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evi (Massachusetts)
看板MLB
標題[翻譯] Fifth and Jackson
時間Sun May 10 15:25:10 2009
http://sports.espn.go.com/espn/eticket/story?page=bo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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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印第安那州蓋瑞市的某個十字路口,正要崛起的大聯盟新星
萊曼‧波斯塔克 (Lyman Bostock),在這錯誤的時間經過了這錯誤的地
點,大好人生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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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用硬紙板做的箱子約莫有一個小冰箱的大小,表面積滿了塵埃,彷
彿幾十年來都孤伶伶地杵在那兒。
每隔個兩三年,尤芬妮‧惠斯勒 (Youvene Whistler) 就會試著從臥房
的衣櫥翻箱倒櫃地找出這個箱子,打開它,面對她生命裡最最刻骨銘心
的痛楚。
但是,只要念及這麼做,就得再次經歷她摯愛的丈夫波斯塔克離開人世
的那段日子,惠斯勒便再也無法繼續下去。
沒有人能夠苛責她些什麼。三十年時光匆匆流過,三十年前波斯塔克在
印第安納州的蓋瑞市遭人射殺後,惠斯勒女士完成了她的大學學業,接
著拿到了碩士文憑。她後來再婚又離婚,育有一個十八歲的女兒,現在
在社區的非營利組織從事企畫經理的工作。她走遍全美各地,歷經了愛
與失去一切,歡喜與悲哀。當年那個二十啷噹歲、會把水果藏在包包裡
偷偷摸摸溜進安那罕球場的棒球員之妻,如今已是五十八歲自信而成熟
的女人,而且也早已遠離那段被遺忘的時光了。
所以,她不想打開那個紙箱,不想看到箱子裡關於波斯塔克四年大聯盟
生涯的泛黃剪報,不想重新凝視那些拍立得相片,不想碰觸波斯塔克比
賽時使用的路易斯維爾(Louisville Slugger)球棒平滑的表面。這和惠
斯勒女士為何絕少談及她再嫁的對象,或是再也不造訪洛杉磯近郊,離
她家不遠處的英格爾伍德公園公墓 (Inglewood Park Cemetery)是雷同
的道理。波斯塔克長眠於英格爾伍德公園公墓一塊很容易被忽略的石碑
之下,那塊石碑簡單地刻著:
LYMAN WESLEY BOSTOCK, JR.
BELOVED HUSBAND-SON
NOV.22 1950-SEPT. 24, 1978
(小萊曼‧衛斯理‧波斯塔克
親愛的丈夫與兒子
1950年11月22日生,1978年9月24日卒)
「那時我常常跪在他的墓前,哭倒在地。」惠斯勒女士說:「某天我又
去到了他的墳墓,但那天我卻喃喃對著自己說著:『妳知道嗎,他不在
這裡,妳為什麼要獨自承擔這些事情?』後來我再也沒有回到那個讓我
傷心欲絕的地方,一次也沒有,我必須走出這個陰霾,面對我的人生。
」
現在她已經走出來了。惠斯勒坐在華盛頓凱悅大飯店 (Hyatt Regency)
的大廳,一面吃著盤子裡切成整齊方塊的甜瓜,一面回憶這段她不輕易
再提起的陳年往事。對她而言,這麼做當然是個痛苦卻也不得不然的決
定。對波斯塔克還有印象的老球迷,應該可以想起他那有如鈴木一朗般
控制球棒的技巧以及 .311 的生涯打擊率。過去擔任過金鶯隊總教練的
厄爾‧威佛 (Earl Weaver)曾經預測波斯塔克在退休前可以登上五或六
次的打擊王寶座。老球迷們應該也能想起那個樂於指導後輩選手打擊藝
術的好人,還有他以自由球員身分和天使隊簽下高薪合約但成績卻陷入
