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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燈 芙蓉 保時捷 ※ ※ ※ 張開眼睛,四周是一片死寂,只有堂上的七星燈兀自閃著幾絲火光。右手一撐想起身,手 掌卻傳來異樣的觸感。 有點冰冷、黏膩、柔軟。 是屍體。 渾身是血的屍體。 連身上的道袍也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抬起頭,除了手邊之外,正前方兩具、左手邊一具、門前也有一具。 又作噩夢了。 每次夢醒時,眼前總是這般景像。滿地的屍體、沾滿鮮血的雙手以及滿足又平靜的心情。 還記得第一次噩夢醒來時,倒在地上的是爹爹、媽媽還有丫環小玉。再來是街口米店的陸 姨、阿牛、教書的黃秀才、鄰村的李員外。慢慢地,開始變成不認識的人:有時是農家人 ,有時是土匪,有時是日本兵……。唯一不變的,只有夢醒時在屍堆中孤伶伶的自己。 抹了抹嘴角,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費了點力氣把倚在門上的屍體移開,那額頭扣地一聲 碰到地上,這會便看不見那猙獰的表情了。掀起門閂,外頭沒有想像中來得暗,一彎新月 在樹梢上忽隱忽現,天頂則鋪滿閃閃亮亮一顆又一顆的星星。 走沒幾步路,前面林子猛地竄出幾隻飛鳥,啪啪啪飛了上天。不一會林中浮出了一個長長 的身影,那身影愈靠愈近,就這麼一直來到了面前。 「還是晚了一步呢。」開口了,是個男人。 帶著張英挺的臉。 遠處傳來的砲聲把思緒帶回現實。只見底下萬頭鑽動,還不時傳來軍人的吆喝聲。人群給 軍隊隔在碼頭邊,偶有幾個拿著船票的人通過重重阻隔,大包小包地登上船來。 眼看乘客越來越多,這青島往台灣的最後一班客輪也要給擠滿了。 「芙蓉。」 一回頭,是那男人。那面容和過去一般,不過卻多了點滄桑,左頰到眼角還多了條長長的 傷疤。 芙蓉這名字是男人起的。 「真是個髒兮兮的小姑娘。」那晚,男人笑著這麼說:「餓了嗎?我帶妳吃東西去。」 好久沒有看到別人的笑容了,而且是對著自己。雖然沒有餓的感覺,不過不知怎地,卻跟 上了男人的腳步。 已經想不起那晚究竟吃了些什麼了。只記得儘管已經吃不下東西,仍一個勁地把食物往嘴 裡塞,深怕一停下來又會變成孤伶伶一人了。所幸那男人非但沒有消失,還給自己打點了 幾套新衣服、帶到客棧梳洗一番。記得那晚的被窩暖烘烘的,就像住在爹爹媽媽還在的家 裡一般。 跟在男人身邊的日子,每天便是打坐、運氣、調息。夢醒時,四周也不再有屍體,只是偶 爾會看見男人自己在包紮傷口。問他怎麼傷的,男人總是笑著說:「被鬼子打的。」 慢慢地,連噩夢也不再作了,每天還多了練習拳腳功夫這項功課。 有天男人啃著饅頭時,突然開口說道:「唉呀,老是姑娘姑娘地叫,都忘記問妳的名字啦 。」 搖搖頭,早就不記得了。 「這樣嗎……。」男人搔搔頭,「那就叫妳芙蓉吧,阿離最喜歡芙蓉了,她在重慶還栽了 幾株,要是見到妳肯定會很高興。」 看著男人的笑容,芙蓉卻心頭一揪,鼻頭莫名酸了起來……。 到抗戰勝利之間這幾年,芙蓉跟著男人在河北一帶東奔西走。男人總是跟各式各樣的人打 交道,而自己有時是男人的妹妹、有時則是情人、又或是和男傭一起逃難的有錢人家大小 姐。 男人說這叫「間諜活動」,芙蓉雖然不是很明白那四個字的意義,卻感受得到男人很重視 這事兒,因此也就盡力扮好自己的角色。其實只要能待在男人身旁,芙蓉覺得就算是日本 人的機槍陣地她也敢闖進去。 「怎麼啦?發什麼呆?」 芙蓉發現自己正盯著男人臉上的傷痕。 「沒什麼,阿離姐和溪亭呢?」連忙轉移話題。 「在艙裡待著呢,裡頭可真夠擠的。」 「嗯。」 頓了一會,芙蓉又開口道:「你還是要去嗎?」 「非去不可,這是重要任務。」男人說:「等到了基隆,老趙會在港口接應,住的地方他 都安排好了。我等事情辦完就馬上去找你們。」 「怎麼去!連上海都快丟了,還能怎麼去?」芙蓉顯得有點激動。 「從廣州、從香港、從海南島。總會有法子的。」 「溪亭還那麼小,阿離姐又害病,你這一走誰來照顧他們?眼下又是個有去無回的任務, 老是說為了國家,國家都快垮了,你又得到些什麼?為什麼非得搞到這樣不可?」 「可我遇著了妳不是?」男人毫不猶豫道。 芙蓉一愣,跟著鼻頭一酸,眼淚奪眶而出:「這算什麼……這算什麼?」 男人伸手放到芙蓉頭上,輕撫那烏黑的髮絲:「阿離和溪亭就拜託妳照顧了。」 「憑什麼每次都是你說了算?」芙蓉抬起頭看著男人,不過眼前早已模糊一片:「你就不 怕我又發作?自己做過什麼事我清楚得很,你就安心讓我一個人跟她們在一起嗎?」 男人沒答話,只是用手抹去芙蓉臉上的眼淚:「別哭了,給阿離看到我又要挨罵了。」 啊啊,永遠搞不懂這個男人在想什麼。這麼輕易地把妻兒託付給一個外人?外人……是嗎 ,我是外人。不對,我是……我究竟是什麼?芙蓉腦中一片混亂,抓起男人的手道:「求 你了,一起去台灣吧。」 