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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   「惠侯,您──」   「剛才台輔已經看見我了,我要求求見。」   「……惠侯,大司寇退下後台輔已經休息了。」   「我要求求見。」   「惠侯!」女官嚴厲神情中又帶著懇求,「台輔已經很虛弱了……不論您 要說什麼,請都暫且擱著吧!」   此時另一名女御從殿裡奔出,覆在雲霏耳邊悄語著。   「很抱歉……」躬著身,神情被隱匿住,「台輔召見。」   月溪伏跪著,沒有抬頭。   「我剛才看見惠侯了。」簾後聲音已經沒有剛才虛弱,只是有些沙啞。   「是,剛才正準備去求見主上……」   「──不,」因為突然的打斷導致有些喘息,「我『剛才』就已經看見惠 侯了。」   月溪想將頭低的更深,身體卻不聽使喚的抬起頭來,變成跪坐的姿勢。   簾子後的景象很模糊,但是他知道峰麟正看著他,對於自己突然逾禮的動 作卻沒有表示。   「請原諒,下官都聽見了。」   峰麟喘著氣,那是笑聲。   「惠侯現在也看見了,那麼,打算怎麼做呢?」   月溪的眼裡瞬間閃過複雜情緒,然後又平靜下來。   「我不知道外面的風聲如何?但是,惠侯已經看見了,……我患了失道之 症……主上,不……峰王已經失道了……」   「是。下官看見了。」僅只是簡短的回答。   笑聲提高了一些,「惠侯是不是想說,現在台輔所受的痛苦與百姓比起來 毫不足道?」   男子緊繃的臉突然因為驚訝而微微放鬆,那聲音繼續說著。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月溪看見簾後的身影微微換了個姿勢,現在他 們已經面對面了。   「百姓的痛苦,還有,惠侯的眼神,」他們隔著一層紗簾,但峰麟的話卻 突然像準確的利箭射進他眉心。   「我看見了惠侯……和密頤的表情一模一樣……就像……」   「──您全部都知道了嗎?」放肆的接口,冷淡中又彷彿帶了點傲慢。   峰麟只是笑。   和平常的笑聲不同,那很難分辨出是什麼含意──是嘲諷呢,還是嫌惡? 或是帶著一點扭曲的趣味?   「我的確知道了。這是屬於麒麟的……最奇妙的能力之一……我知道惠侯 想做什麼。」   「的確很驚人……那麼台輔會稟告主上了?」   「不,那是不行的……」峰麟吃吃的笑了起來,「因為敕命已經不允許我 離開仁重殿一步了,主上正在逃避看見我這個樣子。」   「您居然還笑得出來。」   「惠侯不是不知道……那時我對密頤說了什麼,是嗎?現在惠侯想做的事 情……那就是我的回答──你特地前來,不正是為此?」   「不,下官是為了要知道天意。」   峰麟大笑了。   「那麼,惠侯現在已看見了!你將實現心中所想?上天已經示意了祂的決 定,你已經得到了比許隱更好的機會!」   「台輔打算阻止下官嗎?」   「你想弒君!為了自己的私心是嗎?我都看見了!」   「主上現在正利用玉座殘殺百姓!別說您不知道!」   虐殺百姓的王朝唯有傾覆一途,不可能存活更久。   峰麟隱約的影子消減下去。   「……惠侯,我可還沒有死去啊。」   「等到那時,芳國已經不會有人民存活了。」月溪起身,動作俐落堅決。   「……看著所仰慕的人逐漸崩毀,是那麼痛苦的事嗎?」   幽微的嗓音,鋒利的言語,月溪的腳步頓然止住。   他僵硬的將眼光移向床鋪,開口,卻是比那更無情的回答。   「……也許並不是……如果您看見芳國即將毀滅卻無動於衷。」   房間裡的空氣頓時整個凝結起來,像場無聲寧靜的暴風雪。   緊張的窒息感也止住聲音,突然有人跌倒在地發出巨響。   「月溪!」然後是峰麟的喊叫聲,極度痛苦又極度憤怒,「你以為──你 以為麒麟是什麼?!