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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se (machtsichtbar) 看板: TFG98LOVE
標題: [轉錄][轉錄]龍應台在台大演講
時間: Thu Dec 16 11:48:14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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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stany (豬頭 Professor! Y^-^Y) 看板: PoliticsClub
標題: [轉錄]龍應台在台大演講
時間: Thu Dec 16 09:10:32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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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龍應台在台大演講
發信站: 陽光沙灘 (Wed Dec 15 21:57:28 1999)
轉信站: Ptt!warp!sob
Subject: 龍應台在台大的演講
在台灣,我大概一年只做一次演講。今天之所以願意來跟法學院的同
學談談人文素養的必要,主要是由於看到台灣解嚴以來變成如此政治淹蓋
一切的一個社會,而我又當然不能不注意到,要領導台灣進入二十一世紀
的政治人物裡有相當高的比例來自這個法學院。總統候選人也好,中央民
意代表也好,不知道有多少是來自台大政治系、法律系,再不然就是農經
系,是不是?(笑聲)
但是今天的題目不是「政治人物」__而是「政治人」__要有什麼
樣的人文素養。
為什麼不是「政治人物」呢?因為對今天已經是四十歲以上的人要求
他們有人文素養,是太晚了一點,今天面對的你們大概二十歲;在二十五
年之後,你們之中今天在座的,也許就有四個人要變成總統候選人。那麼
,我來的原因很明白:你們將來很可能影響社會。但是昨天我聽到另一個
說法。我的一個好朋友說,「你確實應該去台大法學院講人文素養,因為
這個地方出產最多危害社會的人。」(笑聲)
二十五年之後,當你們之中的諸君變成社會的領導人時,我才七十二
歲,我還要被你們領導,受你們影響。所以「先下手為強」,今天先來影
響你們。(笑 聲)
我們為什麼要關心今天的政治人,明天的政治人物?因為他們掌有權
力,他將決定一個社會的走向,所以我們這些可能被他決定大半命運的人
,最殷切的期望就是,你這個權力在手的人,拜託,請務必培養價值判斷
的能力。你必須知道什麼叫做「價值」,你必須知道如何做「判斷」。
我今天完全不想涉及任何的現實政治,讓我們遠離政治一天。今天所
要跟你們共同思索的是:我們如何對一個現象形成判斷,尤其是在一個眾
說紛紜、真假不分的時代裡。二十五年之後,你們之中的某個人也許必須
決定:你是不是應該強迫像錢穆這樣的國學大師搬出他住了很久的素書樓
;你也許要決定,在「五四」一○五週年的那一天,你要做什麼樣的談話
來回顧歷史?二十五年之後,你也許要決定,到底日本跟中國跟台灣的關
係,戰爭的罪責和現代化的矛盾,應該怎麼樣去看?二十五年後的今天,
也許你們也要決定到底台灣和中國應該是什麼樣的關係?中國文化在世界
的歷史發展上,又處在什麼地位?甚至於,西方跟東方的文明,他們之間
全新的交錯點應該在哪裡?二十五年之後,你們要面對這些我們沒有解決
的舊問題,加上我們現在也許無能設想的新的問題,而且你們要帶著這個
社會走向新的方向。我希望我們今天的共同思索是一個走向未來的小小預
備。
人文是什麼呢?我們可以暫時接受一個非常粗略的分法,就是「文」
「史」「哲」,三個大方向。先談談文學,指的是最廣義的文學,包括文
