的樣子,總有一天,你們都會成為大俠,都會遇到棘手的局面,也會
被迫面對出手的壓力,不過,只要你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師父都相信你
們。」
我跟阿義當時聽得不很明白,不過在我的心中,師父的話正跟武俠小
說裡的正義情境開始對話。
金庸武俠小說裡,很少看見警察,也就是捕快。
古龍武俠小說裡,常常看見捕快,但都是遜腳或惡人,真正調查離奇
命案緝兇的,卻是不具衙門身分的陸小鳳、楚留香等人。
而武俠小說裡的世界,總沒看過大俠殺了壞人後去衙門說明案情的,
江湖惡霸明目張膽在大街上殺了一票人,也絕少看過捕快勤勞地出動,就
算出動了,常常也只是炮灰的角色。維護江湖和平的,幾乎都是隨自己意
思出手的英雄。
如果英雄出手前,還要翻法條查察,或是出手後還要拎著一票壞蛋去
報案的話,就這個英雄就好遜,一點也不灑脫了。
英雄常常說:「這次打斷你的狗腿,下次再讓我知道你的惡行,就廢
了你一對招子!」類似的話。
因此,江湖的恩怨不是在衙門裡裁斷的,而是英雄一個人評斷的,或
是一票英雄集團評斷的。
不過從反方向來看,恩怨也是由惡霸匪人決斷的,他們仗著一身本事
作惡多端,有著另一套邪惡哲學。
我想,既然衙門無力,英雄只好多學點本事,以免江湖上太多厲害的
壞人搞得老百姓要死不活的,那要不大妙。
不過師父會怎麼出手制裁壞人呢?現在的壞人手上的黑星手槍怪強
的,我可不會空手接子彈。但話又說回來,師父的無形劍氣也爆強的,拿
著桌腳遠遠朝壞人一揮,壞人來不及掏槍就被切成兩塊了........但,
師父要教我們殺人執行正義嗎?
也許我們該當個窩囊的大俠,把壞人的黑星手槍劈掉後,把他揍一頓
送給警察就好了。窩囊一點沒關係,殺人太恐怖。
想到這裡,我就不願意繼續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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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東西,叫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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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功夫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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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38
「在想什麼?湯滾啦!」師父說,夾起湯裡的螺肉。
我將手掌拿開,盛了碗山菜,說:「師父,那場決戰最後究竟怎麼了?」
阿義的臉給碗裡的熱氣蒸糊了,說:「還有啊,師父你怎麼活過三百
年的?教一下。」
師父手中的碗停了下來,躊躇著什麼。
時光,又悄悄回到那個黑暗、幾乎無法呼吸的地穴裡。
我的手掌被藍金的無形氣劍刺穿,卻硬是在他腦門上印下一掌,可惜
氣勁已衰,只打得藍金踉嗆一退,我見機不可失,拿著劍往前一輪狂刺,
卻只是刺進無聲無息的空氣裡。
我太倉皇了,居然一得手後便急著搶攻,卻讓陰狠的藍金趁機隱匿在
劍風裡,像鬼一樣消失了。
我再度閉住氣息,將左手掌貼著大腿,讓血慢慢沿著大腿流下,以免
滴血聲引來藍金的劍。
在黑暗中對抗黑暗,我的心境卻再無害怕,只是專注地尋找身負重傷
的惡魔。
藍金在我剛猛無儔的掌力下受了內傷、左肩跟喉頭各中我一劍、腦蓋
又挨了我一掌,在這樣的優勢下,我必須冷靜沈著,才能為蒼生除害。
但藍金似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一點聲息都沒有。
「難道藍金死了?」我不禁自問,手中的劍卻不同意。
突然,我的喉頭一涼,接著喉間大痛,我的劍迅速向前一遞,卻刺了
個空,一陣金屬擊地聲中,我便往後飛出。
原來,藍金在黑暗中屏氣凝神,以極慢的速度摸黑運劍,不動聲色地
找尋我的位置,等到他的劍碰到我的喉頭時,便重下殺手刺喉,我擊劍向
前時,藍金卻棄劍移位,往我胸口烙下重重的一掌。
我撞上地面時,手中的劍已震脫,我還沒爬起,肩上又挨了一掌,原
來那藍金聽到我墜地位置,來不及拾劍便衝過來給我一掌,賊梆子,很好,
我就怕他躲起來,他這樣趕來送我的命,我便顧不得見招拆招,揉身跟他
一掌一掌硬幹!