泥淖時,竟然跑去拜託天使球團老闆金‧奧崔 (Gene Autry) 扣他薪水
的佚事。
老球迷們應該還能想起那個講起笑話來滔滔不絕、綽號叫做「碎碎念阿
布杜」(Abdul Jibber-Jabber),最愛的歌是恰克‧曼裘尼(Chuck Mangione)
的「虛擬樂園」(Land of Make Believe)十二分鐘版本、夢想著有一天
可以買輛露營車的人。曾經是天使中外野手的瑞克‧米勒 (Rick Miller)
憶起老戰友時,說道:「有這種朋友,真的是上天給你的祝福。」
而真正讓惠斯勒決定親手掀開這個傷口的原因,是她認為隨著三十年的
時間過去,還記得波斯塔克的人實在少得可憐。三十年前,波斯塔克在
那個冷颼颼的秋夜裡被子彈誤擊而死的新聞轟傳一時。
蓋瑞市警察局大眾資訊主管湯姆‧哈布利希 (Tom Harbrecht)接到來自
世界各地記者的電話訪問,他回憶當時的事情:「我整整工作了連續二
十小時,眼睛沒有闔上,這真的是件非常大的事情。」但這件事情來得
突然,去得也快。再隔一天,波斯塔克的名字就只出現在美聯社新聞的
最後幾個版面裡,佔據著一塊小小的角落,而那也是因為這件謀殺案正
在偵查當中。在波斯塔克遭逢不幸的五天之後,即位才三十三天的教宗
若望保祿一世 (Pope John Paul I) 因為心臟病而過世,波斯塔克的新
聞似乎從此刻起就從媒體版面上消失得無影無蹤。又過了將近一年,洋
基隊的捕手孟森 (Thurman Munson) 死於空難,波斯塔克則成了導致蓋
瑞市兇殺案發生率上升的一個分子。
「人們總是往前走,向前看。」波斯塔克多年的知交好友,過去曾是大
聯盟外野手的維克‧哈理斯 (Vic Harris) 如是說。「不過萊曼是個值
得讓大家放在心裡紀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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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ragic Series of "What ifs"
大多數的故事都得從頭開始講,不過這次我們倒過來,從最後面開始講
吧:
「萊曼‧波斯塔克不應該出現在那個地方。」
「他沒有出現在蓋瑞市,那個在他八歲搬到洛城之前生長的所在。」
「他沒有坐在他舅舅那輛灰色的別克 (Buick) Electra 轎車的後座。」
「他沒有坐在芭芭拉‧史密斯 (Barbara Smith) 的旁邊。」
「他沒有出現在第五街和傑克森街的十字路口。」
「他沒有到過..『那個』地方。」
上面這些事情時時刻刻縈繞在所有人的心頭:波斯塔克的遺孀、他的親
朋好友,以及他所有的隊友,或許甚至連那個兇手都是如此。如果時間
可以倒帶,而且可以略做修改,說不定波斯塔克到現在還活著,或許已
經是個教練甚至是總教練,當了幾個孩子的爸,嗯,說不定已經做了阿
公。
如果尤芬妮在那件事情的前一天就飛到芝加哥,事情又會有什麼變化?
尤芬妮說:「本來我打算給萊曼一個驚喜,但在最後一刻我改變了心意
,這讓我自責不已。」
又如果天使隊的一壘手傑克森 (Ron Jackson)當天晚上接受波斯塔克的
邀約一起外出呢?「那天我真的累了,不是很想往外跑。」現在是太空
人小聯盟教練的傑克森說:「如果我跟著他去了,我大概也會在那輛車
裡,天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情?」
如果天使隊的總經理巴瓦西 (Buzzie Bavasi, Bill Bavasi 之父)當天
晚上拒絕了波斯塔克離開芝加哥,到蓋瑞市那樣破敗蕭條,凶殺案發生
率高得驚人的地方去探親呢?如果有人提醒巴瓦西最近這陣子蓋瑞市的
治安極為惡化,謀殺甚至是姦殺案層出不窮,事情會有什麼變化呢?如
果巴瓦西最後不准波斯塔克離隊,命令他乖乖待在天使隊於風城下榻的
柏悅酒店 (Water Tower Hyatt),最後還會發生那麼多事情嗎?
