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之姬君 月之麒麟 章之七 交疊互逢
常世東北方的雁州國是個夏乾冬雨的國家,六月到八月的盛夏結束後,秋天會有斷斷續續
長達一個月的雨季。
時辰是天空隨著時間不斷加深的酉時(下午五點~七點)時分,清澄的彷似蒼色琉璃、令人無
法置信這兒地處關弓的朗朗晴空中,驀地出現一個銀白色的光點。
於關弓城上一陣盤旋後,光點倏地俯衝進一所遠大於週遭其他建築的大宅——太庠。
它是一隻有著美麗珍珠色翎羽、喙嘴顏色鮮如紅寶石的白色鳥兒,靈動的黑眼珠宛如流光
四溢的黑水銀。
極有教養的停在窗上,鳥兒歪著頭靜靜注視著端坐在案前、手捧書冊的這間廂房主人的一
舉一動,直到他─—有著一身溫暖皮毛的灰色老鼠發現它,開窗讓它飛入為止。
樂俊,是他的名字。
看見鳥兒樂俊開心極了,長長的鬍鬚興奮的抖了抖,宛如兩顆黑曜石般的黑色眼睛亮著
光。
新登極的景王好友國事繁忙,實在很難抽出空閒回信給他,很多事都是透過延台輔間接傳
達明瞭的;更何況半個月前,她和她的台輔來到關弓向雁國君王求借雁國重寶─—「想
容」,藉以隱藏景台輔不同於下界的特出容貌,以利她們的文州之行。
文州,不,是整個戴國都在動亂中,這點令他非常擔心,被告知的時候和延王一樣也想阻
止,但懾服於那雙堅定的眼——他同意了。至少現在收到信表示她到目前為止一切平安。
疑惑鳥兒只是習慣性的停在他手上並不言語,他這才想到掏出一個絹絲製的小囊,犒賞似
的餵給鳥兒一顆銀珠。瞧!他興奮的連這都給忘了!
鳥兒這才滿意似的傲然開口:「樂俊,最近好嗎?」是慶國新王昂揚而清脆的嗓音和一貫
溫暖的問候。
「三天前我和景麒終於到達戴國的文州。極北之地的戴國天氣真不是普通的寒冷,幸好祥
瓊設想的周到,畢竟她曾是芳國的公主吧!景麒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戴國的風雪
對他來說一點都不構成妨礙,是因為他是麒麟嗎?嗯.......回想景麒轉變時的樣子,麒麟的
鬃毛似乎真的很暖和……不知道他介不介意剪一些給我做冬衣,呵……!」
鳥兒的喙中傳來慶國新王清脆的笑聲,令樂俊也不禁失笑:拿麒麟的鬃來製冬衣?!這事
也只有他的景王好友想的出來……但那笑聲隨即斂住並轉為沉重。
「因為有祥瓊周到的準備,我才能抵禦戴國的酷寒這樣笑著傳訊給你,但那些戴國的百姓
並沒有這些……即使在登極前逃亡的那段日子我也從未見過這麼多的死人,只要一下
雪……不,只要一個日落,隔天走出客棧就能瞧見新的屍體;妖魔甚至侵襲到了城內的里
家來……玉座上無人的時間慶與戴相差無幾,但……是因為戴北地冰寒的氣候嗎?」鳥兒
喙中傳來的聲音有著憂慮的不確定性與沉重。
「景麒也覺得越來越不舒服,身體越來越衰弱……我一直要他先回慶國,他卻不肯。屍氣
與穢氣籠罩著各個城市,這就是現在的戴國……」
「看著越來越虛弱的景麒和越來越多死去的戴國百姓,我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還是
錯了……樂俊,你能給我答案嗎?一個國家真的不能沒有君王嗎?而為了維繫國家就真的
必須有所犧牲嗎?君王必須以自己國家的利益來行動,捨棄感情嗎?我……是不是就像那
天延王所說的太天真了?賭那未知的天意,期望兩人都能活下來?」
「……明天我和景麒就要啟程到琳宇的涵養山了,樂俊你會幫我們祈禱順利找到泰王
吧?另外……請替我向延王道歉……看了六太寫的信和他請景麒轉交的『想容』,那天我
說的真的太過分了……雖然方法不一樣,但尚隆他……是真的很愛護六太呢……!」
「祝安好及今年如願高分畢業!我記得你只差十個『允許』,今年就可以自太庠畢業
吧?戴國之行給了我不少治國的感觸……我想再大幅更改慶國的官制,有一個官職除了
你我再想不到別人了!你不是說想看我治理的國家嗎?如果沒有其他想法的話就到慶國
