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Giddens (九把刀) 看板: Giddens
標題: 功夫 51
時間: Thu Dec 6 23:28:59 2001
功夫51
「我贊成你說的。」
乙晶果然是認同我的。
「一想到你要殺人,我的心情就一直一直沉下去。」乙晶放下筷
子。
「一想到我的兩個好朋友會變成殺人犯,我也覺得怪怪的。」阿
綸一邊扒飯。
阿義苦了張臉,說:「本來我是不介意殺人的,但是昨天聽他們
兩個人吵成那樣子,我也不大想殺人了。」
我點點頭,說:「我們乾脆都不要殺人,每天都出手警告那些混
蛋就好了!長期下來的影響一定也很大。」
乙晶說:「雖然如此,但你還是要向師父道歉,師父他很老了,
很可憐。」
我也知道。
但我就是拉不下臉。
乙晶看著我,慢慢地說:「師父辛辛苦苦教我們武功,多讓他一
些也是應該的。」
我點點頭。的確。
當天晚上,師父卻沒有出現在大破洞裡。
師父還在生我的氣吧。
我跟阿義在房裡練了三、四個小時的劍法跟掌法後,仍不見師父
蹤影。
「出去找師父,順便吃點宵夜吧。」我提議。
「嗯,吃什麼?」阿義打著哈欠。
「應該要問:怎麼找到師父吧?」我說。
我跟阿義走在縣政府前的小吃夜市中,尋找每個師父曾經跟我們
一起吃過的攤子。
這種尋找師父的方式是不太誠懇的,畢竟師父出現在這裡的機會
奇小,不如說是來填肚子的。
這時,阿義伸手捏了我一把。
我朝阿義的眼神路線看過去,三個彪形大漢擠在小攤子上。
那三個彪形大漢中,其中一個瘦子,便是被阿義一掌震飛的倒楣
鬼,三人粗口談論著昨晚發生的怪事。於是,我跟阿義也坐了下來,
點了兩盤大麻醬麵跟兩碗豬腸湯。
「峰哥一定嚇壞了吧,才會放你大假。」一個壯漢說。
「才不,我等一下就要回去輪班了,因為人太多,大夥輪得比較
慢,我才能溜出來。」那瘦子說道。
另一個壯漢笑道:「幹他媽的,要是被峰哥知道是哪一掛的白目
去嚇唬他,他們就死定了。」
瘦子冷笑道:「可不是?幾十個人都拿了噴子,不管那兩個白目
多會打架,兩三下就給扛去埋了。」
瘦子突然壓低聲音道:「昨晚那個女的才可憐,她看到峰哥出糗,
回去就被峰哥打毒品打到死,屍體隨便拿個垃圾袋裝一裝,就丟到河
裡去。」
我跟阿義練有極佳的聽力,是以瘦子的耳語也聽的一清二楚。
我的眼睛幾乎失了焦,手中的筷子默然而斷。
一個壯漢嘆道:「這樣死了也好,省得被峰哥活活揍死,就像下
午那個應召女一樣,碰到峰哥發彪,真是倒楣。」
三個人付了帳,拍拍屁股走人,我跟阿義卻一口麵都沒吃。
「你?」我。
「嗯。」阿義。
我將錢放在桌上,遠遠跟在三人後面。
阿義看見路邊有人在賣面具,立刻買了兩個,至於是誰誰誰的面
具,我已經記不清楚了。
因為,我的眼睛一直盯著------昨晚那大胖子不斷磕頭的畫面。
就這樣,瘦子跟兩名壯漢揮手道別後,騎上野狼機車,就往大埔
方向騎去。
我跟阿義跳上電線桿,發足猛追。
我知道阿義的心情。
因為我也一樣悔恨。
師父說得半點不錯,大混蛋終究無藥可醫。
那是棟很大的房子。
但,即使房子相當大,卻擋不住女人的哀求聲。
我跟阿義站在大房子背後山坡的大樹後。
從房子裡透露出的殺氣來看,至少有二十幾個人。
也就是說,屋子裡至少有二十幾把致命的手槍。
「幾個人?」阿義問。
「二十幾個,其中有八、九個集中在三樓中間,大胖子應該就在
那裡。」我說。
「怎麼辦?」阿義說,折下兩管堅硬的樹枝。
「一定要比子彈還快。」我的心志已決。
「比子彈要快。」阿義將一根樹枝遞給了我。
「比子彈要快。」我伸出手。
擊掌!
兩張面具從山坡上竄下,鬼一般地躍上大房子頂樓的水塔。
「有------!」一個男人在水塔旁大叫,然後不能說話了。
樓下開始聲聲響響,殺氣斗盛。
「如果------」阿義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沒有如果。」我看著阿義。
「沒有如果。」阿義的眼神突然充滿信心。
「沒有。」我說。
不多說,兩人翻身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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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功夫 52
時間: Thu Dec 13 23:27:56 2001
功夫52
「師父,要怎樣才能贏得過槍?」我。
「比快。」師父。
「比快?」我。
「掌比槍快,氣比子彈快。」師父。
「但我跟阿義還不會無形劍氣啊!」我。
「那就以形補快。」師父。
「以形補快?」我。
兩張面具翻下樓,踩上四樓的邊緣護欄,散開!