如果波斯塔克的舅舅湯姆 (Tom Turner) 沒答應外甥去拜訪他小時候的
家教老師瓊安‧霍金斯(Joan Hawkins),如果瓊安和她姊姊芭芭拉沒有
拜託波斯塔克讓他們搭便車,湯姆說:「或許他現在還活著,誰知道呢
?」
如果芭芭拉那個感情不睦的丈夫雷納德‧史密斯 (Leonard Smith)沒有
誤把波斯塔克當成他妻子的情夫,如果史密斯可以把那顆從點四一零口
徑獵槍射出、進入波斯塔克右邊太陽穴的子彈給收回來..
但是,又何奈。
「其實萊曼的那些親戚讓我生了很久很久的氣。」尤芬妮說:「我認為
如果他們讓萊曼回芝加哥,不要去打擾他,他那天就不會和他們在一起
了。那些人老愛找他出去,而萊曼又是個不懂得拒絕別人的人。他根本
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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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Local Hero
1978 年 9 月 21 日,天使隊帶著 81-72的戰績抵達芝加哥,那時他們
落後給美聯西區第一的皇家隊五場半的勝差而屈居第二,他們非常希望
在最後九場比賽裡有些作為,總教練佛格西 (Jim Fregosi)更是不想看
到半點錯誤發生,毀了天使隊打進季後賽的一絲希望。風城系列賽的第
一戰,波斯塔克三打數無安打,獲得一次保送,終場天使以三比二險勝
白襪。比賽後的時間裡,波斯塔克都待在飯店,足不出戶,以他的個性
很可能還在為了比賽後半段他兩次上場打擊都打出不營養的飛球而耿耿
於懷。惠斯勒說:「他這個人很容易把事情放在心上。」
第二場比賽在隔天下午開打,那天的天氣晴朗又涼爽,波斯塔克在將近
八千位觀眾─這當中也包含了他的親戚─面前,演出四打數兩安打、包
括一支二壘安打,以及回來得到一分。他的打擊率在這場比賽後竄升到
.296,在美國聯盟排名第九。只不過他也是這場比賽的最後一個出局者
,終場天使以四比五一分之差敗北,差不多讓天使的季後賽之夢破碎了
。
賽後波斯塔克就坐著舅舅的別克轎車回到了他的家鄉蓋瑞市,他的舅舅
湯姆說:「他打算只待一個晚上,和我們一起吃個晚飯,聊聊以前的事
情。」
停了半响,湯姆又說了一次:「他原本只打算這樣子的。」
不過這並不是波斯塔克的作風。或許有些英雄人物回家時真的只是跟家
人共進晚餐,聊聊舊日時光,可是波斯塔克和那些英雄人物實在大相逕
庭。他的家族親戚都稱呼他的小名衛斯理,他也喜歡別人這麼叫他。童
年時的波斯塔克和其他人一樣,調皮搗蛋,但是他跑得飛快,笑聲爽朗
,對於家人極為忠誠。他努力的追上所有人,他的舅媽莉莉 (Lillie Turner)
說:「衛斯理就是這樣的小孩,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比較優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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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dly your average greedy ballplayer
雖然波斯塔克在阿拉巴馬州出生、在加州受教育,但他始終把蓋瑞市當
成自己的第二故鄉。1954 年,波斯塔克和他母親安妮 (Annie Pearl Bostock)
