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創作] 心葉，點心好了嗎？

[cynroya (海馥羽)]

　　題目：滷味、艦砲、道法




　　「嗯！好吃！這串雞心真棒！啊，但是蘿蔔沒入味，還有豆皮滷得太軟——」
　　毫不忌諱地在人家家裡大吃大喝，還對寶貴的食物挑三揀四，令我不禁朝餐桌狠
　　瞪一眼。明明是個無處可去的落魄小鬼，有人收留就該謝天謝地了，竟然還像他
　　才是這個家的主人一樣，用那種老頭子般的口氣說話。

　　「可兒（Cor）姐姐，妳做菜的功力只有這樣，會嫁不出去喔。」
　　「要你管！而且我自己有『道法退魔師』的職業，不需要靠人養！」
　　「不管有沒有職業，女孩子都一定要嫁人的啦。在中國，女性若一直沒結……」
　　我伸手抽走已經剩下一半的盤子，打斷接下來即將出現的長篇大論。
　　「喂！妳做什麼啦！快把滷味還來！」

　　男孩總是叫這種料理為「滷味」。雖然在那維亞特（Nawiat），這種料理方式並
　　沒有特定的名稱；大家自然而然就知道要用醬油、蔥、酒等煮出一鍋黑色湯汁，
　　再把想吃的食材扔進裡面煮。

　　「要吃的話，就安安靜靜地吃！」
　　我叉腰，擺出大姐姐該有的架勢——不能被這個人小鬼大的男孩看扁了。
　　「好啦……」只有在滷味面前，他才會收歛愛與人爭論是非的強硬個性。看樣子
　　他真的很喜歡滷味；又或許，這是他與異世界的家鄉之間，唯一的聯繫吧？
　　沒錯，他並非這個國度——那維亞特的居民。甚至連人類也不是。

　　男孩自稱為「中國海軍XX師團OO號船艦艦砲」，由於名號太長，我懶得記下他的
　　全名，而以「艦砲」稱呼他。話雖如此，應該是某種船上才會出現的巨大裝置，
　　為何會以十歲小男孩的樣貌出現？這點令人百思不解。
　　更不解的是，為什麼召喚「光虎」的咒語，卻會召喚他出來？
　　這對身為知名「道法退魔師」頭號弟子的我來說，可是奇恥大辱啊！
　　況且我最擅長的，還是師父所有道法中，最困難的「召喚」耶！

　　「『帶著小型神獸的少女』、『頭戴梅花髮飾的年輕道法師』、『首席退魔師的
　　最佳接班人』等響亮名號，難道要從此化為烏有了嗎……」
　　低頭，我既落寞又生氣地抓緊粉紅長裙。眼睛盯著腳下深粉紅色的功夫鞋。
　　「妳可以去賣滷味啊！」
　　害人家落得如此下場的元兇，竟然還能說出這種風涼話！
　　「要是找不到方法把你送回那個什麼『中國』的，我就把你做成滷味！」

　　穿上深粉紅色外套，我用力甩袖，讓袖口長長的柔軟荷葉邊劇烈擺動。一把抓起
　　「纏貫」——古銅幣串成的細鍊腰帶，再隨手拿幾張符咒之後，便頭也不回地走
　　出大門，把艦砲扔在家裡。





　　陽光普照的午後，廢棄巷道內仍瀰漫著魔物幽冷的氣息。
　　受師父指示兵分兩路，跑進舊市區追擊魔物殘黨的我，正摒息感受周遭動靜。
　　「真會躲……不過，應該就在附近。」
　　睜開眼，朝氣味殘留的方向跑去，穿越屋瓦半毀的平房、橫過圓形木雕花窗下，
　　往附近一處小廣場前進。從魔物行動軌跡來看，牠似乎明白自己已被敵人盯上，
　　大概打算在小廣場迎擊吧？