「他們........」一個來不及將槍上膛的漢子,喉間噴出鮮血,
手槍墜地。
「啊~~~~~」另一個漢子摀住雙眼大叫,手槍擊發的子彈轟
在地上。
立刻,三個漢子匆匆忙忙從三個房間裡衝出,手中都拿著槍。
「上!」我說。
我跟阿義再度翻身上屋頂水塔,聽見子彈的呼嘯聲在四樓迴盪
著。
底下的第四樓已經亂成一團,充斥著流氓的叫罵聲、失去雙眼的
哭喊聲。
剛剛他們人多槍多,即使我跟阿義一擊成功,但另外三人的距離
太遠,沒有把握在瞬間成功縮短攻擊距離,故我跟阿義當機立斷,馬
上翻回屋頂的水塔旁。
我跟阿義心中雪亮:我們只能以近接觸戰的方式對敵,與流氓間
的距離一長,我倆死在槍火下的機會就大多了。
必須迂迴殲滅才有勝算,一次一兩個恰恰好。
於是,我跟阿義打算在各樓層間快速飛縱,一擊得手就跳到另一
個樓層。
而這棟郊外別墅,加上我們所在的頂樓,總共有五層。
「他們人呢?」阿義咬著牙。
「等等。」我閉上眼睛,觀察大樓中的殺氣變化。
「快!」阿義緊張地說。
「有四個從三樓跑到四樓,剛剛那三個正慢慢接近這裡。」我輕
聲說著,看著水塔旁邊的鐵門;我將面具翻在頭上,嘴中咬著沾上鮮
血的樹劍。
「要再下四樓?還是直接衝到三樓?」阿義急切問道。
「不,先掩護我。」我咬著樹劍,含糊地說。
汗水溼透我跟阿義單薄的T恤。
第一次,生命充滿致命的危機感。
第一次,血管以最劇烈的脈動震撼著靈魂。
第一次,要殺人。
或被殺。
我跟阿義站在鐵門邊,兩人的殺氣全開。
「砰!砰!砰!砰!砰!」子彈轟然穿透鐵門,接著,三個漢子
踢開鐵門,左右竄出。
或者應該說,他們本想從左右竄出。
「崩!」我雙掌紛飛,三個漢子猛然衝回樓梯下,重重撞在一起。
他們死定了。
性命交關的時刻,我無神手下留情,也不敢手下留情。
我很清楚自己全力一擊的剛猛無儔。
「現在呢?」阿義問道,努力調整情緒。
「四樓有四個殺氣,三樓有五個殺氣,二樓有三個,一樓好像還
有五個。」我的感應力隨著逐漸高昂的殺氣,變得異常敏銳。
「我們要去幾樓?要不要直接衝到大胖子窩的三樓?」阿義問。
「我想一下,總之要跳來跳去。」我說。
「不用想了,到三樓幹掉一、二個,再到四樓幹掉一兩個,再回
到三樓幹掉一兩個,再直接回到這裡!」阿義說,面具下的眼神逐漸
冷靜。
「三、四、三、五嗎?」我說。
「這樣的跳法應該會令他們意想不到。」阿義篤定地說。
對!三樓的槍手不會料到我們能越過四樓擊殺他們,四樓的槍手
在錯愕之後,也料想不到我們還會從三樓回殺他們,而三樓的槍手還
沒回神,又會被我們再突擊一次,之後四樓的槍手準備好開火了,我
們卻只是回到頂樓!
在催命壓迫的時刻,這樣的計畫已算個好計畫了,若能在幾個起
落間逐步殲滅大部分的槍手,剩下的就好辦了(事實上,也不好辦)。
「就這樣!」我說,將面具戴好,緊握樹劍。
兩個初步江湖的大俠翻身下縱,踩著四樓的欄杆,瞬間踏上四樓,
又立即翻下三樓。
「靠!」守在四樓的四個槍手,只看到兩個黑影急竄而下,竟來
不及開槍。
但三樓的槍手就沒這麼幸運,他們沒有機會張口大罵。
我踏著欄杆撲下,矮身急衝,樹劍驚快刺入一個槍手的飛龍穴,
子彈從我背上轟然而過,還來不及將樹劍拔出,我便迴身滑地,手刀
劈向朝我開槍槍手的鼠蹊,他一聲慘叫後,另一個槍手在阿義掌下飛
出欄杆,直摔墜樓。
三完!
換四!
但命運絕非計畫!豈能如此預測!
我跟阿義已無可能翻身上四樓,因為剩下的兩名槍手,手中已同
時噴出兩道奪命火焰!
千鈞一刻!
阿義的奇形怪劍配合他的離奇步伐,竟在槍手開槍之際滾在地
上,一劍往上一翻,插進槍手的下顎。
另一道奪命火焰,則鑽進被我劈擊鼠蹊的槍手身體,我臉上一熱,
鮮血稀哩呼嚕淋在我臉上,我嚇得發狂,一掌將垂軟的屍體轟向槍手,
那槍手趕緊往旁邊滾開,卻隨即斷了咽喉------阿義的詭劍。
三樓,竟然只剩塗滿鮮血的走廊,以及躺在地上,歪歪斜斜的五
具掛屍。
意料不到的,不是槍手。
意料不到的,是經歷生死瞬間的我們。
這不是太過順利,而是我們用性命賭來的!
當然,我們的目標才正要開始。躲在房間裡的邪惡胖子。
拔出劍,推開大廳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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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功夫 53
時間: Thu Dec 13 23:32:32 2001
功夫53
作惡多端的大胖子,就躲在三樓大廳的門後,劇烈地發抖著。
我可以感覺得到,那震耳欲聾的齒顫聲。
還有細碎輕聲的,一串又一串的佛號。
惡人念佛號有什麼用?
乞討著,一次又一次,神佛的悲憫。
考驗著,一回又一回,神佛的耐心。
但,菩薩低眉。
金剛怒目!
我跟阿義閃身進入大廳,輕輕鎖起大門。
「有沒有槍?」阿義唇語,看著大胖子藏身的房間。
我點點頭,雖然大胖子的殺氣幾乎等於零。
我本想直接踹開門,但,我卻有種異樣的直覺。
阿義疑惑地看著我,正要開口,我卻直接抓著門把,輕輕一轉,
門就開了。
阿義也有些驚訝,跟著我小心翼翼地貼在牆後,看著屋內的情況。
牆上掛著一堆電視畫面,我瞧,是裝在各樓層走廊的監視器顯像。
但屋內並沒有人。
或者說,沒有活人。
只有一具女屍躺在床上,眉心冒出一個黑點,大量血漬從腦後暈
開,漿滿半張床。
血漿的腥味很鮮。
鮮得令我想吐。
而阿義則真的吐了。
阿義一邊作嘔,一邊瞪大眼睛,詢問著我。
而我的答案,就在房間內靠牆的櫃子裡。
那大胖子從監視器中,知道我們已經殲滅了三樓的眾槍手,竟立
刻殺了可能透露自己行蹤的女人,假裝自己並未在房裡。
所以,大胖子並未鎖門,想以虛掩實,騙過我跟阿義。
但他卻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正義的耳目。
而躺在床上的犧牲者,只有更令我內疚自責,令我怨恨自己的偽
善。
要不是我廉價的寬恕,今晚,這個無辜的女人,說不定正窩在家
中棉被裡,嘻嘻哈哈地看連續劇。
原來,我沒有取人性命的覺悟,沒有承擔罪惡的勇氣,其後果,
就是成為這胖子邪惡的幫兇。
我緊握拳頭,憤怒地走向櫃子。
櫃子瑟簌著,就同潘朵拉的盒子,隱藏不住醜陋的醜陋。
不為了贖罪。
不為了復仇。
是為了正義。
「崩!」
櫃子陷入牆壁裡,就像揉爛的紙盒一樣。
被正義的力量,揉爛、擠爛、碾爛、轟爛。
櫃子並沒有發出慘叫。
因為櫃子不是人,裡面裝的,也不是人。
櫃子裡裝的,生前是個壞人,現在,則是團模糊的東西。
還有我的廉價的寬恕。
「總算。」阿義。
「總算。」我。
「砰!砰!」從外傳來的槍聲。
大廳外的門鎖突然被子彈從外面射爛,我跟阿義愣了一下。
兩個持槍的殺手踢開大廳鐵門,我跟阿義急忙將房門關上,而房
間的木門卻立刻被連珠炮似的子彈撼穿,木屑夾雜著星星火煙瀰漫在
房裡,我跟阿義嚇得抱著頭,縮在門旁兩側。
慘了!我們竟然只顧著殺掉大肥豬,卻忘了四樓跟二樓、一樓都
還有槍手!
