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人物--【蔣勳】(上)
在台灣的文壇上,有許多人是兼拿畫筆與文筆,兩方面都有傑出表現的人寥
寥可數,蔣勳就是其中一位,他不但在文學寫作上,寫詩、散文、小說、評論,
在美學的推廣及教學上,蔣勳也被視為台灣的美學大師。
說到蔣勳,有許多不同的身份,畫家、詩人、作家、電台主持人、美學專家
、美術系主任,乃至於聯合文學的社長。在【蔣勳精選集】裡,張曉風為這本書
寫的序稱蔣勳為『台北風流人物』,是台北詩酒風流的產物,是從容、雍雅、慧
黠、自適的人。
美學的蔣勳,在思想體系中灌注人文感性,不時透露溫柔敦厚的底蘊與涵養
。可是文學的蔣勳,當然又是另外一番風景,詩人蔣勳濃烈犀利,小說蔣勳機智
幽默,散文蔣勳則重生活的觀察,在不同的文學型式裡,蔣勳也有著不同的面貌。
如果社會沒有美學教育,會少了什麼?如果社會不重視美學教育,會出現什
麼問題?一個人的生命沒有美學教育,又會缺少什麼?曾經擔任大學美術系主任
、也常被譽為台灣的美學大師的蔣勳,在教育了美術學生多年,最近出版了一本
【美的沉思:中國藝術思想芻論】,這是一本舊作的彩色新版,能夠再出版,而
且是全彩的書,表示蔣勳認為這是一本可以再次被閱讀的書...
【天下大美而不言】
蔡:如果一個自己會創作的人,比方說他會畫畫、會寫文章,那這個人怎麼甘心
花自己的時間,去介紹別人畫的畫?別人寫的文章?這個是我對於蔣勳一直
存在的一個好奇;因為蔣勳自己畫畫、自己寫文章,桌上放了這麼多本書,
都是蔣勳的文學上的著作,那大家還沒有看到的包括他自己的畫作,比方說
這一本「島嶼獨白」的封面,看到這個畫就是蔣勳的油畫。一個人自己畫畫
自己寫作,通常創作者會有一個人格覺得說我的東西恐怕是全世界排名不到
第一名可能也排進前十名,可是蔣勳卻願意花了很多的時間,去介紹以前的
人曾經畫過的畫,曾經創造的藝術,不管是建築物或者是文學作品,那他怎
麼區分這兩個人格?這兩個人格會不會抵觸?所以蔣勳我先問:你不是一個
自戀的創作者?你不覺得自己寫的東西跟畫的畫比以前的人寫得好、畫得好?
蔣勳(以下簡稱蔣):
我想我有蠻自戀的部分。
我同意是一種分裂,我一直覺得人分裂會不會是正常的狀況,因為過去尤其像儒
家的文化,總是找到一個人的統一狀態,我其實覺得是很多重分裂的,甚至連在
使用文字的我跟畫畫的我,也可能是一個分裂的狀態,所以我會覺得在一個極度
自戀或者自大的創作的領域裡面,回來忽然感覺到自己在歷史裡面看到達文西、
看到范寬,然後感覺到那種沮喪,他們真的像大山一樣,你沒有辦法超越他,我
覺得它是分裂的,可是同時有兩種不同的快樂。
蔡:所以在你當一個比方說美學教育者這個身分之前,你是不是有一段時間,在
創作上很想超越以前的人?覺得說有可能可以打敗他們?
