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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妳怎麼看呢,台輔。」   「──相信人民都會很高興。」笑意盈盈的,峰麟將寫滿端正字跡的紙張 遞還給仲韃。   即將發布初敕了,在峰麟提醒的後一天,仲韃立刻將內容騰好,寫成正式 的公文。   「只是,以後請不要像這樣犧牲睡眠。內小臣說您昨晚近四更才就寢。」   「我沒關係,反而是台輔要多注意自己的身體。」   哦。心底暗自微微一震,表情仍是沒有改變地,只是微笑。「請勿為此憂 心。」   「嗯。」仲韃若有似無的應了一聲。   「先王……」   「是。」   「先王留下的那些法令,都太過寬容無紀了,必須全面改變才行。」   「是。」   「最基本的稅收低到簡直與減免沒有兩樣,導致現在國庫空虛到不像話; 還有其他的許多刑罰,都不能再繼續下去。雖然這些法令都是本著慈愛之心訂 定的,但太過寬容並不能讓百姓體會、自立自發的約束自己;唯有周密的嚴刑 峻法才能教導人民是非。」   峰麟眨了眨眼,不自禁的望向仲韃。她簡直就是愕然了。雖然早就知道仲 韃的為人,但卻沒有想到他會有這樣的言論,和先王完全不同。   ──但是,這些話也同時是她曾經想對先王說的。   雖然她也曾期望過人民將如先王說的約束自己,安分守法的工作與生活, 但事實並不是如此,因為罪責太輕,所以犯罪叢生;加強官吏的教化與拿辦, 卻只造成賄賂與私相交易的氾濫。   「台輔覺得不對嗎?」仲韃看著默不作聲的峰麟,但那張還停留在錯愕的 臉卻突然綻出喜悅光彩。   「您說的正與下官心意相合。」她雙手平舉,微微躬身,「下官建議可以 派遣官員到柳國學習。」   「哦,劉王嗎?不錯,柳國的安定法治的確非常成功……那麼,這件事就 由妳和秋官長辦理。」   峰麟深深的鞠了躬。   曉州侯許隱,字密頤,為人清廉,性喜儉約,在州內舉任賢良,勤政愛民 ……造反謠言出現時,幾乎被斥為無稽之談。   然而州軍卻是真的出動了──一直到他被王軍收押後,朝中仍有人認為事 有蹊蹺。然而許隱卻不做任何解釋,即使是王在朝議上召見他,也仍舊只有一 句「天命尚不可違之」作為答覆而已。   逐漸的,原本那些想力保許隱的聲音消減下去,而認為冒犯王威理應處死 的意見則變得越來越堅定。   搖擺了月餘後,王終於下了決定,一道被百官極力反對甚至欲辭官以諫的 敕命就那樣一意孤行的公佈了。   除了秋官長罄止以外,幾乎沒有人知道在那道敕命降下的前一夜,秋官府 曾有一位極其尊貴的訪客。   來人穿著普通的官吏衣飾,頭上卻不合規定的覆了一條過腰頭巾。罄止恭 敬的將那訪客引領進獄房。   腳步停下時,鐵欄另一端響起淺淺笑聲。   「是台輔嗎?」   「曉侯,」罄止的聲音略顯不安,「行伏禮吧。」   「不需要那樣做,」峰麟微微偏頭,「大司寇能先迴避嗎?」   罄止像是驚覺了些什麼,聞言後慌忙的退下了。   「台輔,既然您親自到來,那麼主上已經決定判決了嗎?」   「……這件事情,主上已經堅持代替秋官長親自決定了。」   許隱又笑了。   「我原本以為會是別人──至少是大司寇大人,卻萬萬沒有想到會是台輔 呢。」聲音頓了頓,「那麼,您是來放走我,還是來賜死?」   「曉侯已經知道了嗎?」峰麟低著聲音,蓋頭下的面容也彷彿覆上一層陰 影。   「主上一定是拒絕賜死吧,」許隱苦笑著,「有這樣的王,真不知道是幸 或不幸呢。」   「曉侯應該也很清楚這樣的判決會有什麼後果──」   「造反之人心中早已無懼於死,至少我並不是因為畏懼死亡而起兵。」   「那麼,究竟是為什麼呢?」   