學、藝術、美學,廣義的美學。
文學---------白楊樹的湖中倒影
為什麼需要文學?了解文學、接近文學,對我們形成價值判斷有什麼
關係?如果說,文學有一百種所謂「功能」而我必須選擇一種最重要的,
我的答案是:德文有一個很精確的說法,machtsichtbar,意思是「使看
不見的東西被看見」。在我自己的體認中,這就是文學跟藝術的最重要、
最實質、最核心的一個作用。我不知道你們這一代人熟不熟悉魯迅的小說
?他的作品對我們這一代人是禁書。沒有讀過魯迅的請舉一下手?(約有
一半人舉手)魯迅的短篇《藥》,講的是一戶人家的孩子生了癆病。民間
的迷信是,饅頭沾了鮮血給孩子吃,他的病就會好。或者說《祝福》裡的
祥林嫂;祥林嫂是一個嘮嘮叨叨的近乎瘋狂的女人,她的孩子給狼叼走了
。讓我們假想,如果你我是生活在魯迅所描寫的那個村子裡頭的人,那麼
我們看見的,理解的,會是什麼呢?祥林嫂,不過就是一個讓我們視而不
見或者繞道而行的瘋子。而在《藥》裡,我們本身可能就是那一大早去買
饅頭,等看人砍頭的父親或母親,就等著要把那個饅頭泡在血裡,來養自
己的孩子。再不然,我們就是那小村子裡頭最大的知識份仔,一個口齒不
清的秀才,大不了對農民的迷信表達一點不滿。但是透過作家的眼光,我
們和村子裡的人生就有了藝術的距離。在《藥》裡頭,你不僅只看見愚昧
,你同時也看見愚昧後面人的生存狀態,看見人的生存狀態中不可動搖的
無可奈何與悲傷。在《祝福》裡頭,你不僅只看見貧窮粗鄙,你同時看見
貧窮下面「人」作為一種原型最值得尊敬的痛苦。文學,使你「看見」。
我想作家也分成三種吧!壞的作家暴露自己的愚昧,好的作家使你看
見愚昧,偉大的作家使你看見愚昧的同時認出自己的原型而湧出最深刻的
悲憫。這是三個不同層次。
文學與藝術使我們看見現實背面更貼近生存本質的一種現實,在這種
現實裡,除了理性的深刻以外,還有直覺的對「美」的頓悟。美,也是更
貼近生存本質的一種現實。
誰能夠完整的背出一闋詞?講我最喜歡的詞人蘇東
坡好了。誰今天晚上願意為我們朗誦《江城子》?(騷動、猶豫,一男學
生靦腆地站起來,開始背誦)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
(學生忘詞,支吾片刻,一位白髮老先生朗聲接下:「明月夜,短松崗。
」熱烈掌聲)
你說這短短七十個字,它帶給我們什麼?它對我們的價值判斷有什麼
作用?你說沒有,也不過就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那欲言又止的文字,文
字裡幽渺的意象,意象所激起的朦朧的感覺,使你停下來嘆一口氣,使你
突然看向窗外倏然滅掉的路燈,使你久久地坐在黑暗裡,讓孤獨籠罩,與
隱藏最深的自己素面相對。但是它的作用是什麼呢?如果魯迅的小說使你
看見了現實背後的縱深,那麼,一首動人,深刻的詩,我想,它提供了一
種「空」的可能,「空」相對於「實」。空,是另一種現實。我們平常看
不見的、更貼近存在本質的現實。
假想有一個湖,湖裡當然有水,湖岸上有一排白楊樹,這一排白楊樹
當然是實體的世界,你可以用手去摸,感覺到它樹幹的凹凸的質地。這就
是我們平常理性的現實的世界,但事實上有另外一個世界,我們不稱它為
「實」,甚至不注意到它的存在。水邊的白楊樹,不可能沒有倒影,只要
白楊樹長在水邊就有倒影。而這個倒影,你摸不到它的樹幹,而且它那麼
虛幻無常:風吹起的時候,或者今天有雲,下小雨,或者滿月的月光浮動
,或者水波如鏡面,而使得白楊樹的倒影永遠以不同的形狀,不同的深淺
,不同的質感出現,它是破碎的,它是迴旋的,它是若有若無的。但是你
說,到底岸上的白楊樹才是唯一的現實,還是水裡的白楊樹,才是唯一的
現實。
然而在生活裡,我們通常只活在一個現實裡頭,就是岸上的白楊樹那
個層面,手可以摸到、眼睛可以看到的層面,而往往忽略了水裡頭那個「
空」的,那個隨時千變萬化的,那個與我們的心靈直接觀照的倒影的層面
。
文學,只過就是提醒我們:除了岸上的白楊樹外,有另外一個世界可
能更真實存在,就是湖水裡頭那白楊樹的倒影。