而現在,我跟阿義卻被困在房間裡,外面卻有一狗票殺手等著我
們!
「幹!出來!」
「幹你娘!」
外面的殺手抓狂叫囂著,想必猜到他們的老大已凶多吉少。
伴隨叫囂的,則是又一陣鋪天蓋地的爆擊聲。
我跟阿義摀著耳朵,張著嘴,嚇得發抖大叫。
木門被炸翻了,露出一個燒焦的大洞。
「出來!出來!」殺手憤怒地猛叫。
我的腦子在子彈跟木門間的爆炸聲中,陷入無法思考的片片斷
斷。
不行!我跟阿義絕不能死在這裡!
子彈穿過房門的破洞,將房內的東西射得稀爛,逼迫感更加恐怖。
但,我必須冷靜。
阿義大叫:「外面還有幾個人?」
我摀著耳朵,大叫:「九個!」
阿義看著我,大叫:「我掩護你!」
我心中一震。
阿義抱著頭,大叫:「我知道!我知道我可以頂住五個到六個!
我保證!」
我靜靜聽著。
阿義繼續大叫:「你不要回頭!也不要出手!你可以穿過剩下的
三、四人!」
我靜靜聽著。
子彈拼命擊碎著,房裡每一樣可以被擊碎的東西。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阿義大叫:「信任我!我眨五次眼睛就一起衝出去!」
我笑了。
我大叫:「你劍法好爛!我會死的!」
阿義大叫:「幹你媽啦!我不會讓人拿槍指著你!」
我站了起來,緊握手中的樹劍,大叫:「去吃屎吧!我的劍法一
直都比你強多了!我可以頂住九把槍!一把不少!我掩護你!」
阿義也笑了。
兩個人,都不必再多說什麼。
沒有人會被另一個人掩護的。
也沒有人,需要另一個人的掩護。
因為,死,已經不再可怕。
「其實我們今晚已經賺到了!」阿義大笑。
「總算當了一晚大俠!」我也大笑。
大笑間,木門整個倒在地上,碎爛不堪,子彈聲卻依舊不絕。
「來世英雄再見!」阿義喊道,將面具扔掉。
「來世英雄再見!」我也喊道,將面具揉碎。
眼神交會,肝膽相照。
雙雄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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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功夫 54
時間: Thu Dec 13 23:38:36 2001
功夫54
這是乙晶劍法在江湖嶄頭露腳的第一次。
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所以,我要將乙晶劍法使得淋漓盡致,威震天下。
威震天下,幾秒也好。
但我畢竟無法將劍遞出。
阿義也沒法子。
我們兩個呆站在房門口,看著大廳上躺滿正在喘氣哀號的槍手。
而大廳中央,佇立著一道霉綠色。
唐裝老俠。
是師父!
比鬼還強的師父!
「掌比槍快,氣比子彈快,大抵上就是這個道理。」師父淡淡說
道。
說著,師父突然伸手一揮,凌厲的氣劍刺向地上一名槍手。
那槍手眉間裂開,手中正欲偷襲的槍緩緩垂落地上。
「在你們還不會氣劍之前,也許我們該練練暗器,雖然師父自己
也不太會。」師父不好意思說道。
師父何時進來、如何出手,我跟阿義一無所覺。
但我們完全說不出話來,內心強烈澎湃著。
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激動。
師父探頭看了看房間裡,說:「你們下手了?」
我點點頭,大聲說道:「師父!我錯了!我不該......」
師父搖搖頭,說:「你有你自己的正義,師父無論如何都很高興。」
我的眼淚忍不住滑了下來,大聲說道:「多謝師父相救!」
師父傻笑說:「你們兩個發出這麼劇烈的殺氣,想不注意到都很
難。」
阿義鬆了口氣,坐在地上說:「好險!差點就死了!」
我忙說:「我們去把房間裡的綠影帶毀掉!快逃出去吧!這麼多
槍聲,警察應該快來了。」
阿義跟我剛剛都脫掉面具,所以師徒三人便到房間裡將側錄帶一
捲捲毀掉,這時我突然後悔大叫:「剛剛差點白死了!」
阿義一愣,問:「為什麼?」
我指了指房間裡側靠山壁的水泥牆,阿義登時大叫:「靠他媽的!