你以為我患上失道之症所感到的痛苦,僅只是來自於這個 軀體?!」   床簾包裹著那憔悴形骸,「你也想試試看嗎?日夜縈繞在耳邊的詛咒聲, 明明該做些什麼卻無能為力的痛苦──你以為,麒麟不是民意的化身?!你以 為我不知道人民是多麼憎恨的王和我?!」   雖然虛弱卻帶著出奇力量的手,泛著比骨頭更白的顏色抓住另一邊的床簾 試圖站起,「你以為我不希望這一切結束?!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聲音在拔到最高峰的時候被支離破 碎的乾嘔聲截斷,她如一朵枯萎的花般輕而易舉的垂落。   月溪在感到吃驚以前已經挪動腳步,但在扶住麒麟前卻被那更懾人的顏色 引去注意力。   血。鮮紅的血,抹上麒麟慘白的手與唇瓣,還有如枯草般乾澀的銀白髮絲。   那是用言語無法形容的可怕景象。數種純粹的顏色勾勒著怵目驚心。   月溪發現自己的手上也沾上了血,因為峰麟還在試圖說話,血還在流著、 滴落著、隨著咳嗽的起伏噴湧著。   月溪還沒有發現自己喊出了聲音,聽見召喚的僕人們從門外奔進。   喊叫著、關切著、甚至是哭泣著,僕人們將峰麟扶回床上,忙亂中也有人 將月溪拉離現場。   「請快離開吧!仁重殿不會將您的謁見洩漏出去,但是請您離開!」雲霏 聲色俱厲的說完這句話,就走回殿內,門在她身後被緊緊的關上了。   ──我做了一場夢。   夢境的開頭,我很茫然。然後,有個令我感到無比幸福的人來到我面前。 或者該說,我終於找到了那個人。   只是──只是當我終於……終於確切感到幸福的時候,那份滿足卻維持不 了多久。那是緊隨著光芒的陰影……逐漸擴大,終於將我擊潰了。   如果一開始……不窺探那道光芒,也就不至於如此……   但是……怎麼可能呢……   夢裡的幸福很短,就像開了又匆匆凋謝的曇花……雖然覺得悲傷,雖然覺 得不應該如此,但還是──還是……   沒有辦法憎恨……即使他們最後都拋棄了承諾……   那真是種奇怪的溫柔,但還是沒有辦法憎恨……那個人……   「──主上……」   睜眼,終於又再看見了那個人。   「聽說台輔已經昏睡了月餘。」   「主上,惠侯──」   「已經起兵了,聯合其他七州。」   「啊……」竟然已經過了……那麼久……   「下官應該早點,早點稟告……」   「王軍正在戒備。」那聲音仍舊不驚不懼。   峰麟突然一口氣喘不過來,昏暈又逐漸形成。   仲韃的語氣令她感到似曾相識的害怕。   『──台輔真的很聰明呢。』   不……不能……   「台輔,妳歇息吧,會有人負責守護仁重殿的。」   手覆上她的眼,是一張厚實並帶著薄繭的手。   「主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哭泣著,「請不要走……」   這是夢還是現實?是過去還是現在?她期望的是誰,她懇求的又是誰?   「峰麟,」仲韃只是簡短的回應,「活下去。」   就這三個字,承載了她生命中所有不能負荷與無法除去的悲哀。   眼前的這男人很平靜,連隱約的脈搏都那樣波瀾不驚的從他手中傳進她耳 裡。   和記憶中的那個身影完全不同,但是,他也會走,他要去面對他身為王的 最後一個抉擇,卻不是和她一起。   「請讓下官陪著您──即使是死……」聲音已經扭曲到破碎的毫不成型。   「──峰麟,」罕見的平和嗓音,「請妳活下去。」   手離開她的眼,峰麟看見了仲韃,絲毫不差的王氣確實準確的直抵進她知 覺最深之處,如同往常。   她想抓住那雙手,卻徒勞無功的讓他從她掌間脫身。   「王后和公主,拜託了。」眼神移向門扉,他要走了。   ──不……   「王軍……無法抵禦……」   「即使如此,我也不會逃跑的,那樣做的話,就等於承認了我的道路是錯 的──但我沒有錯,峰麟,妳很清楚。」   ──不……   「不……您錯了!」