　　儘量以最輕快的步伐移動。當直通小廣場的道路出現眼前，我便停下腳步，將背
　　靠往昔日商店櫥窗的巨大玻璃邊，小心翼翼地探頭觀察情況。
　　幽暗室內襯墊半邊玻璃，形成簡略的大型鏡子；鏡裡有名全身粉紅裝扮的少女，
　　褐色中長髮輕垂肩膀，梅花髮飾別於兩耳之上。雖然穿著長裙，行動卻未因此受
　　限，還能保持一定程度的敏捷性。
　　另外半邊玻璃，則因為透光的關係，正好可以窺見於小廣場上騷動的魔物。

　　「先扔出四枚封住牠的行動，再立即召喚光虎……」
　　盤算接下來的作戰計劃，從「纏貫」取下五枚具驅邪能力的古銅幣，並把小符咒
　　捲成長條，穿入銅幣中間的方孔。確認最佳時機後，我便一口氣衝進小廣場。

　　宛若夜空遺落的碎片，扁平魔物幽黑的身軀中，閃耀著點點亮光。
　　缺乏實際存在感，甚至無法辨明身體各部位的牠，甫見視野中有異物摻入，立即
　　快速膨脹、擴大，像真正的黑夜般朝這裡籠罩而下——
　　但如此大動作的攻擊，卻被一枚小小的古銅幣制住了。
　　「嘎——」
　　牠後退數尺，發出強烈光芒的古銅幣仍緊緊嵌在牠身上。疼痛與恐懼驅使牠胡亂
　　掙扎，愈形膨脹的夜色瘴氣開始鎖定道法師——亦即我的蹤跡。

　　「南邊完成了，接下來是西邊！」
　　矯健閃避魔物的攻擊，我快速竄入舊市場的布棚之間，藉地形掩護自己，繞往魔
　　物西邊，再度射出古銅幣。
　　「————」
　　魔物的悲鳴聲更加強烈，攻勢也愈益兇猛；但是，牠的行動能力正一點一滴地被
　　削弱，開始出現無意義的空揮動作。趁勝追擊，我繼續繞到北邊、東邊，將四枚
　　古銅幣全數定位完成。接著——

　　「恭召鎮守四方聖獸．白銀光虎，急急如律令！」

　　把最後一枚古銅幣拋往離自己半尺左右的地面，古銅幣旋即浮泛血紅光輝。
　　血紅迅速凝聚成漂亮的環狀，擴張至一定面積後，中心變成深沉的海藍色。
　　最後，外紅內藍的巨大圓形正中央，綻放擁有十二道鋒芒的燦爛白光——

　　「出現吧！光虎！」


　　突然，視野被一線橘紅撕裂。


　　「咦？」那不是光虎會產生的顏色。尾隨其後噴發的大量灰塵和硝煙，將一時因
　　震驚而陷入發呆狀態的我埋入煙霧之中。

　　「咳！咳！」
　　揮動粉紅長袖驅散濃煙，本想立即站起來先行迴避，身體卻無法動彈。
　　「糟糕……魔物呢？」
　　跌坐在地，我最多只能做到讓眼珠左右轉動觀察情況。不過魔物似乎是消失了，
　　完全感覺不到牠的氣息。

　　硝煙漸漸散去。
　　佇立於三色道法陣上的，並非平日熟悉的神獸身影，而是極為普通的十歲男孩。
　　男孩身穿前所未見的陌生服裝。幾乎貼身剪裁的灰色長袖、長褲，與「飄逸」這
　　個詞彙完全無緣；儘管如此，那身衣物也稱不上合身，反倒有種把小朋友裝進大
　　人衣服裡的感覺。

　　「成功……了嗎……？」他的第一句台詞。
　　我拍拍裙子，起身走向他。
　　「魔物是成功消滅了沒錯，不過你是誰啊？」
　　「魔物……？」
　　茫然望著遠方的黑色屍骸，男孩花費好一段時間才意會過來。
　　「這裡不是黃海？不——這裡難道不是中國嗎！？」

　　如此莫名其妙的陰錯陽差，便是我與艦砲初遇的情形。





　　「看來，他是某種懷抱極深意念的物品靈。」
　　師父與小男孩促膝長談後，給我的回答。
　　「雖然不清楚什麼是『戰艦』，不過那應該是某種特殊功能的船。而他——大概
　　就如他自己所述，是船上的某種裝置，也許像投石器之類的……」
　　「我的性能比投石器好太多啦！我可是巡洋艦的艦砲耶！」
　　「是是，抱歉啊。」
　　師父微笑，繼續向我解說：「尤其他說他還在打仗。戰爭或重大事故，正是最容
　　易形成執著意念的事件。可能他太過掛心於戰事成敗，才會變成物品靈吧？」
　　「嗯。」我微微頷首。