我們真笨!」
說著,師父大笑走向前,按住彈痕斑駁的牆壁,「崩」出一大塊
缺口,師徒三人便躍出牆洞,游上垂直的山壁。
「崩」出法律漏洞,然後溜了。
這是我跟阿義的處女戰,也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驚心動魄。
在耗竭每一滴荷爾蒙後,肚子餓慘了。
「第一次殺人。」我嘆道。心中畢竟一抹哀愁。
「第一次殺壞人。」阿義補充道,又說:「我恐怕會殺上癮。」
師父瞪著阿義,說:「要殺上癮,要先學會高強武功!」
夜深了,路邊只剩寥寥幾個攤販,我選了個座位,點了六盤蚵仔
煎、三盤海鮮炒麵、五碟快炒、三大碗四神湯、三大碗豬血湯。
我跟阿義實在餓瘋了,立刻狼吞虎嚥起來,師父也卯起來亂吃一
通。
在殺人過後的夜裡,這樣大吃大喝好像頗為諷刺。
但能這樣大吃大喝,也只有問心無愧才能辦到。
血腥味已經遠離,眼前的,是飄著蒸蒸熱熱的美味。
「英雄無悔!」師父大笑:「笑談渴飲匈奴血,壯志肌餐胡虜肉,
這是岳爺爺的英雄氣魄,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師父說得很有道理。
但師父滿口蚵仔,又說道:「不過啊,岳爺爺雖是個千古傳誦的
大俠,但他內心的煎熬跟咱們相比,卻是小巫見大巫了!」
我奇道:「怎麼說?」
師父灌了口豬血湯,含含糊糊地說:「岳爺爺殺千萬匈奴,他沒
得考慮!因為這是為朝廷、為境內兆民拼命,岳爺爺沒得選擇,只要
拿下勝利、收復失土、營救天子就對了,他沒心神思考胡人也是人,
也是有爹有娘、有妻有兒的。岳爺爺這英雄下場雖慘,卻當得坦坦蕩
蕩。」
這話說得有趣。
我也亂七八糟塞了滿嘴的東西,說:「我有些懂了,同樣是殺人,
我們卻是觸犯國家法律,亂用私刑,所以我們會良心不安,但岳飛卻
是奉國家命令行事,他就不必良心不安。」
師父想了一下,搖頭說:「這話只說對了一半,不是良心安不安
的問題,而是有沒有選擇的問題。」
阿義沒空理會我們,只顧著大吃大喝。
師父繼續說:「岳爺爺殺胡人的鐵騎雄兵,他沒得選擇,因為他
是萬將之將,他的背後是家國律法。岳爺爺最後不也依了十二道金牌,
赴京送死?如果岳爺爺心中懷有雪亮亮的正義,他大可挑起違令之
罪、挑起被萬世誤解之名,勇敢揮軍直上!如此不就少了千千萬萬被
胡虜奴役的漢民!」
師父以豬血湯做酒,大笑喝下:「說起來,岳爺爺這英雄當得輕
鬆,一死了之,萬古流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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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61.30.152.87 》──┘┘ ┘┘ ┘└─┘└┴┘ ┴ ┴作者: Giddens (九把刀) 看板: Giddens
標題: 功夫 55
時間: Thu Dec 13 23:42:21 2001
功夫55
如此說來,岳爺爺終究不夠英雄,的確。
岳爺爺選擇了律法,視黎民百姓無物,毅然赴死。
我接著說:「而我們,卻要在出手前審慎判斷一個人當不當殺,
簡直一天到晚都在違法,都在考慮是否該給予壞人改過機會,一堆的
煎熬,我已開始感到壓力沈重。」
阿義突然插嘴:「殺死刑犯的為什麼不是受害者家屬?我看他們
雖然希望壞人死掉,可也沒種自己動手啦!真正動手幹掉那些死刑犯
的,就是領錢做事的劊子手,他們也不必考慮那麼多,反正殺人是他
們的工作,他們也沒得選擇,砰砰兩下就OK了。」
我忍不住說:「那叫法警吧,說劊子手好難聽。」
阿義說:「反正一樣是殺人,軍人跟警察都可以推說是誰誰誰叫
他這樣幹的啦。」
嗯,將殺人的心理負擔推給制度,彷彿制度本身真是正義的,而
正義只是藉著自己手中的板機輕扣,傳送出去,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
有。
制度真是強而有力的正義靠山。
而我們師徒三人的所作所為,背後的靠山不是可以依附的制度,
而是模模糊糊的正義。
模模糊糊,卻熱血澎湃。
相當真實、有血有肉的正義。
卻也模糊得令人不安。
沒有人,包括師父自己,可以說服我何者當誅、何者當誡,殺人
的手長在我腕上,什麼都要自己來。
執行正義的大俠,這真是充滿生命不確定性、價值惶恐的良心事
業。
正當三人搶著撈起最後一碗四神湯的湯水時,阿義突然大叫:
「幹!電視!」
小販也被阿義的叫聲嚇了一跳,回頭看了我們一下,這一看,小
販也露出疑惑的表情,又轉頭看了看掛在攤販車上的電視,又看了看
師父。
電視上,一個婦人正拿著一張照片哭訴,而照片立刻被攝影機定
格放大。
照片中,是婦人跟一個老人坐在公園涼亭中,那老人的臉很迷惘,
身上穿著一件青綠色的唐裝。
那老人,絕絕對對、萬無一失,就是師父!
師父也傻了眼。
那婦人在鏡頭前哭訴著:「........所以請善心人士幫我留心一
下,我爸爸這幾年神智不清的,已經好久沒回家了,不知道現在在哪
裡,請......」
師父用力放下大碗,發狂大吼:「操妳奶奶的!誰跟妳神智不
清!」
我跟阿義嚇了一大跳,只見電視中的婦人繼續哭著,而電視底下
出現一組電話跟住址。想必是師父家裡的電話跟地址。
師父滿臉通紅,指著電視破口大罵:「妳這瘋婆子霸佔我的窩!
還賴我是妳爹!操她祖宗!整天盯著我咒我!逼老子躲得遠遠的!」
我看了看阿義,阿義也是一臉窘迫。
小販趕緊把電視關掉,但師父似乎罵上口了,繼續大吼:「你們
兩隻兔崽子明天跟我去員林!把那瘋女人幹掉!就為了正義!」
我跟阿義唯唯諾諾,唉,那女人不曉得是誰,那麼倒楣要被師父
幹掉。
師父緊握著拳頭,嘶吼著:「臭三八!明天就是妳的死期!」
我趕緊付了餐錢,跟阿義死拉著像小孩子一樣抓狂鬼叫的師父離
開。
蹺課。
不為了練功,不為了行俠仗義,而是為了去員林。
去員林,去殺一個自稱是師父女兒的倒楣鬼。
師徒三人坐著公車(本來師父要一路踏著商店招牌跟電線桿去員
林的,但被我強力阻擋下來),一路上沒說沒笑,談不上心情好或不
好。
對於那女人是不是師父的女兒,我自己是疑信參半的。
疑的是,師父深愛著三百年前的花貓兒,甚至我跟阿義在練功時,
師父都會唱著奇怪的山歌思念花貓兒師母。也因此,花貓兒師母死後,
師父應當不會再娶,也不會平白生了個女兒。
另外,師父從秦皇陵中爬出後,也不過幾年的時間,怎會生出一
個年紀可以當我媽的女兒?
不過,要是那女人是師父以前的乾女兒,那就另當別論了。
也許師父記性不好(不是也許,師父就是常常忘東忘西的),忘
了有這號人物也說不定,更說不定的是,師父可能跟他的乾女兒吵過
大架,負氣跑出員林的窩,現在只是當著我們的面不好意思承認罷了。
畢竟被指說「神智不清」,對師父的傷害一定很大。
師父既不肯在功夫上露一手,又有一套三百年前的血腥往事,自
然被別人當作是瘋子了。也難怪師父要生氣。
而阿義信不信呢?