恍惚間,她已經不知道她正在對著誰說話或正在哪裡 ,但是那些在心裡在夢裡在掙扎裡迴蕩已久的話語卻自動的從喉中湧出。   「不教而殺謂之虐!您──您只用了嚴厲的法律,卻沒有……沒有教導人 民如何才能遵守法律!所以人民犯法被處決後,您又用了更加嚴酷的法律,所 以芳才會像現在這樣!您的心是正確的,法律是必須的,但您的道路卻走偏了 !您根本就錯了!請承認自己的錯誤!」   說完後,峰麟開始猛烈的咳嗽和喘氣。那已經花了她太多力氣。   「台輔……」仲韃用一種複雜的表情凝視著峰麟。   「妳的諫言,我接受了。」   「雖然有些遲,但妳真的是個聰慧的台輔……知道嗎?」   「並不會太遲……主上……可以前去恭國,請讓我帶您去恭國……」   「不,我已經失去了民心。」   「主上……我還在這裡。」   麒麟是民意的化身,而麒麟是永遠不會捨棄王的。   「不,」仲韃定定的望著峰麟,「如果這是天命,我接受。但我還是會做 出反抗,所以我將到大殿去。」   「──而妳,峰麟。妳要留在這裡。」   「這樣做一點意義都沒有……」   「如果上天要我繼續坐在玉座上,那麼不管我怎麼做都不會改變;相反也 是如此。但是,峰麟,妳要活著。──這是敕命。」   最後那句話一出口峰麟就定住了,被王的命令束縛,無法動彈。   「不……不可以……」   窗外已經傳來了士兵吶喊的聲音、刀劍相擊的聲音,在很遠的地方傳來。   「不可以,不可以,……主上!」   峰麟喘著氣,寒夜中她吐出的氣息化成淡淡的白煙,而所呼喚的人就在那 模糊的景象裡一步一步走遠。   「不可以──」   『──主上!請留步!主上──』   「請留步!」她艱困的撐起身子,然而再怎麼努力移動也追不上那人的速 度。   「請留步!主上!我還沒有說完!」   「您連……連一句話都不肯再──」   女御們已經為仲韃拉開了門。   「不離御前!!主上!!」她放棄掙扎,用盡所有最後剩下的力氣,甚至 閉上眼睛大喊出來。   「不離御前!!您准許過的,您不能違約!!」   ──我也承諾過的……而您准許了不是嗎……   「──我知道。」   「『不離御前,不違詔命』。不違詔命,妳承諾過的,峰麟。」   峰麟睜眼,看見她的王。   是那樣堅定的,如同峰這個國氏般剛直峨然的眼神凝視著她。   那一瞬間他們都沒有說話,但峰麟卻知道那眼神是什麼含意。仲韃深深的 凝視著她,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害怕也沒有不捨沒有溫柔,但那是只對著峰麟 一人的眼神,從締結契約的那時就一直是這樣了。   峰麟幾近痛苦的承受著這樣的注視──她無法言語。麒麟是一種戀主的生 物,但此時被這樣專一的凝視時她已感覺不到任何喜悅,相反的卻因此正在被 更大的痛苦屠戮。   這會是最後一次了──他們都很明白,雖然並不承認──   「台輔,保重。」   她連一聲悲痛的哭喊都發不出來,就以死亡般的姿態失去了意識。   這是夢還是現實?是過去還是現在?她期望的是誰,她懇求的又是誰?   影像與影像重疊、聲音與聲音重疊,已經無法追究到底誰才是誰……   只能知道,到最後她還是伴隨著那句誓言,被單獨的遺留了。   錚。錚。   她聽見了那歡呼聲。   「王氣……」已盡……   「王氣已盡……」   終於……   她看見了那顆滾動著的人頭。   「父親大人!」身為女兒的公主悲鳴著。   那張臉上居然凝結著憤怒的表情。   大約是在死前……瞪視著眼前的人吧……   她看見了月溪。   他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她全都沒有注意到。   反而是那段琵琶聲又恍恍惚惚地響起了。   『瓊真,妳們都說我是麒麟……那我到底該做些什麼?