許隱的笑聲變得有些急了。   「聽說主上賜給台輔管理州務的全權是嗎?」   「的確如此。」   「嗯,那麼台輔會有所不知也是當然了,」峰麟聽見衣帛摩擦的聲音,接 著許隱那張屬於中年的清瘦臉孔出現在亮光裡。   峰麟對於他突然的轉移話題沒有表示,因為雖然已經下了決定,但她的心 裡仍舊有所掙扎。她仍舊在思索。   「舉例來說──賦稅的問題。台輔應該知道吧?現在的稅收,是去年開春 制定的前所未有的六分,連一成都不到。」   「這是很好的事。」   「就麒麟來說當然很好,」許隱微笑著,「但對朝廷及百姓來說,卻是再 糟糕不過的法令。」   沒有等峰麟回應,許隱開始略帶急促說了下去,「稅收少,國庫空虛,所 以由國家出錢的修堤、築城、鋪路都不能進行。曉州境內因為水渠敗壞已經有 兩年收成欠佳,雖然我想用稅賦自行動工,但又礙於法令──王已經下令減稅 ,我卻還有多餘的稅收興工動土?」   他發出一聲笑,「聽說鷹隼宮已經窮到在裁減各宮室的人員了。」   「那是因為主上喜愛儉樸。」   「然後,就算減稅,但下面的官吏仍舊壓榨人民,這道敕令唯一的好處就 只有讓那些官吏的口袋更滿,因為原本要上繳份量的變少了,而人民卻交一樣 多的收成。」   「這個是……」   「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幾個月前不是要提高稅收?但是才準備要頒布 敕命,就被壓下來了吧?因為有奏章反應百姓負擔不起?」   「曉侯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所以仁心愛民的主上立刻取消了敕命,更甚者,如期交出充足稅額的州 還會被王質問是否苛刻人民──」   「請停止。……這是主上的德政。」   「但那樣的德政卻令百姓痛苦不堪。曉州不僅沒有農收,連可供貿易的港 口都被冰雪壓壞無法整修;只有糧倉的存米是我用私財購得的,但其他州的情 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台輔知道這一年來已有多少人口用結婚方式進入曉州? 因為其他州根本無法生活,但曉州的負擔卻越來越重;人口已經多到理應擴建 城牆、修築更多水利供開墾之需,但要求這一切的奏章進入蒲蘇後卻像石沉大 海一樣渺無蹤跡,原因不外乎就是『國庫空虛』!」   「那麼,曉侯應該親自進入鷹隼宮報告主上。」   「台輔真是無知,」許隱大笑了起來,「我沒有嗎?有眼睛看見這一切的 官員沒有嗎?主上並不是暴虐的獨斷君王,真的沒有人上奏嗎?當然有,但全 都被擋下了,包括主上想改變的政策!」   「那是……」   「那是主上身邊的官吏!上至三公六官長,下至各官府下士,任何一個人 都有可能,都有可能收取賄賂!」   「台輔不明白是吧?當然不明白,所謂貪污是一層一層緊緊相扣的,所謂 賄賂,是一層一層增多、一層一層互相保護的!為了防範主上增稅,誰知道究 竟有多少好處進入了鷹隼官員的口袋?!」   「請停止。」   「甚至連殺人者都可以免於一死,而這又是另一個問題,另一個關於正道 不彰、司法不公的──」   「請停止!」   許隱坐著的身形像是突然垮了下來,他吁出長長的一口氣。   「這些事情……到底還有多少……」   「還有很多,」又恢復原本平靜的笑,「台輔想聽嗎?」   「……已經沒有時間了。」   「已經沒有時間了,」許隱慢慢的重複著,「這是台輔的意思?」   峰麟搖了搖頭,「這必須由曉侯自己做出決定。」   藏於衣袖下的手緊緊彎曲著指節,理智與天性不相上下的對峙著。   「為了維護王威是吧?由此又可見一斑──王已經愚蠢到令人不敢置信的 地步了,連謀刺事實如此明顯的罪人都想放過,也許以後謀反會成為風氣也不 一定。」   