蔣:我想有。年輕的時候是非常狂妄的,那個時候讀李白,你就覺得說我為什麼
不可以寫出這樣的東西?看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說,也覺得「哇!」這種「
卡拉馬佐夫兄弟」有一天我一定要寫這種小說;現在會覺得「唉呀!」他們
真是一個好高的牆,要翻過去好難,我不覺得我一定翻不過去,可是大概要
練就一身的功力。所以我覺得在創作跟藝術史之間,會有一種游離,很有趣
的這個游離的關係,我覺得在教學裡面這個分裂的角色是特別明顯的,一方
面讓學生狂妄,一方面讓學生知道狂妄之後,一個大的沮喪發生,就是看到
歷史上有這麼多精采的這些人,到最後其實快樂還是可以統一。我覺得美是
一個欣賞,坐在那邊可感覺到這麼多不同的美,會覺得范寬這麼莊嚴,可是
看到Andy Warhol這麼玩世不恭,覺得好可愛,怎麼會有兩個這麼不一樣的人
,可是他們在藝術史上各據山頭,慢慢會覺得像莊子說:「天下有大美而不言
」。
【有錢就買得到美?】
蔡:台灣很多人他們如果牆壁空著,就去買一幅畫來掛,他可能在人行道上買一
幅複製的夕陽晚霞的油畫就掛在牆上,像以前羅浮宮的畫來台灣展的時候,
很多的觀眾也覺得說「哇!真美...」、「雷諾瓦畫的女生好漂亮」或者是梵
谷的畫很漂亮,可是後來如果看到畢卡索的畫展覽,他們就會帶著小孩倉皇
逃走,說這個太可怕、像鬼一樣,一般初次接觸美的人還是期待一個溫和的
端莊的美,或者可以跟他習慣的生活可以共鳴?
蔣:在美學上,大家常講說一個美的人,不管男或女,他一定是兩個眼睛,如果
三個眼睛你很難去評判,因為他太特殊!所以美有一個共像在裡面;可是有
一天欣賞特殊性的美的時候,它是要有一個學習過程,需要慢慢來的,譬如
說台灣一般大眾喜歡羅浮宮十九世紀以前的東西,到畢卡索來之後,很顯然
觀賞的人數降低很多,可是我想西方也是慢慢來的,從印象派到畢卡索,是
有一個學習的階段...
蔡:他可不可以不在乎下一個階段的欣賞美?可不可以就停留在月曆上面印得很
漂亮的楓樹,或者是大自然的景色?
蔣:我覺得可以!我不會反對。可是從創造的立場上,今天譬如說我從事美學教
育,我會鼓勵這個人,可以多一點美的欣賞,不要一直停留在那個狀態,一
直停留在那個狀態當然無可厚非,可是從個人的、潛能的開發來講,有一點
可惜,人其實還有多潛能沒有被開發,所以美有的時候是阻擋了變成一個惰
性,就一直停留在那個狀態裡;所以我會鼓勵我自己,譬如說用人體的切割
,去作出一個藝術品,可能剛開始不習慣,可是慢慢會讓自己了解,這個藝
術家他在做什麼,然後他裡面觸碰了哪些很動人的東西;我覺得是有要有一
個過程,其實科學上也是如此,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不見得很容易了解,它是
一個真理,可是大部分人對相對論還是不太清楚,美也是如此!我覺得最當
代最創造性的美是有難度的,可是美有趣是它又可以拉回到最廣闊的...譬如
說任何一個人不進入任何訓練,一個大學教授跟一個老農夫同樣可以欣賞夕
陽的美,這是莊子講的天下大美,他覺得是沒有貴賤知識的差別,你都可以
面對。
蔡:可是現在在藝術史上,有一些東西是要有背景的,可能對那個東西的難度的
理解,不然不是很容易進入,如果一般人覺得麻煩...比方說一個母親帶著小
孩去看郎世寧的畫時,她可以很容易地跟小孩講說:「你看,這匹馬畫得很
漂亮。」、「這盆花畫得很漂亮。」可是她如果帶小孩去看蔡國強爆炸以後
一大串火藥的渣渣,她很難跟小孩講,然後她也得面對那個困惑,這很麻煩
,她可能寧願放棄不要理解這件事,繼續看郎世寧的畫就好了...