哲學--------迷宮中望見星空
哲學是什麼?我們為什麼需要哲學?歐洲有一種迷宮,是用樹籬圍成
的,非常複雜。你進去了就走不出來。不久前,我還帶著我的兩個孩子在
巴黎迪士尼樂園裡走那麼一個迷宮;進去之後,足足有半個小時出不來,
但是兩個孩子倒是有一種奇怪的動物本能,不知怎麼的就出去了,站在高
處看著媽媽在裡頭轉,就是轉不出去。
我們每個人的人生處境,當然是一個迷宮,充滿了迷惘和徬徨,沒有
人可以告訴你出路何在。我們所處的社會,尤其是「解嚴」後的台灣,價
值顛倒混亂,何嘗不是處在一個歷史的迷宮裡,每一條路都不知最後通向
哪裡。
就我個人體認而言,哲學就是,我在綠色的迷宮裡找不到出路的時候
,晚上降臨,星星出來了,我從迷宮裡抬頭望上看,可以看到滿天的星斗
;哲學,就是對於星斗的認識,如果你認識了星座,你就有可能走出迷宮
,不為眼前障礙所惑,哲學就是你望著星空所發出來的天問。
今天晚上,我們就來讀幾行《天問》吧。(投影打出)
天何所沓 十二焉分 日月安屬 列星安陳
何闔而晦 何開而明 角宿未旦 曜靈安藏
兩千多年以前,屈原站在他綠色的迷宮裡,仰望滿天星斗,脫口而出這樣
的問題。他問的是,天為什麼和地上下相合,十二個時辰怎樣曆誌?日月
附著在什麼地方,二十八個星宿根據什麼排列,為什麼天門關閉,為夜嗎
?為什麼天門張開,為晝嗎?角宿值夜,天還沒有亮,太陽在什麼地方隱
藏?基本上,這是一個三歲的孩子,眼睛張開第一次發現這個世界上有天
上這閃亮的碎石子的時候所發出來的疑問,非常原始;因為原始,所以深
刻而巨大,所以人,對這樣的問題,無可迴避。
掌有權力的人,和我們一樣在迷宮裡頭行走,但是權力很容易使他以
為自己有能力選擇自己的路,而且還要帶領群眾往前走,而事實上,他可
能既不知道他站在什麼方位,也不知道這個方位在大格局裡有什麼意義;
他既不清楚來的走的是哪條路,也搞不明白前面的路往哪裡去;他既未發
覺自己深處迷宮中,更沒發覺,頭上就有縱橫的星圖。這樣的人,要來領
導我們的社會,實在令人害怕。其實,所謂走出思想的迷宮,走出歷史的
迷宮,在西方的的歷史裡頭,已經有特定的名詞,譬如說,「啟蒙」,十
八世紀的啟蒙。所謂啟蒙,不過就是在綠色的迷宮裡頭,發覺星空的存在
,發出天問,思索出路、走出去。對於我,這就是啟蒙。
所以,如果說文學使我們看見水裡白楊樹倒影,那麼哲學,使我們能
藉著星光的照亮,摸索的走出迷宮。
史學--------沙漠玫瑰的開放
我把史學放在最後。歷史對於價值判斷的影響,好像非常清楚。鑑往
知來,認識過去才能以測未來,這話都已經說爛了。我不太用成語,所以
試試另外一個說法。
一個朋友從以色列來,給我帶了一朵沙漠玫瑰。沙漠裡沒有玻瑰,但
是這個植物的名字叫做沙漠玫瑰。拿在手裡,是一蓬乾草,真正的枯萎,
乾的,死掉的草,這樣一把,很難看。但是他要我看說明書;說明書告訴
我,這個沙漠玫瑰其實是一種地衣,針葉型,有點像松枝的形狀。你把它
整個泡在水裡,第八天它會完全復活;把水拿掉的話,它又會漸漸乾掉,
枯乾如沙。把它再藏個一年兩年,然後哪一天再泡在水裡,它又會復活。
這就是沙漠玫瑰。
好,我就把這個團枯乾的草,用一個大玻璃碗盛著,注滿了清水,放
在那兒。從那一天開始,我跟我兩個寶貝兒子,就每天去探看沙漠玫瑰怎
麼樣了?第一天去看它,沒有動靜,還是一把枯草浸在水裡頭,第二天去
看的時候發現,它有一個中心,這個中心已經從裡頭往外頭,稍稍舒展鬆
了,而且有一點綠的感覺,還不是顏色。第三天再去看,那個綠的模糊的
感覺已經實實在在是一種綠的顏色,松枝的綠色,散發出潮濕青苔的氣味
,雖然邊緣還是乾死的。它把自己張開,已經讓我們看出了它真有玫瑰形
的圖案。每一天,它核心的綠意就往外擴展一寸。我們每天給它加清水,
到了有一天,那個綠色已經漸漸延伸到它所有的手指,層層舒展開來。
第八天,當我們去看沙漠玫瑰的時候,剛好我們一路鄰居也在,他就
跟著我們一起到廚房裡去看。這一天,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完整的、豐潤
飽滿、復活了的沙漠玫瑰!