阿義是這樣說的:「管他的,反正師父想殺就殺,我也管不著,
也沒辦法管。」
就這樣,三人下了公車,我跟阿義跟著怒氣沖沖的師父,快速往
一條破巷子中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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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功夫 56
時間: Thu Dec 13 23:45:46 2001
功夫56
巷子很傳統,典型的傳統。
這裡是員林的哪裡,並不重要,因為這種巷子爬遍了台灣每一塊
土地,可說是最堅強的人文地理樣貌,綿延著古老的生命力。
而師父,這一個暴跳如雷的老人,在這幾條錯綜的巷子中,似乎
是個相當相當知名的大人物。
「天啊!是老瘋癲!」拿著菜籃的胖婦人愣了一下,轉身報訊去。
「哇!關家他家那老傢伙回來哩!」坐在門口搖扇子的老人叫。
「啊~~~瘋子~~~哇~~~」一個小孩子哭到摔倒。
「昨天晚上的深夜新聞有報......」兩個八婆竊竊私語著。
「姓關的瘋子......」抽著福祿壽香煙的漢子,瞪大眼睛。
師父的臉色越來越低沈,我簡直不敢多看一眼。
師父該不會真要殺那自稱他女兒的婦人吧?我一直抱持著阻止師
父的心意,所以才跟阿義一同蹺課來員林的。
但師父的情緒卻極度惡劣,身上也散發出不斷膨脹、又快速壓縮
的殺氣。
我能阻止得了師父去殺一個不當殺的婦人麼?
我看了看阿義,阿義的神色也罩著一層霜。
「師父,你不會真要殺了那......」我說。
「廢話!」師父破口大罵。
「可是她罪不當......」我又開口。
「罪不當殺?該當的!」師父的殺氣簡直像爆米花一樣,霹哩趴
啦作響。
這下慘了。
等一下我該偷襲師父,讓師父先清醒一下嗎?
「就是這間!」師父指著一棟三層樓的老房子,接著猛力敲著門。
儘管師父可以一掌將門轟得稀爛,但師父還是「咚咚咚咚咚」地,
卯起來敲門。
我向阿義使了個眼色,再看看師父的後腦勺跟背。
阿義點點頭。
很好,要是那婦人一開門,我就一掌擊向師父的背窩,阿義掌力
輕多了,則負責揮掌幹師父的後腦勺,讓師父暫時昏倒,冷靜冷靜。
這時,門打開了。
我跟阿義雙掌齊出!
但,師父突然往後彈射兩步之距,躲開我跟阿義的掌力。
我跟阿義耳根一熱,正不知道如何是好時,師父的眼神卻陷入重
重迷霧,不理會下手偷襲自己的徒弟。
師父不僅眼神陷入迷霧,身上急速膨脹、又不斷急速收縮的殺氣
頓時流瀉無蹤。
就像一顆瘋狂漲大的雞蛋,蛋汁一下子從內擠破蛋殼,流光光了。
重要的蛋黃也一道流光光了。
流光光,所以只剩下脆脆的蛋殼。
師父,他不僅殺氣流光光了,連靈魂也一併流瀉散去。
他只是張著嘴,看著門邊的婦人,那個號稱自己女兒的婦人。
那婦人眼睛盛滿淚水,張口叫了聲:「爸!」
師父的身體簌瑟地抖著、激動著。
婦人走了過來,拉著師父說道:「爸!你都跑去哪裡了!」
師父啞口不言,只是「咿咿咿」地發出怪聲。
我跟阿義傻了眼,正想喚師父回神時,婦人看了我們一眼,感激
說道:「是你們送我爸爸回家的嗎?請進請進!」
說著,婦人拉著殭尸一般的師父,帶著我們兩師兄弟進門。
房子不算小,雖然舊了點,但卻收拾得很乾淨。
婦人倒了幾杯茶,熱切地說:「謝謝你們兩個,你們是在哪裡找
到我爸爸的?」
阿義支支吾吾,我只好亂說一通:「我們這幾天在-----在學校
附近,就是八卦山附近,常常看到這個老先生---然後,然後就看了
昨天深夜的-----」
這時,癱在椅子上的師父突然有氣無力地開口:「操!妳為什麼
說是我女兒!」
我一傻眼,師父的精神一振,狠狠地說:「見鬼了!妳霸佔這個
窩,還胡說八道些什麼!阿義!替師父斃了她!」
婦人臉上浮現深沈的無奈,說:「他一定又跟你們說,他是從什
麼三百年前的明代來的,對吧?」
我跟阿義臉上堆滿尷尬,說:「對。」
婦人嘆了口氣,說:「他這個病已經好幾年了,偶而還會到處亂
跑,說什麼要去找徒弟教武功,這兩年半更是全不見蹤影,更早之前,
他還說他跑到日本去,唉,沒護照沒錢怎麼去?」
阿義突然爆口道:「師父多半造了小船,翻了就用走的。」
婦人奇怪地看著阿義,我急忙岔開話題,說:「老先生真的是妳
爸爸?」
師父在一旁咬牙切齒,身子卻軟軟地陷落在椅子上,形成奇怪的
矛盾。
不等婦人回答,師父氣呼呼地說:「我把窩讓給了妳也就罷了,
妳竟說老子神智不正常!」
婦人同情地看著師父,遞了杯熱茶在師父面前,說:「爸,這房
子是幾年前凱漢買的,是你不住台北老家,也不想再住在安養院,過
來跟我們住的。」
師父鬼吼:「什麼凱漢!凱漢是誰我不認識!」
婦人擦了擦眼淚,說:「凱漢是你的女婿,我的丈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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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Giddens (九把刀) 看板: Giddens
標題: 功夫 57
時間: Thu Dec 13 23:48:34 2001
功夫57
師父滿臉不屑,婦人卻慢慢地從木桌抽屜中,拿出好幾本相片簿,
說:「爸,你瞧,這是我們一起照的照片,你又忘了?」
師父瞄了相片一眼,說:「我忘了,我記得清清楚楚!」隨即又
抓狂大叫:「又想讓我上當!根本沒這瞎事!」
我跟阿義接過相簿,翻開看,裡面是師父的「全家福」,一張張
和樂融融的照片,照片中的師父笑得挺開心,穿的衣服有唐裝、格子
襯衫、西裝,還有白色汗衫等等,不像現在千篇一律的霉綠唐裝。
師父的頭髮並不是現在的花白,還摻雜著幾縷黑絲,身旁常常有
個老婦人在一旁陪著,而所謂的女兒(年輕版),則常常偎在兩人中
間。
但照片的日期,卻有些奇怪。
有許多泛黃的照片,右下角的日期都是1974年之前的。
這可真是怪了。
依照師父的說詞,他是在1974年秦皇陵被發現時,從墓裡爬出,
重見天日的。
但這些照片,有的甚至是1960年代拍的,照片中的師父著實年輕
了好幾歲!神采奕奕的!而年輕版的婦人則穿著畢業服,摟著師父!