「請三思吧。主上的決定是削去官職,流放到國外。」   「台輔知道嗎?我親自審判過一個弒父的少年,他回答我的是『殺人無罪 』。而這居然是一國之君決定的事。」   峰麟沉默著。   「我秘密的處死他了,那是我第一次不依法行事。但那不是因為他的罪, 也不是因為依照正確的法律,而是因為對王的憤怒。」   「曉侯憎恨王嗎?」   「我嫌惡自己的愚蠢,」許隱保持著原先淺淺的笑意,「我太急躁了,至 少應該再等幾年。……」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他又搖了搖頭,「不對,百 姓已經無法等待了。」   「我原本的確是想要弒君,這是不需要懷疑的,台輔。這是為了人民,我 已經看見了敗亡。」   「沒有那種事。」   「被這樣的王領導,究竟是幸或不幸呢?太過殘暴無疑是錯誤的,但太過 仁慈也是一種罪孽。」   「那麼,連麒麟也是有罪的嗎?」   許隱又笑出聲音了,「麒麟本身無罪,但無法正確輔佐卻罪可致死。」   「台輔──請妳要知道,我並不後悔我的行為,甚至是到現在連一絲一毫 都沒有,如果能讓主上至少有一點察覺就好了──雖然,從我的判決來看似乎 是沒有……然而,我的確犯了錯,因為王還沒有失去天命。王,還沒有失去妳 ,麒麟,民意的化身。如果我是在台輔已經患了失道之症時謀反──」   「請住口!」   麒麟原本柔和的眼神變得嚴厲無比。   「……台輔是一位難得一見的麒麟,或許是因為如此天帝才會選定是主上 吧……但這還不夠。」許隱一整晚都在笑著,但這是第一次,他的笑容顯得那 樣蒼老那樣悲傷,「王朝百病叢生,傾覆已成為必然,問題只在時間早晚。」   「那時如果不是台輔,即使背負罪名我也會弒君的──所以,請您牢記在 心,台輔,」毫不畏懼的直視著,一字一句像是用盡全部所剩的力量說著,「 我之所以失敗,不是因為王的行為正確,而是因為您還有力量維護玉座,然而 ,當您失去力量時──」   麒麟的力量,天生天成的威嚴與與令人懾服跪拜的美麗,注定將一人之下 萬人之上的尊貴地位。   峰麟微微晃動了一下身體,雖然有些不聽使喚,但她往旁邊移動了腳步。   「當您失去力量時,王,也就失去了天命。那麼,王朝也就毋庸置疑的… …」   峰麟轉身了,沒有任何回答。   「台輔!」許隱突然嘶聲吼了出來,峰麟沒有回頭也知道他深深的伏拜了 下去,猛烈到也許額頭已經見血了。   「密頤專擅妄為,任意動用州軍,勞民傷財,此一不可恕之罪也!懇請台 輔在密頤之後代加看顧我曉州百姓,勿使其因隱之過而連累勞苦,其辜可憫! 」   沒有人回答許隱,他只聽見腳步聲在空曠走廊上的迴響,走得那樣急。   簡直像在逃跑。但這只是他一瞬間的念頭,然後立刻被無奈與憂傷淹沒。 --- 關於稅收的問題,是看華胥的一點感想。 許隱是一個很聰明也很笨的人,關於他在後記會有其他感想, 在此不多敘。 --- 趁著沒什麼水來貼一貼 剩下的章節要等幾天了:~ -- 今宵酒醒何處?   楊柳岸、曉風殘月。 猶忘不了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歷歷。 濃睡不消殘酒。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42.49.183 ※ 編輯: ksis 來自: 220.142.49.183 (11/07 21:06) ※ 編輯: ksis 來自: 220.142.49.183 (11/07 2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