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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事如棋,執子之手長懸懸。   “猜子吧。”男子的大手抓起右手邊碗盤中的一大把棋子。 十九路棋臺的另一頭放上了一粒子。男子把手中的棋子放上棋盤,開始數子。   “我執黑。”少女盈盈淺笑。   縴手執子,棋子輕扣榧木棋盤,發出聲響。   第一手,下在右上小目。   就在昨日,這裡多數人不曾料到這局棋還能下。   黃鶯傳報景王要來訪時,玄英宮的正主已經一個多月未見蹤影。 四月初的玄英宮,正是櫻花爛漫時。從正殿到仁重殿,一路雪白與粉紅相間,相隨。 朱衡一路走來,正撞上帷湍和六太在鬥嘴。帷湍瞪著大眼睛,讓六太出去找尚隆。   “哪條花街柳巷裏都要把那個笨蛋翻出來,要不鄰國國君難得來訪,連個鬼影子都 沒,這臉可就丟大了。”   “幹嘛又是我?剛從蓬萊回來,腿還沒歇著呢,又要叫我做苦力。”六太不滿地抱 怨著。   “因為只有你才能感受王氣,只有你才能見怪不怪。我們三人已經被氣過幾十回了, 不想被氣死。”帷湍的聲音表明怒氣未消。   曾幾何時,朱衡也曾因為要事而去找過尚隆。跑了三條街,走了幾十家酒店、青樓, 才找到正在喝花酒的尚隆時,真希望有成笙的氣力,可以痛揍上眼前的男人一頓。   “那傢伙應該快回來了吧。”朱衡對火氣朝天的帷湍說道。   “可能嗎?!”帷湍的急性依舊。   滿目的盛櫻開始片片舞落。似春日霏雨,又若冬夜飛雪。   “玄英宮的櫻花這季節才開。”朱衡抬頭望了望樹頭。   花開花敗長不過十日。    “鄰國女王從不蹺朝議吧?天地春夏秋冬六官掌六天的朝議。也就是說景王只會在餘 下的六官三公集齊一堂巡視政務的那天來拜訪。又要差不多在櫻花花開時,那麼會來日子 就很確定了。”朱衡說出很久以來就有的猜想之後,看了看已經陷入冥思的帷湍。   “說的也是,好像景王每年都是四月初來呢。”帷湍慢慢說道,“只是那個笨蛋可能 會記住每年是哪天嗎?”   “以前可能記不住,那個傢夥在這個季節很少出門的。不過,現在在外邊,說不定倒 會記得很清楚。”朱衡說道。   “好像正趕上時間了?”尚隆不知道何時出現的,手裏還牽著玉,“我累了,想馬上 睡個大頭覺。”   回寢宮步子似乎走得很坦然,朱衡只看到一個背影,卻未看清他的表情。伴君近六百 載了,多少也該知道主上的心性。放蕩不羈的外表下面隱著什麼,他只能猜中三四分。他 知道,他的主上即使被猜中心事,也絕不會窩氣在心。只是這些事,那個人真的根本不在 乎嗎?   佈局的那幾步,可以看出黑子爭實地,白子重勢;黑子奪邊角,白子傾中腹;黑子細 密深邃,白子磅薄有力。   景王是清早到的,隨來的是已升任秋官長的祥瓊。   每次同行的人都不定,很多時候是臺輔景麒,有時是女史,有時是禁軍將軍,也有孤 身一人來的。 朱衡清楚記得,赤樂七年時,景王在玄英宮下了第一局棋。那時景王甭提 輸得有多慘了。在輸方的執意堅持下,又下了第二次。這一次尚隆悄悄讓了幾步,不料被 看出來。景王陽子發了脾氣。尚隆只得像長輩哄小孩出緩兵之計:“你明年再來吧。”   “好啊,就等到我成為足夠的對手。”   那時的景王就這樣扔下一句話,等第二年再至。   開始幾年,景王總是輸。尚隆既把陽子當成對手,便沒有手下留情。   十年後,已能堪堪成平手。老實說,朱衡並沒有覺得尚隆的棋藝很高,玄英宮內連自 己在內,贏得了尚隆的人能排成隊。   但為什麼每年這局棋都會下?只為如約而至?   王與王之間,究竟是什麼默契?   現在的陽子,依然散著光熱,依然有著親和力。 只是臉上那朵笑雲,已不屬於外表 看似的少女。 在朱衡看來,多少有些禮節性,多少有些落寞。   棋行至中盤,雙方成膠著狀。白棋走得兇,而黑子行得緩。黑子被衝得東一子,西一 子。看似很難挽回。   櫻花瓣瓣飄落,落在棋臺上,也落在對弈者的肩上,髮絲上。   