我的喉頭不斷出血,胸口又受了擊重的內傷,但我的掌力卻是不斷加
重,一掌一掌都夾帶著猛烈的破空聲,那些聲音似乎是武林上千上萬條人
命所發出的淒厲。
而藍金內力不及我,卻也仗著黑暗,勉強逃開我大部分的掌勁,偶而
還以氣劍割劃著我的身體,就這樣,兩人靠著一股狠勁在黑暗的地穴中展
開武林中最兇險、最激烈的最後決戰。
藍金雖是武林前所未有的奇才,招式身法又冠於天下,但我說過,仁
者終究無敵,我不顧性命地使出掌劍雙絕,凌空掌力絕不輸給藍金的氣劍,
滿腦子想求仁得仁誅殺惡魔,終於,我抓住藍金的身法,硬碰硬與他掌掌
相連,拼起內力來了。
你們該知道,純粹的內力對決是最兇險的,因為避無可避、躲無處躲,
就算是勝了,我也將大耗真元,再加上身上的傷勢,說不定只是比藍金晚
死幾刻罷了。
我跟藍金就這樣鼓盪真氣相抗,我的內力兇猛似怒潮,而藍金的內力
如山崩落石,滾滾奔來。怒潮與崩石,幾乎炸裂了彼此的氣海。
但,時間一刻刻過去,我的內力漸漸不支,神智也逐漸模糊,而藍金
的內力也大為衰竭,但微弱的攻勢卻依舊向我襲來,好像沒有止盡似的,
我咬著牙,不斷在體內百穴搜尋一絲一毫的真氣,將之匯聚起來對抗死亡
邊緣的藍金。
我不曉得為什麼內力應當比我弱的藍金,能跟我力拼到這種地步?他
真是可怕的敵手,體內殘留的真氣竟也源源不斷,而我卻逐漸耗乾每一滴
能量。
就當我幾乎沒有一絲真氣時,我發覺從藍金雙手傳來的攻勢,也氣若
游絲了。此時,我的耳邊飄來了羞澀的歌聲,那歌聲是那麼熟悉、那麼動
人,我知道,是花貓兒來接我了,於是,我笑了。
這一笑,就這樣過了三百年。
「啊?」我疑道。
「我跟藍金就這樣,掌貼著掌,倒在詭異的地穴裡,直到三百年後,
才抖落身上乾燥的黃土,神智不清地走出沈悶的地穴。」師父的聲音,也
陷入了難以相信自己說辭的顫抖。
「就這樣走了出來?好像睡醒一樣?」阿義碗裡的湯早涼了。
師父皺著眉頭,說:「三百年的沈睡雖可說極為漫長,但醒了就醒了,
也不過是大夢一場。」
我極為迷惑,正要說話時,師父又說:「若要算起來,我醒來的那年
正是西元一九七四年,這當然是我過了很久很久以後,我經歷了不少事情
才知道的,至於我是怎麼醒來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說到底,這還不是最
重要的問題。」
這當然不是最重要的問題,我說:「嗯,最重要的是,師父為何在地
穴裡躺了三百年還沒死?」
師父搖搖頭,說:「這也不是重點。重要的是,我醒來時,藍金已經
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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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39
師父深深地說:「藍金不見了,只留下兩個字。」
我跟阿義屏息聽著。
「等我。」
師父的眼睛就像看到黃沙裡的兩個大字,瞪得老大。
我跟藍金的內力在三百年間,一直沒有真正耗竭過,這跟凌霄派的武
功原理很有關連,我跟藍金在對峙的過程中,彼此都將對方的潛力帶了出
來,兩鼓真氣在我們的體內,從激烈的對抗,變成來回循環的過程,那些
精純的內力從未真正離開過我們兩人之外,讓我們即使昏睡,身體卻泡在
內力包成的蛹一樣,令我們苟延殘喘。
此外,地底中污濁的毒氣使我們閉氣悶打,直到生理機能幾乎停頓,
我們都在千年未見過陽光的毒氣中互鬥,地穴裡充滿了命運惡作劇的條
件,毒氣使我們像活殭尸一樣,假死了三百年。
直到有一天,一群鄉村農夫在地穴的頭上鑿井取水,井洞使穴內的毒
氣慢慢散去,就像封印的古老魔咒被摘除,我漸漸醒了。
醒了,身體當然好些遲鈍,神智困頓不已,洞穴裡只有一絲絲微光從
遠處透下,卻已令我睜不開眼,當時我並不清楚我究竟昏睡了多久,兩個
時辰?半天?一天?還是一個月?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藍金不見了。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力爬了起來,看了地上藍金的留言後,我只是
懷疑我為何沒被先醒來的藍金所殺,我一邊摔倒一邊想著這問題,後來,
我看到了游坦之蒼白無血色、無腐爛的屍體,又在附近看到冰涼的長鐵鍊,
以及更加冰涼的李尋歡。這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看到了遠處森然林
立、成千上萬的石像,令我大吃一驚。
你道是啥?原來,我跟藍金搏殺的死亡地帶,竟然是歷史千古之謎的
秦皇陵!
