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可、瑪丹娜 世紀末性別安那其 ◎張小虹
麥可、瑪丹娜到底是何方神聖?
不會沒聽過麥可傑克森吧!能歌善舞、敏捷如豹,不久前才暴風過境、
橫掃全省。也不會沒聽過瑪丹娜吧,狐媚惑世、扭捏造作,永遠一副語
不驚人死不休的架勢。這兩位國際搖滾巨星中的天王天后,有形而下的
類同之處:男的內褲外穿,女的內衣外穿。而這內外不分的弔詭則又指
向他們形而上的相似之處:男不男、女不女、黑不黑、白不白。在驚世
駭俗、見怪不怪之餘,他們所締造的不僅是萬人空巷的轟動與動輒數十
億國際資金的流動,更是一種世紀末的騷動與躁鬱。
用學究專擅的術語言之,就是所謂的「範疇危機」(category crisis)
,原有的社會與文化框架-性別、種族、階級、性傾向-已管束不了舊有
強迫性與層級化的的分類方式,以及依循此方式建立的社會秩序。所以
麥可、瑪丹娜是一種新新人類,是一種後性別、後殖民地與後現代不男不
女的世紀末妖孽,他的拿手絕活便是不安於室,不僅自己不安於室,也
要搞得人心惶惶、天下大亂。
於是雞犬不寧、獅身人面是麥可、瑪丹娜唯一服膺的美學判準。
1、 性別盜版:色即是空
麥可來台暖身活動的重頭戲之一,便是由百事可樂贊助的「麥可傑克森
模仿大賽」。於是在華視「小燕有約」的節目中,我們不僅瞻仰到台灣
女麥可藍心湄的精彩示範,更拜倒那一個個身懷絕技、神出鬼沒的台灣
版小麥可,熱力放送麥可成名金曲,彈跳踢轉間翻版「月球漫步」等招
牌動作,維妙維肖。
而麥可演唱會的後台,也在有關單位的細心安排下,導演了一齣三十秒
鐘的真假麥可奇遇記,由台灣選出的十五歲以假亂真的冠軍與如假包換
的真麥可握手言歡。而演唱會的現場,更是散布著大大小小無可盡數的
麥可迷,他們挖空心思地模仿麥可的裝扮,其中包括前些時日令人驚豔
的歌手Kandy Chen。於是似女人的男人Kandy,裝扮似女人的男人麥可,
真是兩兔傍地走、焉能辨我是雌雄?
至於瑪丹娜,那更是不甘寂寞、不落人後的。早在一九八六年台灣就在
飛碟公司和巴而可公司的贊助下,舉辦過不止一次的「瑪丹娜模仿大賽」
。比賽現場放眼望去,遍是漂染的金髮、露擠的中空裝、黑色緊身褲,
和那琳瑯滿目、披戴滿身的十字架項鍊和首飾。而其中多位男性反串者
之一,正是台北喬治男孩(Boy George)模仿大賽的冠軍-模仿喬治男孩
模仿女孩的男孩,模仿男孩玩具(Boy Toy)的女孩。
但如果我說麥可的首席模仿者是瑪丹娜,你會相信嗎?有沒有看過瑪丹
娜在音樂錄影帶頒獎典禮上實況演出的「表達你自己」(Express Yourself)
,他以「陰陽同體」的造型-雙排扣西裝配上寬鬆長褲與白襪黑漆皮鞋,
內著蕾絲內衣與由法國名男同性戀設計師尚.保羅.高提耶(Jean Paul
Gaultier)的彈頭型胸罩-以舞蹈動作盜版麥可傑克森。而諧擬麥可的高
潮正在他的招牌性感動作-抓擠鼠膝部。此盜版自男脫衣舞表演的動作曾
使麥可「黑或白」(Black Or White)單曲MTV險遭被禁之命運,而瑪丹
娜之盜版則更荒謬地拍向禁忌之中的禁忌:男褲襠之內的女性身體究竟
有何物可供抓擠?於是批評家開始對瑪丹娜「擬」傑克森陽物之舉大作
文章,認為此乃對性別之為物的雙重戲耍捉弄,是一種「陽物式趾高氣
昂的嘲擬」,以虛擬實、以實化虛,在虛虛實實間將女性匱缺神話,虛
張聲勢的男性性別認同。
這樣的表演有夠驚世駭俗,而這樣的言說也是有夠穿鑿附會的吧。
2、陰陽扮裝:假如我是真的
麥可當然不是瑪丹娜的兄弟。一個是台上狂野、台下靦腆,而其被保護得
滴水不漏的隱密私生活,只能任由外人旁敲側擊、捕風捉影,勉強拼湊出
幾則傳奇軼聞。而另一個則是台上撒野、台下作怪,永遠無法離開鏡頭而
存在,對他而言,再私密的性告解也應當堂而皇之任人一覽無遺。
這不僅是兩種明星偶像的存在模式-一有台上、台下的分野,一無台前、
台後的差異,更是兩種不同人格樣態的呈現:麥可的問題或許是自閉症,
瑪丹娜的問題只怕是暴露狂。
所以他們不男不女、又男又女是不同的,麥可是前青春期的雌雄同體,
瑪丹娜是後青春期的雌雄同體。