我們三個瘋狂大叫出聲,因為太快樂了,我們看到一朵盡情開放的濃
綠的沙漠玫瑰。
這個鄰居在旁邊很奇怪的說,這一把雜草,你們幹嘛呀?我楞住了。
是啊,在他的眼中,它不是玫瑰,它是地衣啊!你說,地衣再美,美
到哪裡去呢?他看到的就是一把挺難看、氣味潮濕的低等植物,擱在一個
大碗裡;也就是說,他看到的是現象的本身定在那一個時刻,是孤立的,
而我們所看到的是現象和現象背後一點一滴的線索,輾轉曲折、千絲萬縷
的來歷。
於是,這個東西在我們的價值判斷裡,它的美是驚天動地的,它的復
活過程就是宇宙洪荒初始的驚駭演出。我們能夠對它欣賞,只有一個原因
;我們知道它的起點在哪裡。知不知道這個起點,就形成我們和鄰居之間
價值判斷的南轅北轍。不必說鑑往知來,我只想告訴你沙漠玫瑰的故事罷
了。對於任何東西、現象、目題、人、事件、如果不認識它的過去,你如
何理解它的現在到底代表什麼意義?不理解它的現在,又何從判斷它的未
來?不認識過去,不理解現在,不能判斷未來,你又有什麼資格來做我們
的「國家領導人」?
對於歷史我是一個非常愚笨的、非常晚熟的學生。四十歲之後,才發
覺自己的不足。
寫「野火」的時候我只看孤立的現象,就是說,沙漠玫瑰放在這裡,
很醜,我要改變你,因為我要一朵真正芬芳的玫瑰。四十歲之後,發現了
歷史,知道了沙漠玫瑰一路是怎麼過來的,我的興趣不再是直接的批評,
而在於:你給我一個東西、一個事件、一個現象,我希望知道這個事件在
更大的座標裡頭,橫的跟縱的,它到底是在哪一個位置上?在我不知道這
個橫的跟縱的座標之前,對不起,我不敢對這個事情批判。
了解這一點之後,對於這個社會的教育系統和傳播媒體所給你的許許
多多所謂的知識,你發現,恐怕有百分之六十都是半真半假的的東西。比
如說,我們從小就認為所謂西方文化就是開放的、民主的、講究個人價值
反抗權威的文化,都說西方是自由主義的文化。用自己的腦子去研究一下
歐洲史以後,你就大吃一驚:哪有這回事啊?西方文藝復興之前是一回事
,文藝復興之後是一回事;啟蒙主義之前是一回事,啟蒙主義之後又是一
回事。然後你也相信過,什麼叫中國,什麼叫中國國情,就是專制,兩千
年的專制。你用自己的腦子研究一下中國歷史就發現,咦,這也是一個半
真半假的陳述。中國是專制的嗎?朱元璋之前的中國跟朱元璋之後的中國
不是一回事的;雍正乾隆之前的中國,跟雍正乾隆之後的中國又不是一回
事的,那麼你說「中國兩千年專制」指的是那一段呢?這樣的一個斬釘截
鐵的陳述有什麼意義呢?自己進入歷史之後,你納悶:為什麼這個社會給
了你那麼多半真半假的「真理」,而且不告訴你他們是半真半假的東西?