師父在一旁看著我跟阿義疑惑的表情,氣得大叫:「你們這兩條
狗崽子!還不快快為民除害!替天行道!」
我歉然地看著師父,而婦人開口了:「我爸是從大陸跟國民政府
一起過來的,在台灣娶了我媽媽,做的是戶政事務員,本來什麼都好
好的。」
婦人哀傷地說:「但,我爸他自從媽死後,就一直很不開心,身
子也變得有些毛病,雖然搬來跟我們住了一段時間,但他的身子卻越
來越壞,當時,我跟我先生事業正忙,現在想起來也都得怪我們,唉
........我們只好將爸暫時送進台北的老人安養院,沒想到,爸一進
去沒幾個月,就突然神智不清,直嚷著自己是古代的俠客,還從安養
院中跑了出來,又跑回來這裡。」
我簡直無法插嘴,只能聽婦人繼續說:「一開始我以為爸是老人
癡呆症,耍性子,但他卻直嚷著我們佔了他的房子,又說不認得我這
女兒,我先生很生氣,跟他大吵了一架,爸就這樣走了。」
婦人憐憫地看著師父,說:「爸有時還會回來,站在家門口呆呆
站著,但一看到我開門出來喚他,他不是慌張地逃跑,就是傻傻地讓
我拉了進來,過幾天又跑得無影無蹤。」
師父生氣大叫:「放屁!放屁!放屁!」
婦人看著師父,又流下眼淚,說:「爸,你這兩年不知道去了哪,
一次都沒回來過,叫我好擔心!凱漢也很後悔對你生氣!爸!那兩個
小孫子很想念你,你知道嗎?他們放學回來後,你就可以看到他們
了!」
師父看著婦人的眼淚,愣了一下,隨即像瀉了氣的皮球,哀怨地
縮在椅子上。
此刻,兩段故事在我腦中毫不留情地撞擊著。
一段,是師父的玄異故事,簡直沒有相信的空間。
但師父就是師父,師父身上的武功也絲毫不假,甚至,藍金也真
來找過師父!
另一段,是眼前婦人哭哭啼啼訴說的故事,還有照片為證。
照片半點不假,裡面的的確確是幸福的全家三人合照,很多都是
師父應該還埋在土裡時所拍的。
這兩段故事並非像齒輪般彼此咬合著,而是像兩台笨重又超速的
砂石車,歪七扭八地撞在一塊。
我忍不住問:「師父,不,老先生是什麼時候從安養院逃走的?」
師父閉上眼睛,我從他身上竄出的氣流知道,他對我的問題感到
相當不滿。
婦人想了想,手指慢慢地一隻隻張開、壓下,說:「九年了吧,
快十年了。」
今年是1988年,剪掉九年,正是1979年,距離師父破土而
出更已有五年時間!
太怪異了,我跟婦人借了枝筆,在紙上畫了幾個時間點,想了想,
突然說:「師父!我忘了你說你出土幾年後,才從中國大陸渡海來台
灣?」
師父閉上眼睛懶得理我,只是用手指比了個「五」。
1974加上5,也正好是1979年!
將兩個版本稍稍融會貫通一下:師父從安養院逃出來,大喊自己
是古代大俠的時間,正好是師父從中國大陸渡海來台的同一年,在這
之前,兩個版本南轅北轍搭不上線(一個人在台灣、一個人在中國大
陸),但在那1979年之後,兩條線才完好地貼著。
「師父,你既然以前五年都待在中國大陸,為什麼會知道員林這
個......這個窩啊?」阿義問。
真是個大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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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功夫 58
時間: Thu Dec 13 23:50:19 2001
功夫58
面對這樣的大哉問,師父沒說話,只是「哼」一聲帶過。
彷彿這個問題輕如鴻毛。
我受不了師父龜縮的態度,又問:「師父,阿義問你為什麼知道
這個地方?」
師父冷冷地說:「這地方是我來台灣住的第一個地方,這女人說
得東西亂七八糟,鬼扯!瞎說!謬論!無一可信!」
師父像個歇斯底里的小孩子。
婦人又嘆了口氣。
自從我們進門,她已經嘆了非常多次氣了。
遇到這樣的情況,誰都會不斷嘆氣。
婦人站了起來,走到書櫃上,搬了一大本陳舊的書冊下來,吹了
吹上面的灰塵,拿給師父,師父看了一眼,沒好氣問道:「看什麼?
走開!」
婦人只好打開書簽插著的那頁,說:「爸,這是你們戶政事務人
員的員工連絡冊,你瞧,這是你。」
師父瞪著連絡冊,說:「根本不像我!」
婦人只好將冊子拿給我跟阿義,我跟阿義一看,乖乖,什麼不像?
簡直像透了!
不過奇怪的又來了!
年輕版的師父大頭照下,名字不是師父自稱的「黃駿」,而是「關
硯河」。
姓黃跟姓關,差別很大。其中必定有個是假的?!還是兩個都是
真的?!
這真是匪夷所思,幸好,名字的問題跟之前的問題比起來,只能
算是個小疑問。
不過一連串的疑問加在一塊,就像是杯胡亂調的雜種酒一樣,難
以下嚥。
這時,門鈴響了。
婦人請我們坐一下,便去玄關開門,只見一個紅光滿面的老人衝
了進來,開心地大聲嚷嚷:「老關!你可回來啦!我聽街坊說的,就
一個勁來看你!」
師父忍不住睜開眼,淡淡地說:「你是老幾?我不認識。」
老人哈哈一笑,說:「老關!你真忘啦?難怪這兩年跑得不見人
影!」
婦人跟我們解釋道:「這個先生是我爸的老同鄉,當初一起跟國
民政府過來的,也一起在戶政事務所做事,後來我爸搬來跟我們住的
期間,他也搬了過來,是我爸拜把的好兄弟。」
師父聽到這裡,又動了肝火,說:「他奶奶的!」
老人拉著縮在椅子上的師父,熱切地說:「老關!等會叫小梅騰
個飯,咱倆喝壺好酒!」
師父瞪著老人,老人依舊笑著說:「當初你進安養院那鬼地方,
我可是夠義氣地陪你進去住了幾個月,就怕你在裡頭無聊沒伴,哇你
這傢伙這幾年卻在外頭好生逍遙!」
我又想起一個疑點,於是緊張地問道:「師父,你記得安養院嗎?」
師父大聲說道:「怎不記得?!我在海底走太久了,走得迷迷濛
濛的,後來累了就讓海潮帶著我,一邊休息一邊辛苦地閉氣,後來我
給沖上岸後,簡直昏死過去,我一覺醒來後,就躺在見鬼的什麼安養
院裡頭!」
師父越說越激動,吼道:「見鬼的安養院!裡面的人都說我瘋了!