　　「……其實，我們當時正處於最劣勢的狀況。」
　　男孩握緊拳頭：「敵人艦隊已經將本艦包圍，我是以背水一戰的心態，發出最後
　　一砲——之後，我就出現在這裡了。不曉得那一發有沒有擊中敵人？又，艦上弟
　　兄是否全員平安呢……」
　　外表是個小孩子，講起話來卻像世故的老人，而且還會自動陷入憂鬱模式中。

　　「請問道長，我什麼時候——有可能回到中國嗎？」
　　師父撫摸花白長鬚，思考幾秒後。「你不考慮放下執念，安份地修行積德？」
　　「為什麼？我只是物品，又不是人，沒有成佛的必要吧？」
　　「嗯……」似乎是陌生詞彙太多，師父愈來愈難與其溝通；倒是男孩仍能滔滔不
　　絕地發表意見，而且從未問過我們任何用語的意義。
　　難道那維亞特和那個叫「中國」的地方，文化那麼相近嗎？


　　我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哇！這個木雕花窗跟中國的一模一樣耶！」
　　「你們也會用紅磚頭蓋房子呀？中國的可堅固多啦！」
　　「連小吃都好像喔！但一定是中國人的手藝比較高超！」
　　沿街走來，男孩嘴巴一直中國來中國去的。我現在真的相信他是「艦砲」了。
　　「可兒姐姐，其實妳的服裝跟中國道士很相像耶！只是我沒見過女的道士——」
　　「我是『道法退魔師』，不是什麼道士！」
　　回頭瞪他，我不耐煩地說：「你那麼喜歡中國的話，就快點想辦法回去！」

　　話一出口，我立即發覺氣氛不對——說得太過份了。
　　「我何嚐不想回去！我無時無刻都掛念著國家大事啊！」
　　男孩情緒爆發，刺耳語言如夏日雷雨般瘋狂砸下。
　　完全不顧周遭側目、完全不管我的感受，男孩像他就是我父親似地，當街劈頭狂
　　罵，聲音大到連對街都聽得見。我又羞又窘，也厲聲罵回去，結果最後鬧得氣氛
　　非常僵，好幾天互不交談——

　　而且這種狀況，幾乎每隔兩三天就會發生。令我不禁懷疑，艦砲該不會很喜歡找
　　人吵架吧？總之我學聰明了。畢竟女孩子常常生氣是會變醜的，為避免與艦砲正
　　面衝突，我後來都用滷味打發他。雖然要天天下廚很辛苦，總比浪費時間在口水
　　戰上還好。
　　只是，艦砲的「滿口中國症」依然沒有改變，僅是我單方面地迴避吵架而已。





　　獨自閒晃，不知不覺又走到當初的廢棄市區。
　　「………」我呆呆佇立，凝望著前方的滄涼景象。
　　——如果沒有遇見他就好了。
　　眼角突然感到酸楚。
　　——如此任性、如此自以為是，想好好相處卻老是被罵，我到底被當作什麼啊？
　　以外套袖口的柔軟荷葉邊擦去眼淚，我兀自前進。
　　——連師父也要三天兩頭被他煩。這種傢伙快點消失算啦！
　　淚水，無法停止。討厭的回憶逐次浮出腦海，令我的心情愈來愈低落。

　　沒一件好事。
　　從遇見艦砲之後，沒一件好事。

　　「……」
　　粉紅色的鞋尖踩到東西。低頭一看，是當時作戰留下的古銅幣。
　　拾起，突然想起艦砲吃著滷味時的滿足神情，還有難能可貴的天真笑容。
　　「搞什麼嘛！為何偏偏要想起這種事情！」
　　像是要扔掉糾結矛盾的情緒，我用力將古銅幣甩出去——