對歷史的探索勢必要迫使你回頭去重讀原典,用你現在比較成熟的、
參考系比較廣闊的眼光。重讀原典使我對自己變得苛刻起來。有一個大陸
作家在歐洲哪一個國家的餐廳吃飯,一群朋友高高興興地吃飯,喝了酒,
拍拍屁股就走了。離開餐館很遠了,服務生追出來說:「對不起,你們忘
了付帳。」作家就寫了一篇文章大大地讚美歐洲人民族性多麼的淳厚,沒
有人懷疑他們是故意白吃的。要是在咱們中國的話,吃飯忘了付錢人家可
能要拿著菜刀出來追你的。(笑)
我寫了篇文章帶點反駁的意思,就是說,對不起,這可不是民族性、
道德水平或文化差異的問題。這恐怕根本還是一個經濟問題。比如說如果
作家去的歐洲正好是二次大戰後糧食嚴重不足的德國,德國待者恐怕也要
拿著菜刀追出來的。這不是一個道德的問題,而是一個發展階段的問題,
或者說,是一個體制結構的問題。
寫了那篇文章之後,我洋洋得意覺得自己很有見解。好了,有一天重
讀原典的時候,翻到一個暢銷作家兩千多年前寫的文章,讓我差點從椅子
上一跤摔下來。我發現,我的「了不起」的見解,人家兩千年前就寫過了
,而且寫得比我還好。這個人是誰呢?(投影打出《五蠹篇》)
韓非子要解釋的是:我們中國人老是讚美堯舜襌讓是一個多麼道德高
尚的一個事情,但是堯舜「王天下」的時候,他們住的是茅屋,他們穿的
是粗布衣服,他們吃的東西也很差,也就是說,他們的享受跟最低級的人
的享受是差不多的。然後禹當國王的時候他的勞苦跟「臣虜之勞」也差不
多。所以堯舜禹做政治領導人的時候,他們的待遇跟享受和最底層的老百
姓差別不大,「以是言之」,那個時候他們很容易襌讓,只不過是因為他
們能享受的東西很少,放棄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笑聲)但是「今之縣
令」,在今天的體制裡,僅只是一個縣令,跟老百姓比起來,他享受的權
力非常大。
用二十世紀的語言來說,他有種種「官本位」所賦以的特權,他有終
身俸、住房優惠、出國考察金、醫療保險……因為權力帶來
的利益太大了,而且整個家族都要享受這個好處,誰肯讓呢?「輕辭古之
天子,難去今之縣令者也」,原因,不是道德,不是文化,不是民族性,
是什麼呢?「薄厚之實異也」,實際利益,經濟問題,體制結構,造成今
天完全不一樣的行為。
看了韓非子的《五蠹篇》之後,我在想,算了,兩千年之後你還在寫
一樣的東西,而且自以為見解獨到。你,太可笑,太不懂自己的位置了。
這種衡量自己的「苛刻」,我認為其實應該是一個基本條件。我們不
可能知道所有前人走過的路,但是對於過去的路有所認識,至少是一個追
求。講到這裡我想起艾略特很有名的一篇文學評論,談個人才氣與傳統,
強調的也是:每一個個人創作成就必須放在文學譜系裡去評斷才有意義。
譜系,就是歷史。然而這個標準對二十世紀的中國人毋寧是困難的,因為
長期政治動盪與分裂造成文化的嚴重斷層,我們離我們的原典,我們的譜
系,我們的歷史,非常、非常遙遠。
文學、哲學跟史學。文學讓你看見水裡白楊樹的倒影,哲學使你成思
想的迷宮裡認識星星,從而有了走出迷宮的可能;那麼歷史就是讓你知道
,沙漠玫瑰有它的特定起點,沒有一個現象是孤立存在的。
會彈鋼琴的劊子手
素養跟知識有沒有差別?當然有,而且有著極其關鍵的差別。我們不
要忘記,毛澤東會寫迷人的詩詞、納粹頭子很多會彈鋼琴、有哲學博士學
位。這些政治人物難道不是很有人文素養嗎?我認為,他們所擁有的是人
文知識,不是人文素養。知識是外在於你的東西,是材料、是工具、是可