從伯明罕 (Brimmingham)搬到蓋瑞,那時候安妮正經歷痛苦的婚變。波
斯塔克的父親老萊曼曾經在四零年代初期的黑人聯盟的伯明罕黑男爵
(Brimmingham Black Baron) 隊打過兩季半的一壘手。雖然小萊曼的運
動細胞常常被拿來和老爸比較,但他卻不像他父親一樣,在自己的小孩
兩歲時就不告而別,在小萊曼登上大聯盟舞台之前,再也沒有出現過,
也未曾對小萊曼的成長貢獻過一分一毫的金錢或是關懷。小萊曼把媽媽
當成偶像,一個安靜卻慈祥,又有著極為良好道德的女人。小萊曼的童
年常常在二十一街和哈里森街轉角處的公園裡打棒球或是玩美式足球,
而他母親安妮每天都必須在蓋瑞市基督教醫院長時間工作好賺錢養家。
安妮換過一個又一個報酬微薄的工作,一切都是只是為了她的兒子。假
如波斯塔克有些與眾不同的成就,那麼安妮就是他的幕後推手。安妮於
2005年辭世,她十二個兄弟姊妹中的其中一人,也就是波斯塔克的悲劇
發生時也在場的湯姆說:「安妮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兒子。衛斯理是
安妮生命裡的一絲光亮。」
1958年,安妮帶著波斯塔克,以及全身上下僅有的財產:七塊錢美金,
登上了開往陽光與機會之都洛杉磯的灰狗巴士,投靠安妮另外一個兄弟
普萊茲(Plaze Crawford)。安妮到了洛城,仍然靠著醫院內的粗重工作
謀生,波斯塔克也在棒球場上找到了自我。他在曼紐藝術高中
(Manual Art High School)打第三棒,守中外野,在高四那年甚至或選
為全南方聯盟的明星第一隊。哈里斯說:「萊曼不是那種非常顯眼的人
,但當時他就下定決心要走職棒這條路,他的動機也強過任何人。」
1968 年波斯塔克高中畢業,進入聖伯南度山谷州立學院
(San Bernando Valley State College, 現在的 Cal State Northridge)
。大一時的某一天,波斯塔克在校園裡偶遇了來自學校附近康普頓市的
尤芬妮,兩人一見鍾情。「我們從那一天後就一直在一起了。」
雖然波斯塔克夢想成為大聯盟球員,但是這個才十八歲的小朋友必須面
對來自許多來自非裔同學的壓力。在當時的環境,棒球仍然被認為是白
人、大企業,甚至是屬於國家的運動。波斯塔克在大學生涯的前兩年遠
離所有體育競賽,卻身陷在對抗學校種族政策的運動。他讓自己的爆炸
頭越長越膨,為了各種事情跑去示威遊行而翹課,還因為靜坐抗議而被
捕。惠斯勒說:「當時他做這些事情的動機真的非常強烈,而且他也十
分認真的執行。我認為大家對他施壓,不讓他打棒球是大錯特錯的。但
話又說回來,如果你真的很想做某件事,我的意思是假如萊曼當時真的
很想打棒球,那他也不該把棒球距於千里之外。或許我們當年都太年輕
了。」
直到波斯塔克大學三年級時,在棒球校隊的教頭希格 (Bob Hiegert)不
斷激勵之下,波斯塔克終於又回到了球場,並且很快就帶領鬥牛士
(Matadors, SBVSC 的吉祥物)連續兩年拿下 NCAA 小型學院棒球項目的
全國冠軍。1972 年,大學四年級的波斯塔克整季的打擊率是 .396,而
明尼蘇達雙城隊看上了他,用第二十六輪選秀將他挑走,這也讓還差十
五個學分才能拿到大學文憑的波斯塔克放棄學位,展開了職棒生涯。隨
後的三年半時間,波斯塔克在小聯盟辛苦打拼,直到 1975 年的四月八
日,波斯塔克終於正式登上了大聯盟的舞台。經過了三個球季之後,波
斯塔克更是成了職棒界頂尖打者之一。當時雙城陣中還有奧利瓦 (Tony
Oliva 以及卡魯 (Rod Carew)這兩位生涯總共登上十次打擊王寶座的高
