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艷陽《二》
一雙腳步平穩地前進著。
夜色已深,小巷內沒幾個人影,倒有些夜貓輕靈地穿梭於黑暗中。
── 她奮力睜開眼皮。
── 原來是夢… 她慶幸。
── 滿身冷汗讓夏日早晨變得不舒服。
── 第二次做那個夢了…同樣的場景、同樣的心情,唯有不知名的「什麼」越加接近。
── 她……
唉,怎麼又再想這些有的沒的呢?
雖然小松老師剛說過 〝這樣的想像不是壞事啊!〞,但光是腦中浮現同學嗤笑的模樣,就夠令人心寒顫抖了。或許那種痛,是受歡迎的老師永遠無法理解的吧。
手中提著書包,那是老師特地回學校幫自己拿出來的,因為放學後,學生就禁止在進入校園了。
「沒想到一坐就談了三個小時…現在想起來,卻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哪些話…真是難以想像…」自言自語地想到,下午所談論的話題幾乎輕鬆得像兩個在超市巧遇的家庭主婦的閑聊。
突地一陣口乾舌燥,今年夏天似乎比起平常要熱。
在販賣機前停下步伐,伸手向口袋裡摸索零錢。
很久沒嚐過市售飲料的味道了。長輩們老說那不營養,最好別碰,自己也就聽話盡量避開。況且也不好邊走邊喝,破壞形象。
「沒關係,只要在到家前喝完應該不會被發現。」一邊碎碎唸道,一邊投下硬幣。
〝鏗噹〞的聲音打入耳裡。
她蹲下,泛紅的髮絲垂落至臉龐。
「咦?」
販賣機狹隘的取物籃裡擠了兩瓶相同包裝的鋁罐,較底端的那瓶已經被空氣溫暖,失去冰度。
陽子將它們拿起,心中納悶。是哪個冒失鬼買的,忘記拿走了?
那該怎麼才是呢?拿走也不好,放著更怪異…
她蹙眉呆立思考著,但並未持續太久,因為…
此時遠端小巷長廊的盡頭,傳來一陣強烈的壓迫感,衝得連雙腿都無法站穩,晃了退後兩步。
眼睜睜瞪向前方。
其實那並非陽子的本意,只是如同她在赤子‧艷陽裡所寫的,
── 她緊張,不知如何是好,想回頭奔逃卻是無力地連眼皮都闔不起來。
怎麼回事?
── 豆大的冷汗崁入心骨……
沉默中,隱約能發現微弱的金色光芒。
是個人影!
才一恍神,已經來到面前。
「抱歉…我剛才買了飲料忘記拿走…」
聽聲音是個男人,卻留有驚異的淡金色長髮,而那過膝長度更才是受矚目的焦點。另外,中國式的暗色長袍馬褂也是平時難見的奇景。
陽子目瞪口呆,似乎所有緊張都被驚訝趕走。
「那個…」男子再度開口,她才回過神。
「噢,是的,我想這個應該就是了吧。」隨手遞過一瓶。
「謝謝。」對方雖是口出善言,表情上卻絲毫沒有笑意。
* * *
靛紫色的天空約莫是七點的暮色。
走在面朝落日的道路上,他的金髮被映成橘色;而她的則被襯托得更加紅艷。
「被我嚇到?」他的嗓子清澈,但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平淡得像在背誦課文。
陽子稍點頭。
「是啊。你的外貌的確與常人有很大的出入哪。」抬頭又見對方的臉,才發現他的眼睛竟是美麗的淺紫色。大概是夕陽的影子吧?心中突然升起一種感覺── 這個男人看起來…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我從沒看過男生…甚至是女生留這麼長的頭髮呢。」
「我在廣告公司上班,也許為了激發創意,每個員工幾乎都是怪模怪樣。」
「那還真特別呀。」她心想,這人還真是冷淡…或應說冷酷呢?
狐疑著剛才的壓迫感究竟打那兒來,又為何消失無蹤?
情急之下不小心將自己買的飲料誤交給對方,現在手上的只剩已經退了冰的糖水,說實在有些懊悔,但又不好意思對生人計較,況且早已錯過時機。
雙層連棟的房舍成列排在路邊,一步一步前進,家們很快就出現在眼前。
「那個,我家到了。」陽子提醒著說。
「正巧,我家也到了。」
「咦?」
眼看男子向前一步,手跨上隔壁房屋的門欄。
「我住這裡。」他說。
「啊…哈哈,我還在想新搬來的鄰居究竟是什麼樣子,原來就是你呀!」陽子笑。
「妳在這兒等一會,我進去拿見面禮。」
「啊,不必如此客套的…」
「沒關係,就當是妳請我喝冰飲料的謝禮。」
這話令陽子稍稍震懾。
「原來…他知道自己拿錯飲料啊…」
對方已經走入屋內,並沒有聽見。
但幾乎才一眨眼功夫,男子再度走出,手上提著圖樣精緻的紙袋,內裝有墨綠色盒子。
到陽子面前,他雙手遞上禮品。
「我是白 景麒,今後請多指教。」
陽子也緊張地以雙手接過紙袋。
「我…我是中島 陽子,噢不,應該說…我們是中島家,也請多指教了!」
下一刻,她似乎看見他的微笑。
* * *
「我回來了。」走進玄關,脫去暗灰色皮鞋。
見無人答應,她不以為意,逕自走往廚房門口。廚房裡有個女人正在做菜。
「媽,我回來了。」
那女人蹴然回首,見是陽子才放心地吁了一口氣。
「是陽子呀…嚇我一跳。」
「咦?妳手上拿的什麼?」
「這個啊,」她將紙袋放置於餐桌上:「是新鄰居給我們的見面禮。」
「唉呀…這麼客套…」媽媽似乎也有點小吃驚。
陽子取出禮品,打開墨綠色的盒蓋。
「好…好漂亮!」讚嘆由心底轉換成言語闖出口中。
那是個燙了金邊,刻有中國式圖騰的鏡子。但美的不只是外圍鑲框,更是鏡面本身!它澄淨地閃爍出不同於眼睛所見世界的旖旎風姿,就像是幫所有事物都做了色彩加工一般。它如同附有生命般按照自我意志地呈現世界!