以量化的知道;必須讓知識進入人的認知本體,滲透他的生活與行為,才
能稱之為素養。人文素養是在涉獵了文、史、哲學之後,更進一步認識到
,這些人文「學」到最後都有一個終極的關懷,對「人」的關懷。脫離了
對「人」的關懷,你只能有人文知識,不能有人文素養。
素養和知識的差別,容許我竊取王陽明的語言來解釋。學生問他為什
麼許多人知道孝悌的道理,卻做出邪惡的事情,王陽明說:「此已被私欲
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了。
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在我個人的解讀裡,王陽
明所指知而不行的「未知」就是「知識」的層次,而素養,就是「知行的
本體」。王陽明用來解釋「知行的本體」的四個字很能表達我對「人文素
養」的認識:真誠惻怛。
對人文素養最可怕的諷刺莫過於:在集中營裡,納粹要猶太音樂家們
拉著小提琴送他們的同胞進入毒氣房。一個會寫詩、懂古典音樂、有哲學
博士學位的人,不見得不會妄自尊大、草菅人命。但是一個真正認識人文
價值而「真誠惻怛」的人,也就是一個真正有人文素養的人,我相信,他
不會違背以人為本的終極關懷。
在我們的歷史裡,不論是過去還是眼前,不以人為本的政治人物可太
多了啊。一切價值的重估,我們今天所碰到的好像是一個「什麼都可以」
的時代。從一元價值的時代,進入一個價值多元的時代。但是,事實上,
什麼都可以,很可能也就意味著什麼都不可以:你有知道的權利我就失去
了隱密的權利;你有掠奪的自由我就失去了不被掠奪的自由。
解放不一定意味著真正的自由,而是一種變相的捆綁。而價值的多元
是不是代表因此不需要固守價值?我想當然不是的。
我們所面臨的絕對不是一個價值放棄的問題,而是一個「一切價值都
必須重估」的巨大考驗;一切價值的重估,正好是尼采的一個書名,表示
在他的時代有他的困惑。重估價值是多麼艱難的任務,必須是一個成熟的
社會,或者說,社會裡頭的人有能力思考、有能力做成熟的價值判斷,才
有可能擔負這個任務。
於是又回到今天談話的起點。你如果看不見白楊樹水中的倒影,不知
道星空在哪裡,同時沒看過沙漠玫瑰,而你是政治系畢業的;二十五年之
後,你不知道文學是什麼,哲學是什麼,史學是什麼,或者說,更糟的,
你會寫詩、會彈鋼琴、有哲學博士學位同時卻又迷信自已、崇拜權力,那
麼拜託,你不要從政吧!我想我們這個社會,需要是「真誠惻怛」的政治
家,但是它卻充滿了利慾薰心和粗暴惡俗的政客。政治家跟政客之間有一
個非常非常重大的差別,這個差別,我個人認為,就是人文素養的有與無
。
二十五年之後,我們再來這裡見面吧。那個時候我坐在台下,視茫茫
髮蒼蒼、齒牙動搖;意興風發的總統候選人坐在台上。我希望聽到的是你
們盡其所能讀了原典之後對世界有什麼自己的心得,希望看見你們如何氣
魄開闊、眼光遠大地把我們這個社會帶出歷史的迷宮----雖然我們永遠在
一個更大的迷宮裡---並且認出下一個世紀星空的位置。
這是一場非常「前現代」的談話,但是我想,在我們還沒有屬於自己
的「現代」之前暫時還不必趕湊別人的熱鬧談「後現代」吧!自己的道路
,自己走,一步一個腳印。
(這是一九九九年五月十五日在台大法學院作的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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