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老去的探戈
◎韓良露 中國時報(2003.03.20)
前些時日在國父紀念館看探戈，大夥都說就屬舞團中那一對年老的
跳得最有味，在一片崇尚青春美學的時代，還好有探戈這樣的藝術存在，
讓人們記得有的老味的事物也能勾人心魂。
探戈和芭蕾真是相對立的風華，尚青春的芭蕾，舞者一過四十就難
掩疲態，跳起「天鵝湖」中垂死的天鵝就少了一點稚嫩脆弱的憐楚，而
舞台上那些白羽毛裳，讓不管幾歲的人，都假扮成永遠的少男少女。
芭蕾是不肯向時光認輸的，而芭蕾的美，也美在活出青春的失樂園。
有一年在丹麥的哥本哈根，跟著出屋子大多白髮蒼蒼的老年人看丹麥皇
家芭蕾舞團跳吉賽兒，踮著腳尖不斷旋轉這種對抗地心引力的姿態，喚
起的都是在座人自身肉體在歲月中頹倒衰塌的事實。
芭蕾提醒著有了一些年紀的人逝去的美麗年華，彼時身體是輕盈的、
舞步是離心的，隨時可以在空中跳躍旋轉，而心思也是飛翔的，眼神、
下巴都要微微向上，注視的是未來，心裡堅持著永恆的超越。
探戈不同，探戈承認俗世，知道肉體的衰老、青春的失落、愛情的
脆弱，但又怎麼樣呢？這就是人生。何必硬要超越這一切，不如好好擁
抱眼前還殘餘的時光。
於是，探戈不像芭蕾老是要凌空而飛，探戈要重重地下墜，男女舞
者跳著探戈時，腳步總用力地踩著地面，提醒人們：就是現在、就在這
裡、就只有我們彼此……。
探戈是糾纏的、曲折的、纏綿的，因為知道愛情的短暫，更要好好
勾繫對方的腳，因為曉得時光的匆匆，在生命燃盡之前，就暫時用彼此
的體溫取暖吧！
所有的芭蕾，都訴說著神話：青春是不死鳥、愛情是靈藥、夢土在
遠方，探戈講的卻是人事青春易逝、愛情如嗑藥，夢土只有此時此刻。
阿根廷人說探戈是小死亡，一種昏昡的狀態，魂魄迷離、心神渙散，
有如做愛中的小死亡，在高潮之中暫時暈死過去。
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探戈舞館中，垂老的男女擁抱著彼此，呼吸著
晚年的氣息，堅持今朝有舞今朝醉。這等迷戀人世、耿溺現在的風華，
難怪王家衛要讓張國榮和梁朝偉在布宜諾艾利斯上演春光乍曳，他們是
彼此的探戈舞伴，再怎麼緊緊勾住對方，都是短暫的，因為他們跳的也
是死亡之舞。
探戈挺適合老年人跳，如果年齡不老，心境也必須蒼老，只有懂得
好日子不再了的人，才跳得出探戈的不捨、留戀和聚散無常。
曾經在巴黎的圓頂咖啡廳的地下室舞池，認識了一對跑碼頭的探戈
舞者，男人六十多，女人五十多，臉上、身上都有歲月滄桑的記號，但
就像肉桂棒要瘀傷，才聞得出味道，這一對被年華瘀傷的舞者，跳出的
探戈之舞，才有真正的味道。
我們生命之舞不也該這樣？年少氣盛時，我們以為自己可以像芭蕾
舞者般凌空跳躍飛翔，就讓我們追求遙遠的星星和不可能的夢吧！然後，
當我們倦了、累了，我們跌回紅塵人間，但我們依然可以和世界、愛人、
舊日之夢一起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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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也清 晚空中我問句星
夜闌靜 問有誰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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