手,在他們的帶領與庇蔭之下,1976 年球季,波斯塔克打出 .323的高
打擊率,隔年更是創下自己生涯最好的.336。波斯塔克和大部分打者不
太一樣的地方是他在打擊區裡站的很後面,而且身為左打者的他卻把重
心放在右腳的打擊風格,讓人不免聯想起紅雀先生穆西爾(Stan Musial)
。「嘖嘖,萊曼真是個讓人活見鬼的打者,他的打擊技巧之好,都讓我
們深信他早晚會拿到打擊王的頭銜,他就是這麼的棒。」說這句話的人
是波斯塔克在雙城隊時期的隊友舒勒 (Ron Schuler)。
1977年球季結束後,波斯塔克因為當時一個奇怪的再選秀制度,而獲得
和其他球隊談合約的權力。這個制度容許非自由球員身分的大聯盟選手
,提前與其他球隊接觸並且洽談自己的自由球員合約,可接觸的球隊數
量上限是十三隻。不過這個制度很快就被終止了。
就像那些急著想逃離雙城隊、以及雙城隊那個惡名昭彰的小氣老闆葛瑞
菲斯 (Calvin Griffith)的雙城隊球員一樣,波斯塔克也因為這個再選
秀制度而興奮不已,當時他的年新是兩萬元美金。可是他倒也不是那種
滿腦子都是肥約的賞金獵人,雖然他非常需要一份高價合約來養家活口
,但是他也十分了解簡樸度日的必要性,也深知粗茶淡飯與錦衣玉食都
能讓他過著快樂的日子。波斯塔克在雙城的戰友們常常將大把鈔票灑在
豪宅、遊艇,或是高級轎車,但他和妻子則是住在只有一間臥房的小公
寓裡,名下也僅有兩輛價值一萬一千美金的 Saab 轎車,勉強讓這對年
輕夫妻有個比較物質的享受。波斯塔克接受時人雜誌 (People) 專訪時
說:「我沒有私人飛機,也沒有自己的遊艇,或許有些人終其一生都需
要物質的滿足,比方說有人夢想有艘自己的船,或是有一輛時髦的炫車
,不過我覺得車子的用途就只有兩個:你可以坐在車上,然後讓車子帶
你到其他地方去。」
波斯塔克的經紀人阿布杜賈利 (Abdul-Jalil al-Hakim) 當時接受運動
新聞報 (The Sporting News)時說:「我們打算坐下來,摩拳擦掌,然
後等著大筆金錢入手。」不過波斯塔克顯然對這一點顯得有些恐懼。他
並不是很渴望於追逐天價合約,他只希望每天都快快樂樂的過日子。阿
布杜賈利過去總是拒絕在媒體訪問前提及波斯塔克的事情,但這次他在
接受訪問時說:「萊曼是個蠻特別的人,他只想過的心安理得。我記得
有一次我和他聊天,我問他說假設你的新合約達到四十萬時,你有什麼
打算?如果是五十萬、甚至是七十五萬呢?不過我講的金額越高,他就
越是顯得侷促不安。聊到後來,我實在忍不住了,笑著叫他坐好聽我講
,我跟他說談合約的事情就讓我來搞定,如果叫你自己去談,我怕人家
用一塊錢美金就把你綁住了。」
卡洛斯‧瓊斯是波斯塔克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回憶起發生在 1977 年球
季剛結束時發生的某件事情,更能佐證波斯塔克不貪財的個性:「那天
我跟萊曼在他公寓門口的草坪除草,突然來了一輛高級轎車,就停在公
寓大門口,一個穿著黑西裝、戴太陽眼鏡的人從車裡出來。他對萊曼說
『我代表洋基隊來拜訪你,此外我要替我的老闆轉交這個東西給你,這
張二十萬美金的支票只是我們的善意,無論你之後是否和我們簽約都沒
關係的。』」。之後這個人又問了波斯塔克他的經紀人是誰,波斯塔克
指了指瓊斯,可是其實瓊斯當時是洛杉磯郡的公務員。當晚,洋基隊就
派了另外一輛豪華轎車,把瓊斯和他太太接到高級餐廳去請他們吃了一
頓昂貴的晚餐。瓊斯回憶道:「不過當然,波斯塔克根本沒有去兌現那
張支票,他絕對不因為任何事情放棄自己的堅持。」