來吧!好嗎?」
至此,鳥兒?如紅寶石的喙中再無半點聲息,樂俊知道信已經結束。
想著身為鄰國君王的好友給自己的托付,他腦中回想起一個多月前的為他的好友舉辦的那
場洗塵宴及那場驚天動地的爭吵:兩方君王彼此拍著桌案,早忘記自己身份的對吼著;拚
命拉開兩人的大司寇與自己只能在一旁乾著急,直到雁國君王氣惱的甩袖離去後才正式宣
告結束。
延王和陽子都很珍惜自己的麒麟啊!希望那位未曾謀面的戴國君王也能如此珍愛陽子那位
名叫高里的朋友,切莫辜負了她們的信任……
想著,灰色毛皮的老鼠心中升起這般感慨。
將鳥兒當作自己的君王好友,將自己對她一切的鼓勵開導與諄諄叮嚀一鼓作氣的傾訴給牠
知道;在餵食銀珠後,舉高手一揚,輕輕的,樂俊放牠飛往關弓澄澈無垠的晴空。
我的朋友,我的君王……願妳一切平安,願一切能如妳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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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聲鳴動。
一道落雷朝地平線劈下,就連草木也不住顫抖;豆大的雨滴混著冰雹落下,琳宇城中因此
一片慌亂:路上的行人紛紛慌亂走避到屋簷下或茶館內躲避這場突然襲來的冰雹雨。一時
間原本生意清淡的店面湧進了不少人,這讓琳宇城中唯一的旅店「咸亨旅店」有些忙不過
來。
「掌櫃的,我們要住宿!順便給我們點幾樣菜,要素的。」一位顯然也是被這陣冰雹雨打
斷行程的少女走了進來。掀起罩面的罩紗寬帽,少女露出一頭耀眼的赤紅色髮絲,引來一
陣側目;在她身後緊跟著一位因拉下淡色斗篷而露出一張清峻面容的淡漠男子。
「……好的,麻煩客倌您到櫃檯登記您的姓名,素菜隨後就到!」微微有些失神,掌櫃一
會兒過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般出色的男女即使是幹了旅店老闆幾十年的自己也不多見
啊!
毫不在意眾人投射於自己身上的視線,少女大方的接過登記簿,稍微思索了一會兒,蒼勁
的簽下四個大字:陽子、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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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宇附近的涵養山是文州重要的幾個玉石水脈之一。作為其集散地的琳宇商業與礦業自是
十分興盛,連帶的旅店生意也十分火紅。
從十歲起便在琳宇城中唯一的咸亨旅店裡當夥計,每日接待百千個旅客,今年十九歲的葉
驊對自己識人的眼光向來是有點兒自信的,但近日他看不清深淺的人兒卻有三個,而且似
乎有越見增多的傾向。
戴國旅店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一樓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型的大櫃檯,櫃裡邊預備著熱水
以便隨時溫酒;原因除了天候,戴國人本身也是好酒善飲的族群。
而琳宇等玉石水脈週邊城市的旅店格局又尤其特殊,極其壁壘分明:一樓那一張大櫃檯外
是傍午傍晚散了工的琳宇人,他們花四文錢買一碗酒,靠櫃外熱熱的喝了小憩一番;櫃內
則多是專跑國外生意的玉石商和不屑與其身處同一空間、自認身分非同一般的富貴人家。
顧名思義,玉泉是能夠產出寶玉的泉水。一般說來皆是湧泉於深山處,且所在之處的土地
沒有任何植物適合生長。除了玉泉,戴國境內亦有金泉和銀泉。但不論是何種,只要於泉
水中植入意義等同於種子般的「種玉」,便能培養出巨大的結晶,這過程便稱「植玉」。