操你娘!要不是老子禁殺無辜,個個屍橫就地!」
號稱師父摯友的老人,連忙安慰師父說:「沒的沒的,老關你歇
息一下就沒事了!」
師父嘶吼道:「什麼老關!老子是黃家村長大的!」說著,師父
伸手虛點老人的「叮咚穴」跟「不講話穴」,老人被封住氣血,就這
樣不能動彈,有口不能言。
我心頭的疑惑堆疊堆疊,心煩意亂,阿義則道著頭苦著臉。
突然,我靈機一動。
「師父!我幫你殺了她!」我指著婦人大叫。
師父大吼:「快快快!下手莫留情!這瘋婆子快把我搞死了!」
婦人驚訝地看著我,我跳下椅子,爆出全身殺氣,伸掌奮力往婦
人胸口轟去!
「崩!」
我全力一擊下,洶湧的力道卻被吸入一塊大海綿中。
大海綿不是別人。
就同你猜的,是驚慌失措的師父!
師父的掌及時貼著我的掌,將我的力道接了過去,霎時,師父額
冒白氣,往後退了兩步,伸出另一隻手往空中一擊卸勁。
畢竟那一掌是我的傾力之鈞,師父若是將我硬生生震開,我一定
大受內傷,但師父照單全收的結果,即使師父的內功深湛,在不運功
抵禦的情況下,也必受小傷。
我的計畫算是成功了。
為了試探師父對這名婦人的感情,我不惜冒險一擊,要是師父不
阻止我,我便將沒有收勢的強大掌力硬是打入婦人身後的牆上,要是
師父阻止我了,便證明師父的心底深處,有著對婦人難以割捨的情感。
而師父出手阻止了。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師父一邊咳嗽,一邊揮著手。
我看著咳嗽的師父,說:「師父,她真的不是你女兒?那你為何
要阻止我殺她?」
師父並不回答,一手抓著我,一手抓著阿義,急步走出這棟快把
師父窒息的房子,留下那名號稱師父女兒的婦人,呆立在客廳。
師父看著前方,拎著我倆師兄弟,熟捻地在巷子中轉來轉去,轉
出了巷道,師父終於將我倆放下,咳嗽了幾下,說:「師父終究不願
對不當殺之人,痛下殺手,唉......」
就這樣,員林是個充滿問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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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功夫 59
時間: Thu Dec 27 23:45:30 2001
功夫59
面對一個殺人者,會是怎樣的心情?
也許是厭惡,或帶點害怕吧。
但,若殺人者是自己的心上人時,那種感覺絕非三言兩語可以形
容的。
特別是,那個殺人者還打算繼續累犯時,那種感覺就更加複雜了。
乙晶現在的心情,就很複雜。
「你才國三。」乙晶憂愁地說。
「妳也是師父的徒弟,妳知道的。」我低著頭。
乙晶跟我,就坐在籃球架下,看著阿綸、阿義等人打籃球。
阿義只要一拿到球,就卯起來灌籃,從下場到現在已經灌了十七
次籃了。
「可是你才國三。」乙晶重複地說著,身上的氣充滿了矛盾的味
道。
「大俠沒有分年齡,妳也是師父的徒弟,妳知道的。」我說。
「殺人是什麼樣感覺?」乙晶嘆了口氣,又說:「其實我根本不
想知道,無奈,殺人的人是你,不是別人。」
我抓緊乙晶的手,說:「沒有人有權力決定另一個人的生死。」
乙晶盯著我的眼睛,說:「既然你這麼想,為什麼還殺人?你心
裡應該知道,無論如何,這個世界跟師父的武俠世界已經很不同很不
同了!」
我繼續說道:「就因為沒有人有權力決定另一個人的生死,所以
隨意斷人生死的壞蛋,就不能讓他繼續留在世界上。」
乙晶的手抓痛了我,說:「我知道那種人很壞,我也知道以暴制
暴有時候是情非得已的,但有必要殺人嗎?」
我點點頭,說:「有必要。」
乙晶有些生氣,說:「那不也一樣在斷人生死?」
我搖搖頭,說:「不一樣,壞蛋的生死是自己斷的,只是由大俠
來動手。」
乙晶氣呼呼地說:「你殺了人,不就跟那些壞蛋一樣?」
跟那些壞蛋一樣?