最後,波斯塔克拒絕了來自洋基或是大都會的豐厚合約,轉而和離他家
最近的天使隊簽下五年兩百二十五萬的合約,不過這也已經是當時最頂
級的合約了。「其實我和洋基隊很接近簽約的程度。」波斯塔克自己說
過:「不過那些和合約有關的爭辯與討論會搞得我中風變成植物人。我
不是那種短視近利的人,我不是納瑪斯 (Joe Namath) 或是佛雷澤
(Clyde Frasier) 那種人。」
「人們老是問我是如何賺到連威利梅斯 (Willie Mays)或是貝比魯斯或
是其他人都賺不到的錢?我告訴他們『如果我比威利斯 (Maury Willis)
或是布洛克 (Lou Brock)更會盜壘的人,或如果我是個比克萊門提
(Roberto Clemente)、梅斯,或是曼托 (Mickey Mantle)更好的外野手
,那我會叫你少問我這種問題,這不用問也知道答案。但如果你問我是
不是運氣好,在正確的時間卡住正確的位子,我就會很願意回答你這些
問題了。」波斯塔克對自己簽下高價合約後,有著這樣的感想。
可是很快地到了 1978 年球季,波斯塔克就開始感受到肥約的重量了。
球季開始的前十場比賽,波斯塔克只打出兩支安打,到了四月十八日,
他乾脆請求當時天使的總教頭賈西亞 (Dava Garcia)在造訪西雅圖的第
二戰中把他丟去板凳。波斯塔克覺得自己顏面無光,在接下來的客場之
旅他甚至連出外吃飯都不肯,而是請旅館把餐點送進他的房間。四月三
十日在多倫多的比賽,波斯塔克又是四打數無安打,打擊率掉到一成四
七。賽後他告訴來採訪的記者,因為天使的老闆奧崔 (Gene Autry) 不
肯把他四月份的薪水收回去,所以他決定把整個月的薪水捐給慈善團體
。「我打死也不願意拿人錢財卻沒有與人消災,我覺得我這個月實在有
夠差勁。」
對於某些人而言,波斯塔克自砍薪水的舉動不過是為了想要贏得球迷好
感而使出的絕招,特別是對於他這種拿了肥約的球員而言,這麼做似乎
比較能搏取球迷的認同。可是波斯塔克並非只是做做樣子而已,他真的
對於自己的差勁表現感到十分羞恥。他熱愛上場打擊,醒著的時候把所
有心思都放在對於球賽最細微卻又變化莫測的環節上不停思考,可是現
在他的打擊率卻在曼多薩防線 (Mendoza Line) 之下。別說是兩百二十
五萬美金了,他認為自己根本不值一文錢。他的經紀人阿布杜賈利說:
「他覺得自己的肩頭彷彿有千斤重擔,我告訴他:『別鬧了,把你的錢
收好。』但他壓根兒不甩我,轉頭就捐了三萬六千元美金出去,例如南
洛杉磯佛蒙特區的衛理公會教堂(Vermont Square Methodist),那是他
所屬的教會,而且一直在執行協助人們擺脫酒癮或是毒癮的計畫。
與此同時,老是以球隊核心自居的瑞基傑克森 (Reggie Jackson) 每天
在紐約鬧得不可開交,天天成為報紙頭條,波斯塔克自我檢討的舉動確
實贏得了大部分球迷的好感。紐約時報甚至這樣寫:「波斯塔克在正直
與善良的比賽中打擊率百分之百,不過他在大聯盟的打擊率是一成四七
。」
惠斯勒這樣形容她的亡夫:「萊曼堅信自己應該做正確的事情,無論結
果好壞,他只在意自己有沒有做了正確的選擇。」
這就是為什麼就算他的薪水增加了、球迷更愛他了、1978年夏天到來以
後他的安打也一隻隻的冒出來了,他也不會對蓋瑞市老家的親朋好友置
之不理。
這就是為什麼九月二十三號那天晚上他在舅舅家和幾個親戚吃完晚飯後
,他還會央求舅舅湯姆帶他去拜訪他幼時的家教老師瓊安‧霍金斯。即
便波斯塔克和霍金斯已經九年沒見面了。湯姆仍然開著車載著波斯塔克
到城裡的另一邊去找霍金斯。
這就是為什麼十五分鐘後,波斯塔克就在霍金斯家的客廳,和大家有說
有笑,回憶舊日時光。