妳們總說我將來要 選出芳國的王,但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峰麟,』女仙這樣溫柔的微笑著,『所謂麒麟,是人民的希望。』   『因為只有麒麟能夠選出國王,同時也只有國王能帶給人民幸福。』   「台輔。」   月溪的聲音猛然將她拉回現實。   「希望妳能理解人民對於選擇了兩代昏君的妳的絕望之心。」   『台輔,妳相信我嗎?』   『抱歉,台輔。請忘了我吧……』   『芳國會幸福的。』   『不違詔命,妳承諾過的,峰麟。』   『無論公什麼時候回來,我都彈給您聽。』   她感覺自己像在笑。   她看見月溪堅定的表情下掩蓋著的掙扎眼神。   耳邊彷彿還回響著從前那些種種的聲音,種種的話語。   這場夢的幸福終究太短,她已經沒有能力繼續沉睡下去,她已經太過疲倦。   她感覺自己像在笑,但其實她已經連笑都沒有力氣。   這樣,真是一點都不公平啊,主上。   你們都走了自己的路,讓我一個人因為那樣可笑的理由被拋棄。   那些誓言就這樣被辜負……回想起那個堅定的說出誓言的人,簡直就像一 場鬧劇。   這樣,真是一點都不公平啊,主上。   憑什麼我不能決定我的道路……   她感覺到自己在笑。   『不違詔命。』   但要遵守您的敕命卻又是這樣困難──您根本一點都不明白吧,這場夢已 經太過痛苦了,我想醒來。   已經無法毫無意義的追尋那從未得見過的盛世,已經無法忍受再次感受到 那些不屬於自己的痛苦,已經無法──無法……無法這樣疲倦的活下去。   如果是我選出了昏君,那麼,這些痛苦,應該已經足以抵銷掉那些怨恨了 吧?已經足夠了吧?   這場夢已經太過悲哀了──   流了太多的淚水,已經無法想起那個曾經笑著幸福著的人是誰──   已經無法承擔那些記憶,已經無法夢想那些未來……   已經不想再一次的想起那些背對自己離開,不再回頭的人是誰了,至少, 至少她擁有決定何時不再痛苦的權利吧。   已經到了能夠自己選擇的時候了……不是嗎?   露出了一抹淺薄且無法察覺的微笑,峰麟平靜又近乎滿足的輕輕點了點頭 。   夢境至此結束,在呼出最後一口冷冽氣息的時候,她彷彿又聽見那陣淒麗 哀婉的琵琶聲。   錚──…… --- 故事結束。 -- 今宵酒醒何處?   楊柳岸、曉風殘月。 猶忘不了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歷歷。 濃睡不消殘酒。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42.48.200 ※ 編輯: ksis 來自: 220.142.48.200 (11/13 22:34) ※ 編輯: ksis 來自: 220.142.48.200 (11/13 22:35)
yuei222:寫的好棒喔!可憐的峰麟姐姐...(深深嘆氣) 218.160.43.103 11/13
※ 編輯: ksis 來自: 220.142.48.200 (11/13 22:53)
ksis:月溪是大笨蛋啦(泣) 不過他應該會有番外篇 220.142.48.200 11/13
saturncat:美人薄命.... 218.167.92.92 11/14
ksis:麒麟都是美人耶O_O 那供麒大叔可以活很久 220.142.48.200 11/14
ksis:了吧... XDDD 220.142.48.200 11/14
※ 編輯: ksis 來自: 220.142.48.200 (11/14 00:28) ※ 編輯: ksis 來自: 220.142.18.153 (11/14 23: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