當時,我當然不知道那些攝人的武士石像是秦皇地宮的陪葬品,不過
我也沒時間為其感到興趣,我只是站著活動筋骨,努力調適三百年未曾移
動過的身軀,撿起地上失去光彩的寶劍後,便吃力地爬出地穴。
好不容易出了地穴,我看見一群穿著怪異的人們嚇得往後跑,嘴裡像
是叫著:「又一個怪物!」
當時我更確定,藍金的的確確先我一步離開。
他果然是個難纏的惡魔。
後來,我漫無目的地走出怪異的西安,一路上,被人指指點點我的奇
裝異服,一說話,就被人當瘋子,還挨了好幾頓打,當時我身上的武功未
復,挨打都是真正的挨打,每一次我倒在地上,我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
的瘋了,畢竟一睡跨越三百年這種事,在哪裡都會被當作瘋子,毫無疑問。
唯一支持我信念的,只有三件事。
一,是師門交托的使命,正義需要高強功夫。
二,是在我內心久久不能平息的,那股對藍金的仇恨,這股仇恨並未
隨著三百年逝去的時光消失。
三,當然是在我耳邊,陪伴了我三百年沈睡的歌聲,花貓兒的歌聲並
非要將我帶往另一個世界,而是鼓勵著我,要我當一個她心中永遠的英雄。
「然後呢?」阿義問。
「然後,我的寶劍被一群自稱公安的惡霸搶走,還打昏了我。」師父
落寞地說:「我找了個清靜的鬼地方,重新練習凌霄內功,過了大半年,
身上的武功全然恢復後,我便出山尋找命中的徒弟,想將一身的功夫傾囊
相授,也在尋徒的過程中,逐漸對三百年後的世界有所了解。」
師父放下碗筷,繼續說:「但,在中國行走五年後,我居然無法發現
能夠感應殺氣的奇才,所以我搶了一個你們稱作人蛇集團的流氓團,一個
人駕著人蛇集團的小船,來到台灣,莫名其妙安頓下來後,偶而會划船到
伏桑或什麼菲律賓的地方尋徒,船要是翻了,我便在海底趕路,唉,這些
年就在奔波中度過了。」
我有些感動,也有些害怕,說:「那藍金呢?他要你等他做什麼?他
找得到你嗎?」
師父點點頭,說:「我之所以不找藍金尋仇,除了我亟欲尋找正義的
種子外,他留下的那兩個字也是很大的原因。藍金若是不殺人,我是永遠
也找不到他的,若是他想殺我,當初他醒來時,就可以拿起地上的寶劍,
輕輕鬆鬆就可以送了我的命,所以,他留下那兩個字,便是極有把握找到
我,將我殺掉。既然他會找到我,那很好,我便專心尋找徒弟,培養世界
上最後一批會高深武功的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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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40
我聽著師父訴說三百年前的故往,終於信了這些莫名其妙的怪事。
師父身上的武功是萬分真實、厲害得恐怖,這在二十世紀簡直是奇蹟
中的奇蹟,但若放到遠在三百年前的中國明朝,那一個大俠來大俠去的世
界裡,這樣驚奇高強的武功才有點真實感!
有這樣一身無與倫比的武功,當然有可能在秦皇陵裡熬過三百年!