據說在蓬萊看櫻,賞櫻開,也觀櫻逝。   櫻永無開敗枯萎的那一天,只有花散墜地的那一刻。那一刻艷如故,香如故。   朱衡心默:像極了王的生命。   也許景王並不知道,在玄英宮深處,有一株寒緋櫻。與景王熱烈的髮色有著相同的溫 暖,是玄英宮中最深的景色。和過道上粉粉白白,一眼就能入目的大山櫻,枝垂櫻不同。   寒緋櫻,只有一株,只顯紅色,只開在深處。   曾經有花匠看到尚隆頻頻來看這棵櫻樹,提議把樹移種到外,另外再多植幾株相同的 。平時從來不管事的尚隆反對異常堅決:“就留在這兒,也不需要再多植一株。”那極少 見到的冷冷眼神,令花匠寒心了很久。   喜歡溫暖的寒緋櫻,在寒涼的玄英宮一角默默綻放,年復一年。   也許景王並不知道,尚隆有贏棋後偷子的習慣,偷來的棋子被隨便的堆放於臥室書房 一角。一次掃地的女官居然在一堆亂子中翻到了一個檀木盒子,裏面放著黑黑白白各型的 五十三顆圍棋子。顆顆被指尖磨得平滑光潤。   剛好是延王在總共八十六局棋中贏景王的數目。   檀木盒子堆在安靜的角落中,不曾放到開闊的書桌上。   有一種花,只種在安靜的院落;有一種贏子,只堆在僻靜的角落;有一種友人,只是 心底的一方凈土。   中盤拼殺後期,黑子星羅棋佈的散兵遊勇漸漸發力。白子棄子果敢,著眼大局,攻勢 未改,很快放出勝負手。黑子不急不燥,穩紮穩打。   朱衡記得,帷湍不止一次對成笙和他表明他的遺憾:“可惜偏偏就是慶國女王呢。天 綱中規定不是一個里不能結婚啊,要不多個王后多收收心也好。”   朱衡當時的回答很簡單:“應該慶幸吧,如果真成了王后。我們苦命的三人組可能會 變成四人組哦。”   也許尚隆等待的不是特定的情人,而是一個站在與他同樣的高度有同樣體會的知音。 一樣是胎果,一樣了卻了那頭的牽掛,一樣在十二國的世界擔著沉沉的背負。   曲高和寡。   縱使朱衡才高八斗,能了解五六分,能體味三四成,王的世界終竟不是他能插足的。   漫漫八十六年,下世一番輪回。   一個勇於面對自我,面對責任的少女,已長成天驕女王。   一樣把著國家走向,握著蒼生的生死,一樣高處不勝寒的女王。   朱衡心念:等來了紅顏知己,又如何呢?   棋盤經緯縱橫,每條橫線與每條縱線都只有一個交點。   就像一年只有這一天可以淺淺交匯,可以共同賞櫻,可以紋秤談兵。   何時一瓣小小櫻片落在十字交線上,對弈的兩人似乎有默契地都不去移開它。小瓣櫻 片在棋盤上躺了很久之後,最終還是被大手拿開,從看似不經意地放開手指間慢慢飄零, 最終和滿地的落櫻在一起。   像這棋盤上的爭執一樣,為了大局,一些子是不得不棄的。   像一些情感對王來說,棄得果斷,方能存下美好的部分。   收官,黑子先手棋較多,慢慢把前面的落下的補了回來。   整地、數目,算上貼目白子還是贏了一目半。   一局棋又終。   曾有一個崑崙的故事,古時有一人誤入山中,看兩位仙人下棋。棋罷歸家,百年已匆 逝。朱衡常常感覺他就是那個觀棋者。   雲海上百局,千局以後,下界早已無他的容身之所。   世間幾十年沉浮,也不過是宮內幾十盤棋而已。   他可以厭倦,可以辭去仙籍等待慢慢變老。那麼王呢?厭倦的那天就是失道吧,就連 厭倦也牽涉太多太多,連厭倦也是重疴。所以,他們才把痛苦、煩惱與孤寂沉入心湖底, 在上面蘊籍積極和希翼,強使自己永不懈怠。   景王起身,朱衡瞥見尚隆手裏又偷偷藏了一枚黑子。景王循著尚隆的手看過去,突然 眉目微顰,怕是發現了吧。   “延王這一次殺手下得好重。不是雁國有什麼事要延王痛下決心吧?”   “你不也挺到終局了嗎。你中段下得猶豫不決啊,看上去又有麻煩事要找上我來幫忙 吧?”尚隆又把話題岔開了。   “又被看出來了啊?”陽子的微笑有些生硬,不是往日裏求教時開玩笑的語氣。   掏出兩份奏折,說道:“我的新政令受到了極大抵制,幾位重臣都反對,簡直使我懷 疑我的政令是不是正確的。”   尚隆把奏折粗粗一看,又轉給朱衡,說道:“想週全了,就大膽做吧。至於對付老古 板,問他會比較有效。”