蔣:教育上面怎麼樣,如果真的關心這個孩子,第一個是說郎世寧的東西真的不
差,我覺得他把西方的寫實主義帶進國畫,然後觀察馬的整個立體透視、光
影或者畫那些狗,我還是覺得他歷史上非常重要的地位,因為那個時候清代
的文人畫家,基本上寫實的能力已經沒有了,所以從西方學到我覺得是一個
好處;可是另外一方面,我去年年底還在美國紐約看了蔡國強的那些作品,
他在爆炸以後在宣紙上所留下痕跡,完全是宋畫,它真是水墨的那個美感,
我覺得這個母親如果真的關心孩子,她是可以用這個東西慢慢帶領,在不同
年齡這兩個東西不衝突,蔡國強的美就是可以讓孩子覺得像不像枯木?像不
像凋零的花瓣?其實非常漂亮,它可以引發很多人生的經驗的;我很佩服王
羲之的老師--魏夫人教他寫字的時候,就一直叫他寫那個點,王羲之寫不好
,就到懸崖上讓他丟一塊石頭,她說你去感覺那個石頭的重量,叫「高峰墜
石」我看到那一段我好感動,我的書法老師可以帶我去丟一塊石頭的話,我
大概書法會不太一樣的感受,「高峰墜石」有速度、有重量、有體積...所以
我覺得藝術是在感受很多宇宙之間的東西,蔡國強的東西看起來是抽象,那
不要從爆炸留下來的痕跡來講,而是可能從生活裡很多東西,帶一個孩子去
感覺。
【歐巴桑教導美的道理】
蔣:我跟很多朋友講過,我在巴黎讀書的時候,兼職作導遊,然後有一個台灣的
旅行團,就是十八天去三十個國家的那種旅行團,他們在巴黎只待半天,我
要很快帶他們進羅浮宮,很快帶他們走到米羅的維納斯前面,很快跟他們講
維納斯是什麼、多麼重要,有一個歐巴桑就跟我說:「我講了很久,但這誰
人的某(妻子)?」我被她問呆住,後來我自己在跟別人講美學,我覺得我最
感謝的是這個歐巴桑,因為她讓我覺得我怎麼樣讓她知道,我跟她之間有一
個可以溝通的東西,我覺得那個快樂很大,你慢慢讓她眼睛發亮、感覺到這
個美,是她可以從恐懼、害怕、排斥,到慢慢可以了解一點、欣賞一點的時
候,我覺得好快樂!
蔡:可是不是每個雕像都可能是誰的老婆啊?就是它可能誰都不是啊!
蔣:可是因為我完全了解她,在儒家的訓練裡,我想一個台灣的歐巴桑會覺得一
個女人:第一個怎麼會脫得光光地站在大眾面前?第二個怎麼沒有丈夫來管
她?她的聯想是對的!她對於女性的角色是從這個聯想,她跟我的認知標準
是有衝突的,可是這個衝突中間,如果有一個美可以和解,我覺得是一個非
常快樂的事情。
【美的價值與價錢】
蔡:我有一個同學帶他媽媽去看法國的美術館,他媽媽也是一位很靠近歐巴桑狀
態的一位婦人,看到莫內的「睡蓮」的時候,他媽媽看了很久然後說:「花
都畫不清楚。」結果我同學就說這幅畫要大概三億美金,她就很震嚇,她不
了解一個畫得這麼不清楚的畫,為什麼還這麼貴?好多人是因為那個畫的價
錢來對它有一點敬意,可是其實那個敬意通常結論於神經病,或者是有錢人
沒事幹上面...
蔣:我想我們現在大部分的美學教育,還是比較偏重在知性的認知,譬如說我在
畫廊裡面叫學生做一個作業,去一個畫廊或博物館,然後在旁邊記筆記,去
看看畫的人的眼睛,是否跟旁邊的牌子在一起?誰畫的、題目是什麼、多少
錢?這些東西指引人對畫的價值,可是看畫的人很少有時間,眼睛視覺直接
跟畫發生關係;所以我覺得美,其實應該是一個感受教育,應該帶一個孩子
去看一朵花,在花開的時候,不需要解釋的...一張畫也是如此,音樂也是如
此,所以可以把貝多芬幾年幾月幾日生、哪一年做什麼曲子背得琳瑯滿目的
人,不一定是最能夠感受到貝多芬的樂曲,因為貝多芬的樂曲是一個聽覺。
所以我們的視覺跟聽覺在感受教育裡沒有被開發,我覺得是一個很大的遺憾
。可是不能怪這些這些人的反應,包括我們剛剛提到的歐巴桑,因為所有在
現實裡的教育,都是知性教育,沒有感性教育...不應該是一個有答案的東西
,是把他的視網膜的兩千種的反應都能夠開發出來,把他聽覺上從高音到低
音的各種複雜度的開發出來,所以是聽、是看、是品味。
【看畫一定得看彩色畫?】
蔡:我手上拿的這一本「美的沉思」,其實在書店裡面已經存在好一陣子了,可
是以前它是用黑白印刷的,這一次推出了彩色版本。我以前看到黑白版本的
時候,覺得不可思議,哪裡有人講美術的書,會用黑白的印?那時候我也不
曉得什麼原因,現在看到彩色版本,就真的好很多...無論如何講藝術的書,
用黑白的印,在我看幾乎是失去了非常大一部分的價值。「美的沉思」這本
書的作者就是蔣勳。蔣勳,什麼樣的人在讀這一本書?這本書是你在學校開
的課?