　　「嘎——」

　　……咦？
　　魔物的聲音！？
　　急忙進入備戰狀態，我解下「纏貫」上的古銅幣，綁上符咒，嚴密戒備著。
　　「感受不到氣息……大概是很高等的魔物。」
　　有辦法獨自應付牠嗎？還是要快點逃跑，去找師父過來？
　　正當我猶豫不決時，黑色濃幕已經如巨浪般直撲而下——


　　一道燦爛的橘紅火光穿過頭頂，直接擊穿眼前的魔物。


　　「可兒姐姐，妳沒事吧？」
　　煙硝飛散後，艦砲瘦小的身影從廢棄巷道內走出來。
　　對於他的現身，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我知道怎麼回去了——雖然這只是推測，但直覺應該會成功。」
　　艦砲自顧自地走到魔物黑色的屍骸旁，轉頭面向這邊。

　　「請向我再施一次召喚道法。」

　　「理由呢？」
　　「……我終於想起來，在黃海上，也曾經出現過這種魔物。」
　　「你想說，這種魔物擁有聯繫兩個世界的能力？」
　　艦砲點頭。
　　「荒謬……」不知怎的，我的指尖開始發冷，身體微微顫抖。

　　「即使失敗也無所謂吧？至多只是將妳的神獸召喚出來而已。」
　　話是沒錯，但……
　　「怎麼啦？」
　　「沒、沒事。不過你不再多考慮一下嗎？」
　　「毋須考慮啊，我可是歸心似箭呢！」
　　沉默片刻，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是因為被魔物驚嚇，還是對即將施行的道法感到
　　恐懼。花費一段時間平復情緒，我再度由「纏貫」拈出古銅幣，準備施法。

　　血紅……海藍……最後是十二道鋒芒的耀眼白光。
　　艦砲就像從戶外跨進室內般自然，毫無停滯地進入道法陣中央。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化為光粒。

　　「啊哈！真的被我猜中了！」
　　離開那維亞特的前一刻，他竟面帶笑容——還是難能可貴的天真微笑。
　　「艦砲！你就這麼嫌棄那維亞特嗎？這裡和你的國家相比，那麼不堪嗎？」
　　——哎，我在問什麼亂七八糟的問題啊？

　　「不會啊，那維亞特是個很棒的國家。」

　　下半身已完全化成飛浮四方的光粒。男孩僅餘的半身後方，出現一座巨大的鋼構
　　物體。暗灰色鋼鐵長管閃閃發光——那想必就是艦砲原本的模樣吧？
　　人形部分消失愈多，背後的艦砲形象便愈益清晰。
　　當他僅餘頭部仍浮在半空中時，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開口說話。
　　「對啦，趁著我還能說話，就發表一下我對妳做的滷味感想。」
　　連艦砲都陷入混亂狀態了嗎？我苦笑。這種時候提什麼滷味感想啊？


　　「可兒姐姐，妳做的滷味是我吃過最棒的。比中國的還棒。」


　　
　　（fin）

　　※註：本文的人物設定含有部分捏它，有興趣討論的話再補上來……


下個題目：感覺、傳遞、文字與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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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59.105.84.105
※ 編輯: cynroya         來自: 59.105.84.105        (11/06 22:02)
推 alerzart:我有些好奇，所謂部分捏他是指?XD
→ cynroya:請把唯二的英文單字倒過來寫寫看……這是捏它一
推 alerzart:原來如此@@，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
推 Primates:還有那個青○白○(ry，所謂的捏它應該是指這個吧？
→ Primates:英文的部份要不是作者提起，某猿搞不好就忽略掉了……
→ cynroya:樓上捏它二get XD
推 sandwichpope:推~XD
推 memory1024:難怪我會覺得女主角的設定很像灣娘，原來，根本就是
推 winds111:push~除了女主角看到鏡子後形容自己外貌有些突兀
→ cynroya:樓上捏它三get 好強@@
→ winds111:其餘的部分我還蠻喜歡的
→ winds111:啊 我被腰斬了!!!
→ cynroya:嘛，特意加這段當然是為了講明她的(外表)是灣娘
推 winds111:原來如此 這樣我就能接受了
推 Jackalxx:灣娘難得不是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