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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子‧艷陽《四》 「不會吧…」客人小聲道。臉上閃過不算少的憂愁。 「那傢伙…應該不至於蠢到在這裡…」 「你在低咕什麼啊,年輕人?」 「啊,不,沒什麼,我得回去上班了。」他苦笑。 「在附近上班?是那間廣告公司嗎?」 「不。」客人率性站起,掏出錢包拿出五百元遞給婆婆。 「我是那所學校的老師。」他笑著指向另一邊。 涼風拂過,在夏天裡算是最好不過的感觸了。 「對了,」正打算離開的老師又回過頭:「不如再買幾碗冰回去請客吧。」 * * * 「各位同學都寫作業了沒?」一位中年男人站在講台上斥問著全班。沒有人回答。 「既然如此,大家把作業放在桌上讓我檢查吧。」他信步走下台,從右邊第一排開始環視。 最初一半的同學都沒什麼問題,儘管明顯是互相抄襲來的答案,卻也比空白好得多。走了一半,男人突地停下腳步,呀然府視著沉默的學生。 「……陽子?」語氣聽上去十分驚訝,但這也是可想而知的。 陽子說不出話,手自然,卻很不自然地擺在雙腿上。桌面散亂著仍舊碎裂的作業──伴隨拾不回的心靈。 自己的表情大概難看至極吧?否則老師也不會透露出此般憐憫的眼神。 男人沒多說什麼,只是問了一句:「是妳做的嗎?」 陽子使近力氣讓自己看起來稍微有點搖頭樣子。 「是嗎…我知道了。」他走回講台。 「作業下次在檢查吧。打開課本第35頁,上次我們說到……」 老師若無其事地開始上課,照樣沒幾個同學在聽,但這倒比較正常。 下課不免被叫去教職員辦公室問話,陽子早已做好心理準備。聽見鐘聲敲完,她很自動地尾隨老師離開。 教職員辦公室裡清一色都是整潔的,只有一張桌子堆滿雜物。幾個月前它也不是副模樣,但這學期來的新教師不修邊幅的豪邁個性造就了這套桌椅的與眾不同。目前正擱置在疊疊講義上的,是剛買回來的冰。 「喔,陽子啊。」他爽朗的打了招呼:「怎麼了?吃個冰消消暑氣吧。」一邊指指桌上的塑膠碗。 「不用了,謝謝老師…」 「看來妳跟小松老師很熟?」數學老師,同時也是陽子的導師 石田 半開玩笑地問,惹得對方不知所措,立刻想否認。 「是啊,昨天下午我們還跑出去幽會呢!」尚隆搶答。 「老師…!」陽子皺起眉頭。 然而小松和石田只是笑笑。 ── 辦公室裡人多,氣氛又肅穆,想必很難放開心懷吧? 她想起尚隆曾說過的這句話。 是本來就不莊嚴,亦或是這兩人刻意要自己放鬆的? 大概是後者吧… 已經碎在課桌上的心由然升起一陣暖意。嘴角不經意就跟著笑了。 老師沒問什麼, 「知道是誰做的嗎?」陽子搖搖頭。相反的石田則稍稍點頭。 所有談話算得上重要的大概只有這句了,其餘都在笑聲中度過。 * * * 長長嘆了一口氣,才終於推開家門進入。怎麼連這道天天見面的門都顯得如此生疏?腦中甚至有說出「久違了」的衝動,只是傳至喉嚨就被打住了,自動轉換成「我回來了。」 「是陽子嗎?」客廳裡傳出女人的聲音。 她沒答話,緩步經過走廊。 「陽子…放好東西到客廳來一下。」 正好經過的女孩露出疑或的神情。 母親沉默一會才又道:「剛剛老師打電話給媽媽了。」 一顆心沉到它所能範圍的最底端。 果然還是這樣吧…。就算談笑再怎麼自如,事情發生就是發生了,師長絕不會瞞著父母的。 心中暗自慶幸不是父親接到電話。 陽子沒有回答『知道了』,只是點個頭便離開走上房間。 約五分鐘,很快又出現在客廳。似乎真的只放了東西就下來了。 她坐到母親側邊。 「陽子…」女人哀愁的聲音在牆壁間穿梭反彈:「老師都跟媽媽說了…不是妳做的吧?」 她早就猜到又會被這麼問,於是輕輕搖頭。嘴唇緊閉得像隻攫住獵物虌。 母親也同石田老師一般,稍微點頭。 「我就知道,陽子一直都是乖孩子,一定不會做出這種事。」女人自我安慰地說著。 陽子聞言縮緊了眉。 她從來不以為「乖孩子、乖學生」這些字眼有多沉重,不論多少煩憂,都不會想到是這幾個字帶來的壓力。直到最近,才真正開始懷疑自己「乖」的價值究竟何在? 