結晶的好壞取決於作為引子的種玉品質及植玉工人的技術;好的植玉工人能用最少的種玉
培養出最大的結晶,是有其學問而非任何人都可做的。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在植玉的過程中,植玉者要小心不要跌落泉水之中或讓泉水沾身,因
為作為引子的並非玉石不可,只是品質會變的奇差無比。
收拾完前一位主顧餘下的剩菜殘羹,葉驊並不急著上樓。冬季本就是琳宇旅店的淡季,商
賈並不多,倒是散了工的工人滿滿的站了櫃外一排。
一邊打酒,葉驊的視線一邊瞟向坐在最靠櫃檯外邊的一對男女。
有著一雙總是帶笑的深綠青石眸子,稍嫌剛硬的五官不算柔媚卻自有一股吸引人的風度—
—位於左首的少女非常顯眼,因為她的頭髮是罕見的焰火般的赤紅色,總是會引來旁人的
側目,可她總是笑笑的毫不在意,彷彿她天生就是該被眾人仰望注視的人。
她第一次來店裡時,葉驊曾一度猜測她是本國或他國官宦人家的子弟甚至是官員,卻隨即
不確定起來:因為她選的是最靠櫃檯外邊的位置——那是一般坐在櫃內的人絕對不屑的位
置;且在這四、五天的相處中,葉驊真的覺得她太親切了,親切的不似一位在高位的人,
親切的令人忘了她的身分、以為自己和她站在同一個階梯上……
看著因為一顆礦工送的劣等玉石而開心不已、不住道謝的紅髮少女和一旁紅著臉不住搔頭
的黑黝黝礦工,葉驊心中無比迷惑,視線又向右遊移到男子身上。
一頭黑髮,清峻的五官淡漠的彷似世間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冷藍色的眼凜凜如冰,只
有在看著少女時才會流露出一點溫柔。
男子似乎是少女的隨從,但葉驊卻不認為他的身分只有這麼簡單;自他身上隱透而出的高
貴氣質令葉驊聯想到月下清冽的冬雪,比起去年他撇見過一眼的文州侯不知高出多少倍。
看著登記簿上蒼勁的字:陽子、慎思……葉驊甩甩頭,還是沒有這兩個名字的印象。
他唯一知道的是她們在找某種東西。每日卯時便出旅店,直到亥時才又回來;不過似乎沒
有什麼斬獲——因為隔日她們便又出門了。
另一個他看不清深淺的人則是這裡的老主顧「無名」。
稱他無名是因他從不肯報自己的名字,只說自己是個罪人、無顏說自己的名讓祖先蒙羞,
眾人才這麼稱他;不過大家也不怎麼信他的話,因為武功極好的無名總是無償幫眾人打退
侵入里家的妖魔——他們總以為是無名善良的性子將一切的罪過都往自己身上攬。
「無名啊!像你這樣的好人會有多大的罪過?如果像你這樣的好人都是罪人,那我們豈不
是要下地獄永不超生了?」他們轟笑的說,試圖想知道無名的名字。
但無名總是哀傷的苦笑著,說:「再好的人心中都會有陰影,光越大,影子就越濃。
我……是真的犯了罪,一個武人絕不可饒恕的罪……」
無名是在七年多前來到琳宇的,似乎也是為了找什麼東西。那時的他雖然落魄而憂鬱,但
一雙黑色的眼總還有一絲生氣與利芒;可隨著時日一天天過去,那僅有的一絲光亮也漸漸
黯淡了……但無名仍是不死心的每日都到外頭轉轉,彷彿不這樣做他便失去了活下去的價
值與資格。
這樣想來無名和那對男女都是為了找某樣東西才來琳宇的吧!他們找的會是同一樣東西
嗎?
……怎可能呢?光是時間就不對了,還是別想了吧!工作要緊,命要緊呀!雖然因為無名
,琳宇的妖魔已經少了很多,但他如果被辭退,沒有食物也只有死路一條了。
為自己的異想天開失笑,葉驊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轉身向二樓走去。
另一邊,在文州州城˙博牧,一對男女與一位清麗如謫仙人般的黑髮少年出現在州侯的官
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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