說完嚷著要找成笙比劍。   朱衡於是硬著頭皮,把自己處理的經驗告訴給景王。景王只是微微點頭,看得出心不 在焉。朱衡說完了,見景王的眉心依然微蹙。   “雁國最近真的沒事嗎?看延王下棋的氣性,壓著很重的殺性,一定有大事。還有, 延王的手臂上……算了,這件事既然延王不肯明說,那我也不該多問的。但願是我多心了 。”   朱衡當場語塞,雖然他什麼也沒看出來,但他的直覺告訴他,景王說的沒錯。   終於明白了每年一局棋的默契:對弈者的覺察,是最敏銳的。更何況,是同站在山峰 最高處、同處在雲端最高層的對手。   只是這一次尚隆在躲在避,不肯在這女王面前多露一角心緒。   為什麼?   夕陽斜斜地照在玄英宮的墻上,瀰漫天際的紅光中,吉量上的倩影遠去。 朱衡腦海中浮現的是臨走時景女王擔憂的眼神,那眼神甚至還帶點埋怨的意思。   他知道,這是在責怪為什麼事情一點都不透露給她。   “來下一局吧。”尚隆說對朱衡說道,“這次我可能會贏哦。” 朱衡終於注意到尚隆一直藏在的袖子底下的手臂,有一道長長的劃痕,應該是劍傷。   “主上。”朱衡一下子站了起來。   啪,尚隆把棋子重重地下到右上角星位。   “貞州不穩啊。”一副像說別人事情的口氣,“居然有人想到了買通人後暗殺我,只 可惜四個殺手還不知道我是誰,就被我擊敗了。現在才知道這個腦袋還是值很多錢的。”   看到朱衡失神,尚隆笑著說道:“我已經讓成笙去佈置了,半天內禁軍就會出動。咱 們繼續下棋,你如果不專心,可是會輸的哦。”   朱衡明白為什麼不告訴景王事情的真相了。   多一個人知道又能如何,多個人擔心罷了。更何況尚隆最不想讓之擔心的人是她吧。   對角星開局,直接進入對攻的棋局,勝負相差會很大。 -- 轉載申請書 申請人ID:snowwillow 原文作者ID:青櫻 轉錄文章篇名:紋秤 原文站台: 星星帝國 http://angelika.512j.com/modules.php?name=News&file=article&sid=30 轉錄地點﹝中英文站名、連結位置﹞: 批踢踢實業坊 telnet://ptt.twbbs.org Juuni-Kokki 日本 ◎十二國記 -- 一杯俄國茶。不調果醬或橘皮果醬,用蜂蜜調味。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6.145.219 ※ 編輯: snowwillow 來自: 140.116.145.219 (04/30 22:13)
starsapphire:推推推。雖然不是赤樂,可真是好文啊!(最愛陽子!) 04/30 22:21
wayneshih:推一個 赤樂100年的故事? 04/30 23:11
※ 編輯: snowwillow 來自: 140.116.145.219 (04/30 23:35)
delphineshee:好文阿~~~~超愛這篇的 05/01 00:41
october9:推 05/01 01:04
lovingsky:好文推一個! 05/01 09:06
presea:真的很不錯的文啊〔大心〕 05/01 09:50
Jyng:好文!對岸實在有不少這樣的好文~看得出文學造詣。 05/01 17:45
wishsaga:不曉得為什麼 看完覺得好感人 (拭淚) 好文 05/01 20:58
g6u86:小青這篇有讓我違背自己原則三小時過XD(史上唯一紀錄) 05/01 21:56
g6u86:另外秘書啊 第五頁有錯字沒改到:熱烈的”髮”色...... 05/01 22:03
※ 編輯: snowwillow 來自: 140.116.145.219 (05/01 22:05)
wcl1617:看很多次了,還是覺得喜歡~ 05/02 19:22
flycat:推 連厭倦也是重。要當這麼久的王真辛苦。 05/06 03: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