先看麥可,一個拒絕長大以便永遠保有魔力的彼得潘,在他童稚清純、
歡愉喜樂的遊樂場中,有帶齒子宮的陰影幢幢。在舞臺上,他身著墊肩
戎裝,兩排金黃色彈匣裝飾交於胸前,下有金色內褲著於長褲之外,捲
濕的長髮前有垂墜,濃妝豔抹的他,嫵媚中有帥氣、冷酷中有陰柔。他
的陰性來自於他的稚氣,也來自非裔美國文化的歷史銘刻,更來自舞臺
上展示中的身體。女人、小孩與黑人常被歸於一類,如同麥可崇拜的已
故女星茱蒂蓋藍(Judy Garland)能在「百老匯娃娃」一片中,以白女
孩扮演劇中專扮黑人女孩的白人男孩。而凝視與被凝視的主客之分中,
早就有性別的位置安排,舞臺上的男人,不僅要向女人借取化妝、首飾
等性感化身體之種種伎倆,更常不由自主地誇張的方式反抗其被陰性化
的位置。在麥可的傳記中,曾記載他在六0年代的哈林區親眼目睹的一
場脫衣秀,只見那舞姿曼妙、輕解羅衫的「女」人,取下假髮和胸部填
塞用的橘子,搖身一變為貨真價實的男人。那時看得目瞪口呆的麥可那
裡知道二十年後他也在扮裝,而且是充滿性別焦慮的隱性扮裝。
而瑪丹娜的誘惑也部份來自這種飄忽不定的曖昧性別,在將男性、女性
、同性戀、異性戀一網打盡的同時,更模糊混淆了男女、同性戀異性戀
的分野。只不過他的誘惑是徹頭徹尾的限制級,較多遊戲人間的愛慾幻
想,較少戰戰兢兢的性別掙扎。出到早期蹺家少女的裝扮,特立獨行、
玩世不恭,遊走處女、妓女的邊界、樂此不疲。而進入限制期後,則更
是張牙舞爪地以皮革鐵鍊為性愛刺激,雙性裝扮、黑白配對為情慾遊戲
。更用扮女裝的男同性戀與扮男裝的女同性戀,大搞特搞各種性別、慾
望與權力的排列組合,錯亂影像符號的邏輯、人之常情的推斷。
一言以蔽之,麥可之為真槍實彈的男人,或許正在於他正經八百的扮演
;瑪丹娜之為貨真價實的女人,大概來自於他一絲不苟的偽裝。
3、變形身體與商品拜物
麥可的身體不僅可舞出各種出神入化、神乎其技的舞姿,更在容貌上印
證了後現代整形手術之神奇精妙,甚至聲音也可變高變細,而瑪丹娜則
是從忽黑忽黃忽紅的髮色,到乎纖細忽剛健的身體,又是一條後現代變
色龍的代表。
然而變形身體可有不同詮釋脈絡的想像。從種族的觀點,麥可「黑或白
」中電腦合成的世界一家是消弭對立的烏托邦幻想;由性別的觀點,瑪
丹娜「宛如處女」(Like a Virgin)中獅身人面的新郎是處女情節與初
夜恐懼的投射;由性慾的角度,麥可「戰慄」(Thriller)中的狼人與
「黑或白」中的黑豹則是躁動難安的潛在慾望與暴力之象徵。
當然變形身體還可以是和跨國資本主義有關的。變形身體開啟的是一
種消費行為上的可塑性與推陳出新、日新月異的商品性。可以讓麥可
迷、瑪丹娜迷衝進百貨公司專屬的偶像專櫃,搖身一變成自己崇拜的
巨星。是小麥可、小瑪丹娜可以滿街亂跑,隨不同專輯造型遞換裝備。
所以就唯物觀點而言,變形身體是一則消費資本主義的神話,象徵資
訊時代中大量製造的「認同慾望」,其中巧妙結合著明星制度、偶像
崇拜與身體商品化之潮流。所以說麥可與瑪丹娜的身體必須是帶有記
號的才能擁有市場價值,他必須能被任意拆解與重組(頭飾、耳環、
帽子、手鐲、上衣、裙褲、鞋襪)。慾望是沒有深度的,正如一切
表象的認同可以如此歡天喜地的「膚淺」(skin-deep)
然而在跨國資本主義的強力運作下,這一切跨性別、跨種族、跨階級
的變形,如今更是跨國界、跨文化的。面對如痴如狂的台灣麥可迷,
不是單純一句移植美國文化、扭曲本土現象的文化帝國論可以解決的
,麥可、瑪丹娜告訴我們,台灣所面對的不在是船堅炮利的殖民外爆
(explosion),台灣所面對的恐怕已是後殖民的文化影像內爆(implosion)
此時的「範疇危機」將被放入一個新的政治向度加以重新考量,不
是排外或媚外的問題,而是內外、中西間的曖昧不明、界線不清,
以及如何在曖昧不明與界線不清中發展後殖民的政治策略。
見只見世紀末群魔亂舞、天下昇平,而那也許正是所有白晝與黑夜、
希望與危機的輻輳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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