陽子繼初遇新鄰居後第二次目瞪口呆。
「多不可思議的寶物呀!」母親道出兩人共同的想法。
經這麼一點破,陽子嗤嗤偷笑。── 白先生本來就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哪!
「媽,這個鏡子能給我嗎?」
「咦?啊…當然可以了…」
「太好了!」她高興得笑彎了眉目,抱起桌上的紙盒子拐頭就跑。
母親回神,急忙大聲喚住:「馬上要吃晚飯囉!」
「我知道了!」陽子邊上樓梯邊回頭答道。
* * *
── 她朝窗外探探,萬里晴空。鳥兒停留在電線桿上吱喳著,和樂融融。
── 下床走出房間,打算把沁了滿身的汗洗淨。
── 〝時間大概還早吧,母親也尚未起床。〞經過廚房時她這麼發現。
── 進入浴室,身靠洗手台,面向鏡子,緩緩嘆口長氣。
── 黑眼圈又加深了。
── 扭開水龍頭,挽起冰涼如朝露的透明液體往臉上潑。
── 瞬間,她睜大眼睛,訝異程度完全可從臉上發覺。
── 剛打去的冷汗又再度浮出。
── 這…這水是怎麼回事?
── 看上去沒什麼異狀的自來水,必須仔細觀察,才能感覺到那些微的差距…
── 水波流動不太自然…應是透明的顏色帶了淡藍…
── 不一會兒,水柱開始抽動,似乎有什麼正要鑽出小小的出口。
至此,陽子頓下執著筆的手。
該給「她」取什麼名字呢?
…赤子…,時雨澤 赤子。
── 赤子激動的扭緊水龍頭。
── 緊張的情緒化作喘息。
── 離開浴室,將門關上,不敢再回頭。
── 母親已經起床了,正在替自己準備早飯。
── 但她尚不敢驚動別人。
── 應該說…她不敢驚動自己。
── 最近這些日子,一切都變得詭異。雖然不明顯,但自己就是能感受到!這算是幸運亦或悲哀?曾經嘗試過告訴家人朋友,身邊的怪事,但大家的反應都是含笑帶過,沒有誰把此事當真。也想過說不定真是多心了,可奇異現象老是纏著自己不放,怎麼能放心?
── 「…赤子?」
── 突然一聲叫喚硬生生把赤子從內心拉出來,她震了一下才緩答:「呃…早安,媽…」
「呼……」放下筆桿,伸了懶腰後,陽子站起來動動手腳。
書桌上的時鐘悄悄將指針移向下一刻,不知不覺來到十點十五分。
這會兒陽子才發現原來自己房間的窗戶正好對著隔壁房子 ── 白先生的房子。
雖然在二樓,但隔壁一樓的落地窗透出燈光、人影晃動都看得清清楚楚。
白先生在做什麼呢?
正好此時窗簾被拉開,金髮的男人安靜站著,似乎正看著眼前的院子。
那頭金髮仍舊如此醒目啊。陽子心想。
剎那間對方抬起頭,像是感受到她的視線般緊盯陽子。
她一震,不知該怎麼下台階。
景麒臉上沒有笑意,也看不出一絲怨氣,簡單說就是面無表情。
只是那雙明亮的紫色瞳眸彷彿要刺穿與他對視的陽子的雙眼一般銳利。她被死死釘住,動彈不得。
持續了一會兒,對真實來說也許僅是短暫幾秒,可以陽子的感受似乎已經超過了永遠。直到景麒拿開視線,拉上窗簾後,陽子才無力地攤坐在床頭。
只針依然故我地走下去,絲毫不受影響。
「呼…呼…」
那個人真的是客套送禮的白先生嗎?!
…難怪最初會有強烈的壓迫感…
不過那到底是什麼?
她打開書桌抽屜,小心翼翼地將一個紙盒子拿出、開啟,裡面放的是今天才收到的中國明鏡。
雙手輕輕將它抬起,正對自己十七歲如花似玉的臉龐…
並沒有什麼異樣啊。
也許真的…是多心了…
但下一瞬間,鏡面一晃,映照出了不屬於自己的面容!
陽子驚嚇得眨了眼睛,
再次睜開時已經又恢復成熟悉的中島 陽子。
剛剛那究竟是…?
可時間實在太短暫,以至於來不及看清它照出的到底是什麼,
難到又要說成自己多心嗎?
她再度轉頭,視線穿過玻璃窗透往隔壁住處…
2004/8/13
By 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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