我笑了。
乙晶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乙晶知道,一個殺了人的大俠,還能這樣悠然跟自己心愛的人坐
在一起,這個大俠心中,至少是自認坦坦蕩蕩的。
也至少,還笑得出來。
阿義賞了一個高個子火鍋,隨即又灌了籃,噓聲四起。
乙晶幽幽地說:「其實,我最怕你心底不舒坦。」
我懂,我也怕自己的坦坦蕩蕩是強裝出來的。
但我深知,只要乙晶在我身邊,我就不會是殺人魔王,而是大俠,
總是笑嘻嘻的大俠。
「但我也怕你開心。」乙晶低著頭。
這句話,模模糊糊的,我心中卻揪了一下。
「睡覺前難免會想東想西,只有那時候才會有點悶。」我說,看
著乙晶烏溜溜的頭髮。
「那怎麼辦?」乙晶說。
「以後會習慣的吧。」我說。
「殺人的事,還是不要習慣的好。」乙晶若有所思。
「我是說殺人後的心情調適,總會慢慢習慣過來。」我解釋。
「那樣更不好。雖然你覺得坦坦蕩蕩比較沒有負擔,但,」乙晶
認真地看著我,說:「殺了人,還是難過一下比較好。」
我若有所悟,說:「我有點懂妳的意思了。」
「殺人的事,以後還是要讓我知道,雖然我說不定還是會生氣,
但你就是要讓我知道。」乙晶堅定地說。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夕陽越沉越低,籃球場上依舊持續著沒品的清一色灌籃打法。
突然,阿義不留情地抄截了阿綸的球,雖然阿綸是阿義的隊友。
「等一下一起練點劍法再回家好不好?」我說,這真是奇怪的約
會方式。
「不行啦,你不想繼續升學,我可一樣,我媽幫我找了新的家教
老師,今天第一次上課,七點。你要不要一起聽?劍法等課上完再一
起練吧。」乙晶看了看錶。
「喔,沒興趣。」我說:「大俠不用唸書。」
乙晶笑著說:「今天上的是英文,大俠要殺外國壞人,就要懂英
文。」
我哼了一聲,說:「大俠殺洋鬼子,希哩呼嚕就殺光光了,要懂
什麼英文?」
乙晶一臉哀怨,說:「男大俠不關心女大俠的未來。」
乙晶對外文極有興趣,將來想念南部的文藻語專,至於更遠的未
來,乙晶就沒有頭緒了,或許,當一個很聰明又高學歷的女俠也說不
定。
如果乙晶去念文藻,我們簡陋卻勇冠全球的凌霄派,也會移陣到
風光明媚的南部,到那裡行俠仗義。
我揹起書包,說:「妳去上妳的課吧,那樣也好,我想再去員林
一趟。」
乙晶也揹起書包,說:「為什麼還要再去一次?」
我皺著眉頭,說:「我想知道師父到底是誰、到底出了什麼事等
等,我想幫助師父。」
乙晶說:「應該的,不像某人只會欺負弱小灌籃。」
阿義沒有聽見,只顧著抄截跳來跳去的球,不論球在誰的手裡。
於是,我送乙晶下山後,就跳上公車,在暮色中往員林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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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世界上分成兩種人。
一種是已經看過魔戒的人,
另一種,是即將看魔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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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Giddens (九把刀) 看板: Giddens
標題: 功夫 60
時間: Thu Dec 27 23:47:41 2001
功夫60
師父在員林的「家」,僻處深巷,我雖來過一次,卻也著實找了
好久才找到。
我站在門口,聽見房子裡細細碎碎的笑聲、電視聲、還有筷子聲,
大概是在吃晚飯了吧,於是我站在門口發呆,直到筷子聲停了,餐餐
盤盤的敲擊聲開始了,我才上前按門鈴。
門打開了,是個穿著國小制服的男孩子。
「我有事找你媽媽,可以進去嗎?」我說,微笑著。
小男孩往後大叫:「媽!有人找妳!」
收拾碗筷的聲音停了下來,「師父的女兒」從廚房探出頭來,看
見是我,便匆匆擦乾手,喚我進客廳。
「師父的女兒」,我還是暫且稱她「婦人」好了,雖然我心中已
經認定她的的確確是師父的女兒,因為那幾本相簿中的照片萬分不
假,在1988年時,我也根本沒有什麼電腦合成照片的概念。
婦人簡單地向我做了家庭介紹:正在嗑瓜子的男人,是她先生,
而兩個正在電視機前搖頭晃腦的,則是她的一雙子女,分別念小學三
年級跟一年級。
「我爸爸他人還在你那邊嗎?他有地方住嗎?吃得好不好?」婦
人眼中帶淚,但他的先生則是一臉不耐。
我點點頭,誠懇地說:「你爸爸他人很好,現在住在我家,沒有
人身體比他還健康了。」
婦人匆匆到抽屜裡翻出皮夾,拿了五張千元大鈔塞在我手裡,說:
「請你好號照顧我爸爸,他脾氣不好,你費點心思勸他回家,不要讓
我再擔心了,況且我心中有件事非找到我爸爸不可。」
我堅決不收這些錢,況且,我身上最不缺的三樣東西,其中有一
項就是錢。
「我今天來,是想再多問問妳爸爸的事,因為我始終都想不透是
怎麼一回事。」我說,將錢塞回婦人手裡。
婦人請我坐下,為我倒了杯茶,說:「想問什麼?難道我爸爸又
做出什麼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師父是不斷地在做。
但,的確是有奇怪的地方。我突然想起了師父在秦皇陵中被藍金
氣劍刺穿的傷口,那傷口可是千真萬確的。
我說:「妳爸爸跟我提到過他手上的傷口,妳對那個傷口有印象
嗎?」
婦人沒有片刻猶豫,說:「當然有印象,那兩個圓圓的大疤痕,
我從小時候看到現在了,那是八年抗戰時,我爸爸在大陸所受的傷。」
這個答案跟師父的答案搭不上邊,但我早有心裡準備,並不覺得
特別意外,只是忍不住又追問:「是怎樣受的傷?刀傷?被子彈打
到?」
婦人說:「我爸爸說,那是日本人丟了顆手榴彈,爆炸後石屑插
進手掌心,害他差點殘廢。」
我點點頭,說:「原來是這樣。」雖然,我依舊深處於疑惑的泥
沼。
婦人難過地說:「當初真不該將他送進安養院,讓他得了老年癡
呆症。」
婦人的先生突然不悅地說:「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他要是回來
了,還不是整天瘋言瘋語?」
婦人低頭不答。
我尷尬地喝著熱茶,小聲地問:「妳爸爸他------他以前學過什
麼國術沒有?他很喜歡談這方面的事。」
婦人搖搖頭,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我爸爸他以前根本沒
學過這方面的東西,也看不出他有興趣,但他失憶以後,就沈迷在另
一個他捏造的世界裡。」
我忍不住細聲道:「妳沒想過妳爸爸真的會武功?」
婦人說:「沒想過。」
我失笑道:「那天妳爸爸好像露了一手,把他以前那個老朋友點
穴了,讓他不能動彈不是?」
婦人嘆道:「那件事叫人生氣,你們走後,我跟鄰居將氣得差點
中風的李大伯送到醫院急診,幸好李大伯休息一下就好轉多了,沒被
我爸氣死。」
我本想解釋那位號稱師父同鄉老友的老人,不是中風而是被暫時
封住血脈,但這太麻煩了。
太麻煩了。
我認真說道:「妳爸爸絕無可能會真的功夫嗎?」
婦人肯定地說:「我爸爸身體一向不好。」
我拿起杯子,遞給婦人看,杯子裡的熱茶不但很熱,還熱到蒸蒸
沸騰,不斷冒泡。
婦人感到訝異,說:「怎麼會這樣?」
我小聲地說:「這是妳爸爸教我的本事,他自己的本事更大。」
婦人不可置信地說:「你剛剛加了什麼在茶裡?」
我說:「是氣功。」
婦人的臉有些不悅,說:「氣功?」
我說:「你爸爸是氣功大師。」這個說法,已經比武林第一高手
要社會化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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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世界上分成兩種人。
一種是已經看過魔戒的人,
另一種,是即將看魔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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