女人突然握住陽子的手:「辛苦妳了…在學校受過不少苦頭吧…?」身為母親,她憐惜地搖搖頭。 「可這是沒辦法的呀,學校是社會的縮影,當然不像家庭這麼溫暖,妳必須忍耐才是。」 陽子垂首。 「陽子,媽媽不是在責備妳,是疼惜哪!」她露出強抑淚水的表情,好不可憐。 少女在心中暗笑,『不像家庭這麼‧溫‧暖』,總認為這兩個字來形容中島家不太適當。母親大人您哭什麼呢?可憐的應該是我吧? 當然,這些都只在陽子心中默默回響著。 「我回來了。」玄關傳來堅毅洪亮的聲響。 「老公您回來啦。」母親急著回應,作勢要去迎接,卻被陽子拉住。 「媽媽…」少女的臉旁是如此無助,急切渴盼著什麼。 「……我知道了,媽媽不會告訴爸爸的…」 聽見這句話完整道完,陽子才終於有了放心的笑容。 「好了,去準備一下吧,要開飯了。」 「嗯。」她離開客廳朝房間走去。 ── 要開飯了。── 這大概是十幾年來聽母親說過最多次數的話吧。 一頓飯的時間都沒有任何人說話。雖然嚴格的父親本來就不允許家人在用膳時多話,但今天晚餐還是比平常更無味了些。 * * * 夜晚時分,陽子洗過身體,內心燃起彷彿一整天累積的疲累與塵埃終於能得到滌淨的感慨。 熟悉卻毫無感情的房間門把一扭,門便自然推開了。 開啟桌燈在椅子上端正坐下,昨晚看的課外讀物仍整齊地擺置於桌面。隱在書本之下的,是她的日記。平常時候日記是收在上了鎖的抽屜裡的,或許昨夜太慌亂以致於沒注意到它。 「幸好媽媽不會來收拾房間。」其實也是這個原因,陽子才會要求母親不需要打掃自己的房間。 一時間腦子打了結,是怎麼搞得慌亂? 不經意,甚至說是習慣性地又將視線凝聚於窗外景色,見到了和昨夜、以往的每一夜相同的事物──鄰房。 對了,白先生。 鄰家似乎沒有人在,窗戶及門縫皆毫無光線透出的跡象。 上那兒去了呢…? 突然,二十四個小時前恐懼的記憶一口氣闖回腦中,頓時想起所有不可思議的事件。冰冷尖銳的視線、色彩綺麗的鏡子、部署於自己的少女臉龐。 她再度探頭,確認景麒先生真的不在,才敢鬆懈下來。 掙扎著是否要拿出明鏡。懼怕是免不了的,陽子內心並不想再發現什麼異常景象,但雙手不聽使喚似的打開抽屜,端出禮盒擺置桌上。 這是最後的機會,別打開它! 她警告自己。可手不自主又掀開了合蓋。亦或這才是陽子真正想做的呢? 明鏡照樣閃出動人的光彩,那景象美得不像這世界該有的場所,雖然仔細一點還是能查覺映照出的是自己房間。 陽子將顏面對上它,鏡中的瞳眸因為正視著鏡子而閃透光芒。 昨天顯現的人影究竟是什麼?如果它又浮除的話… 「一定要看清楚。」她刻意發出聲音激勵自己。 可惜什麼也沒發生。 「呼…」陽子跌坐地躺到床上:「果然是心理作用吧。」她微笑,是嘲諷自己。 此時,樓下傳出人聲。能辨出是父母的聲音,卻聽不清楚內容。只有他們在吵架這點是能肯定的。 「發生什麼事了…?」陽子下床,打算開門探探狀況。 才剛起身,便碰巧看見擱置於桌上的鏡子,鏡面如同湖水一般波湧著。 陽子瞠目結舌地走近一看,發現上面顯出的不是昨天那神祕女子,而是另外兩個人影──爸爸和媽媽。 他們正吵得激烈。甚至連說話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都是妳沒有管教好!』 『這也要怪你對陽子太嚴苛了!』 諸如此類的話語,在彼此叫喊中被添入許多尖酸刻薄的氣息。 但這不是陽子現在最在意的問題。 「鏡娘…」她自語:「妳能讓我見到我想見的是嗎?」 畫面從樓下的男女轉回眼前。 陽子露出了極複雜的神情,那參雜了悲哀、欣慰、憤恨甚至更多感觸的神情。 「……鏡娘,能告訴我…是誰撕碎我的作業了?」 鏡面又是一陣水波蕩漾,隨即顯出某個熟悉的面容。 陽子瞪大雙眼,比方才的瞠目結舌更加一等的驚訝。 「哈哈…」笑聲冰冷得刺骨。 「是嗎…原來如此…我作夢也沒想到,原來是妳!」 2004/8/20 By 殛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62.9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