但,有一點還是蠻怪異的。
「師父,還有點怪怪的。」我突然說:「你掉在地穴裡的時候應該是
二十三、四歲,那你在一九七四年醒來時雖然是三百二十四歲,但實際上
應該還是只有二十四歲,今年一九八六年,師父應該只有三十六歲吧!怎
麼會看起來這麼老?」
師父遺憾地說:「這或許是時間的惡作劇吧,時間讓我莫名其妙地睡
了三百年,又在三百年後剝奪我的青春,使我一年一年加速老化,我感到
時間催人的壓力,所以才會用激烈的手段讓你拜我為師。」
阿義捧著涼掉的火鍋,運起內力煮鍋,說:「這就叫副作用啦。」
我想起了同樣遭受穿越時光副作用的藍金,心想:也難怪師父不主動
找藍金,因為太浪寶貴的時間了,藍金雖然小師父兩歲,但加速老化的副
作用也一定使得藍金變成白髮老人,說不定來不及交手就會死了。
師父一定認為報仇事小,功夫與正義的傳承事大,所以急急尋找我後,
拿毒蛇亂咬我跟阿義,逼我跟阿義在海底走路,種種危險的練功方式,都
是要趕在老死前使我跟阿義成材。
至於魔王藍金,等他尋來台灣,我們師徒三人聯手斃了他就是。
這一晚的火鍋,在三百年的謎團解開中,滾了又涼,涼了又滾。
而我跟阿義的習武熱血,就此真正燃燒。
「晚餐一起吃頂呱呱吧?」乙晶握著我的手,笑著說。
「今晚可不行,師父要教我們輕功哩!」我牽著乙晶,走在八卦山的
大佛下。
放學後的八卦山,特別是有名的觀光景點大佛附近,都會湧上一群穿
著制服的學生------位在八卦山上的彰化國中與彰化高中的學生。
「真的?你們的進度表會不會列得太快了點?」乙晶的眼睛好靈動。
「是太快了點,不過師父有他的苦衷,況且,我是武學奇才嘛,早點
學輕功有好無壞。」我說,此時,我注意到大佛下賣烤魷魚的小販旁,站
著一個外國人。
金髮的年輕外國人。
「我可以去看你們練輕功嗎?」乙晶隨即又說:「我跟家教老師說一
下,改天在補習好了。」
我點點頭,開心地說:「好啊,師父一定很高興的,他常常說,妳是
我的花貓兒。」
乙晶奇道:「我是你的貓?」
我沒有將師父說的悲慘故事說給乙晶聽,因為師父不肯將恐怖的江湖
過往讓師門外的人知道,一方面是故事本身太過怪異,太難取信於人,另
一方面,師門的事就交給師門解決吧。
我一邊跟乙晶坐在大佛前的階梯上講話,一邊好奇地看著那金髮年輕
人。
那外國人正拿著剛買到的烤魷魚笑著,一邊打量著過往的學生。
「他幾歲啊?外國人的樣子很難看出年紀耶。」乙晶也看著那外國人,
又說:「不過他蠻帥的。」
我有些吃醋,於是,我打開爛爛的書包,撕下數學課本的一頁,折成
一只紙飛機,說:「看我作弄他。」說著,我帶著乙晶走到外國人的正後
面。
乙晶知道我在吃醋,笑著說:「別玩啦,出人命怎麼辦?」
我哼了一聲,說:「紙飛機而已。」說著,我將一點點內力灌入紙飛
機內,說:「看我自己練的暗器。」
我輕輕將紙飛機射向那外國人的脖子,想嚇他一跳,因為紙飛機灌注
了我一丁點內力,所以那外國人的脖子穩被叮出一個包。
那外國人津津有味地吃著烤魷魚,當然對從身後突擊的紙飛機一無所
知。
但。
但外國人頭也不回,只是突然彎腰低下頭,紙飛機便直直地從他的頭
上飛過。
我正覺得那外國年輕人實在走狗運時,那外國人竟轉頭向我一笑,陽
光燦爛的微笑。
實在是個帥哥,至少,比馬蓋先帥上十倍不只。
外國帥哥舉起吃到一半的烤魷魚,向我笑著致意,我只好乾笑了兩聲。
就這樣,大佛下。
一只紙飛機劃出了難以想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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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東西,叫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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