「別鬧脾氣,」男人柔聲說道:「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了?兩三個月,頂多半年,我就 去找妳們。」 男人抽回被抓著的右手,背起包袱:「回艙去吧,船要開了,阿離見不著妳會擔心的。」 說罷,微微一笑,掉頭向樓梯走去。 芙蓉一怔,看著男人的背影愈離愈遠,忍不住就要脫口而出:我和你走!只是阿離姐那憔 悴的面容猛然浮現腦海,蒼白的臉上透著彷彿一觸即碎的微笑,心頭不知怎麼突然覺得酸 酸的,想說的話也就卡在喉頭說不出口了……。 「師父,師父!」 芙蓉睜開眼睛,泛著白光的路燈不斷向自己靠近又消失。轉頭向右,夜色讓玻璃窗成了面 鏡子,上頭映著女孩的面孔,女孩留著長髮,約莫十四五歲年紀。是了,遇見男人那晚, 換了新衣坐在客棧的梳妝台前,鏡子裡的女孩也是這副模樣。 「就快到了,難得師父會在車上睡著呢。」 芙蓉轉頭望去,說話的是駕駛座上的青年。這孩子叫維先,是溪亭的孫子,也就是那男人 的曾孫。維先的臉和那男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非但如此,就連聲音也十分相似, 這就是所謂的血緣吧。 「嗯,也不知怎麼,好像還作了個夢。」芙蓉道:「還多久會到?」 「十分鐘左右。」 時間還夠,芙蓉心想,等等應該會更清醒一些。腦袋要是不清楚,事情可是辦不好的。 「爺爺說陳組長已經盯牢對方,等我們一到就可以動手逮人。」 「說得倒簡單,那廝泥鰍似地滑不溜丟的,姓陳那胖子哪有本事盯住他?」芙蓉哼了一聲 。上次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抓住這自稱「江南金霸」──這江南指的是基隆河南邊──的毒 販,結果在移交法院的時候又讓他溜了,還給傷了好幾個警衛。早說江湖有江湖的處置法 子,陳胖子偏偏說要依法行事,這下好了,又非得替他善後不可。 維先噗嗤一笑,道:「在師父面前,不管誰都變得沒本事啦。」 「恭維你師父可沒半點好處。」芙蓉啐道。瞧著維先的笑臉,彷彿坐在一旁的是那男人般 。如果真是他就好了,芙蓉心想;過了這麼多年也不知是生是死,但總覺得有天那男人會 再度若無其事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頂著那懷念的笑容說:「雖然晚了點,我還是來啦。」 只是看著身旁和那人一模一樣的側臉,芙蓉還是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突然,一陣低沉的轟隆聲從後方逼近。下一刻一台白色汽車從左方疾駛而過,風壓讓維先 的車晃了一下,不過那車不一會便在前方的路口停了下來。 維先也在紅燈前停下車,就在那白車的正右方。 「這什麼車?這麼矮,坐起來會舒服麼?」芙蓉問道。 「保時捷九么么,跑車都做得比較低。」 「轟隆轟隆怪吵的,你爺爺那台休旅車看起來還好坐一點。」 「師父妳不懂,這是男人的浪漫。」維先嘴角微微上揚:「要是有錢我也要來買一台。」 「什麼男人,明明前不久我還在替你把屎把尿的。」 「師父!」維先哀號道:「那是二十幾年前的事啦。」 「不過就二十年。」芙蓉哼了一聲。這小子剛出生時在保溫箱裡的樣子還鮮明地印在腦海 中;雖說不全是自己一手拉拔的,但也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維先老是嚷著要專心念書不想 練功夫,但還是被逼著每天照表操課;就像對他爹和爺爺一樣,芙蓉一個勁地把從男人那 學來的功夫傳給維先。 芙蓉完完全全地瞭解維先,不管這小子在動什麼怪念頭都能立時發覺,但卻沒辦法理解那 個男人的心思。就算容貌、身形再相似,維先終究是維先,永遠成不了,也沒有必要成為 那男人。 綠燈了,左方的白車轟地一聲像火箭般射了出去。維先猛踩油門,引擎猛地發出怒吼,但 還是只能看著保時捷漸行漸遠……。 果然還是個孩子,芙蓉心道。 「別玩啦,你想吃罰單麼?早點捉完泥鰍回家睡覺吧。」 「喔,知道啦。」維先不甘願地放開油門,引擎一下子安靜下來。 民國九十八年夏,深夜零時五十分,不老的吸血鬼、軍統特務的曾孫、本田喜美一點八。 兩人一車,奔馳在台北的夜空中。 ※ ※ ※ 傳說中的第一百篇(灑花~~) 下一題:雪國、冷氣、圖書館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5.33.101
Jackalxx:終於接上了Q_Q 08/24 01:21
Valerian:圖書館? 08/24 03:12
yuka83:推好久不見的點心 不知不覺就一百篇了 08/24 04:29
Primates:推! 08/24 10:09
yuukaze:好久不見的點心XD 08/24 12:20
rkl:100篇了! 08/24 12:23
hmnc:這篇學姐吃了會覺得噁心想吐吧 XD 08/24 2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