蔣:對!那時夏鑄九在台大土木系有一個課,那時候還沒有城鄉研究所,他希望
土木系的工學院的學生,能夠有一些人文的美學上的訓練,我當時並沒那麼
看好,夏鑄九是很樂觀的人,他就跟我說「他要蓋一個橋,那個橋如果很醜
,只是結構對,這很糟糕!」我被他打動了,結果他老兄把這課開在禮拜六
的下午,土木系的學生大概只有十幾個,可是很多人來旁聽,兩、三百人,
學生還是外面的人,那其他的文學院的學生什麼很多,所以大概也是我很費
力講的一個課;我記得那個時候,連麥克風都沒有,夏鑄九永遠坐在最後一
排,然後又做一個動作說「大聲!大聲!」我就必須很大聲地講,所以教了
兩、三年以後,我就把這個講義整理出來,可是整理出來以後,我自己有一
個快樂,就是因為我小時候很討厭教科書,我覺得我從來沒有碰到過一本好
的教科書,忽然我覺得教科書寫好其實是蠻大的功德,讓大家喜歡一本教科
書;後來我就用散文的方式再改寫一次,把講義改寫讓它變成比較可以閱讀
。
蔡:你當初出版這本書,你是覺得說它真的對一般人有意義?就是在那麼不豐裕
的台灣,你都覺得說一般人還是會有興趣理解美的歷史?
蔣:我覺得會有興趣,如果到了故宮看到一張畫,回來像查資料一樣看到那張畫
,然後我提供給他的那張畫,可能是一個比較散文式的抒情的描繪,我覺得
對他來講,美沒有那麼難!比如講到范寬「谿山行旅圖」的時候,不只是在
講史料,也在講這樣一座山在一個人的面前,為什麼范寬後來被人家取了一
個外號叫「范中立」?他永遠把畫放在正中央、堂堂正正地立起來,這就是
他的個性,堂堂大山、中峰鼎立,他創造了北宋開國的一種畫風,同時也是
那個時代的美學風格,這個時候他覺得在故宮看到那張畫,有了一個可以跟
心理共鳴的某一種東西,所以我就希望說能夠介於史料跟欣賞之間。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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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康永私讀推薦
【百年愚行】 One Hundred Years of Idiocy
作者:Think the Earth Project/著 譯者:陳寶蓮/譯 出版社:先覺
蔡:文明真的是一個很矛盾的東西,它一方面帶給我們好多美的累積,一方面也
帶給我們很多的反省,就像我手上拿的今天要推薦的這本書「百年愚行」,
它有一個很簡單的介紹,就是令人震撼的一百張照片,我隨便翻兩張,比方
說這一張可以看到好多的毛皮大衣,這是在北京的一個衣服店裡面拍到的一
張照片,你也許覺得它沒有什麼震撼力,可是如果集合了一百張,比方說這
個是在加納利群島因為生產過剩而被拋棄的蕃茄,那你就可以看到所謂的人
類愚行大概的意思,就是人到底做了多少傷害這個地球的事!
蔡:如果你有被「百年愚行」這一百張照片,或者裡面其他的文字打動的話,那
你也可以去這個網站www.think.earth.net,就是為地球著想這個網址上面去
看,這一個關懷地球的小組依然在運行當中。其實要出成書有各式各樣的方
法,只要你有一個角度、一個態度,這一些已經是滿坑滿谷的資訊,其實常
常是被忽略掉了,可是只要你採用了一個有力量的角度,把它們重新收集起
來,它可以成為一個非常有利的武器,拿來對抗一些我們已經為之麻痺的傷
害地球的行為,就算你沒有想要起而對抗,起碼可以提醒自己就是很多人的
對抗是有意義的、是有原因的,這些照片很簡潔地說明了一些懶得看文字的
人,他們懶得去了解的事實,在欣賞美的同時,我相信因為眷戀這個美、因
為信賴那個美而希望保存這個環境的努力也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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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比較有空了 再慢慢把今天不讀書整理上來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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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字的感動
一句話的撩弄
一杯咖啡的相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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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8.34.7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