這就是為什麼後來霍金斯希望波斯塔克可以載她以及她姊姊芭芭拉到附
近的親戚家時,波斯塔克一口答應下來。
這就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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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victim of someone else's bad marriage
當雷納德‧史密斯坐在霍金斯的房子外面時,他的福特轎車引擎傳出陣
陣的低吼聲、他的獵槍緊貼著自己的膝蓋,你很難想像他的心裡藏了些
什麼事情。
三十一歲的史密斯是個失業中的鋼鐵廠工人,他在蓋瑞市土生土長,住
在他母親史克拉 (Mildred Scurlock) 所擁有的三層公寓頂樓。他的個
性陰晴不定,去哪都帶著帽子,有著彎如拱門的眉毛和一嘴淺淺的山羊
鬍,銳利的棕色眼珠在他生氣時會凶光暴現。根據蓋瑞市論壇郵報 (
Gary Post-Tribune),史密斯的前科累累,至少被捕七次,其中一次甚
至被控二級搶劫罪,只是從來沒有被判有罪過。
史密斯來自一個破碎家庭,他曾經提過他對於自己有三個繼父感到羞恥
。他的兩個姊姊因為雙親的婚姻失敗而自殺與發瘋,為此他對於雙親十
分不諒解。他和芭芭拉‧霍金斯在 1968 年相遇,當時的芭芭拉年方二
十一歲,是當地一個飆車族幫派的一份子,因為未婚懷孕而被雙親趕出
家門。三個月後史密斯和芭芭拉就同居了,而法院的文件則說他們有兩
個女兒,都在七零年代初期出生,而兩人在 1974 年完婚。
可是沒有經過多久時間,這段婚姻就毀於彼此的猜忌、不貞,以及暴力
。在婚後的四年間,兩人分居了至少十到十五次。根據芭芭拉的證詞,
史密斯常常毆打她,可是史密斯卻說芭芭拉和他的觀護員連手欺騙他,
而且每次騙了他以後還面有得色。
「這是一段很糟糕的婚姻,他們之間的問題多如牛毛。」史密斯的辯護
律師希羅斯 (Nick Thiros)如此形容這兩人的關係。
在波斯塔克遭槍擊的一個月前,芭芭拉說史密斯因為她回家時間太晚而
痛毆她一頓。她立刻收拾行囊,攜子投靠自己的姊姊瓊安,並且準備訴
請離婚。
1978年九月二十三日早上,兩人又進行了最後一次談判,史密斯宣稱他
盼望妻子能回心轉意,但一切都是徒勞無功。晚間十點半,史密斯跑到
瓊安霍金斯的家,希望可以立刻把妻子帶走。就在此刻,他看見了芭芭
拉坐上了湯姆的別克轎車後座,而且波斯塔克就在她旁邊。史密斯從來
沒看過這個人,但他十分確信這個男人和他妻子有不倫戀情,「他們看
起來好像在竊竊私語,甚至是在親彼此的臉頰。我沒看見其他東西,只
看到他和她」
湯姆走出霍金斯的家準備開車,霍金斯坐在前座,芭芭拉坐在駕駛座後
方,所以波斯塔克坐在車子的右後方。史密斯緊跟著他們。雖然當時有
報導說兩輛車之間在蓋瑞市的街道上高速追逐有如雲斯頓賽車(NASCAR)
,不過湯姆澄清這不是事實,「一切如常,我們在車上聊天,沒啥事情
發生。到了第五大道和傑克森街交叉口時,我們碰到紅燈停了下來,那
個路口以前有家百樂 (BI-LO) 連鎖雜貨店。」
晚間十點四十四分,雷納德‧史密斯的車子駕駛座緊貼著湯姆的別克轎
車右後座,然後他搖下車窗,身體往窗外傾斜,對著他妻子芭芭拉的方
向射擊了一發子彈。「我看到雷納德盯著我們的車子,然後他往後座看
了過去,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芭芭拉事後在法庭上的證詞描述著當
時的情況。
砰!
湯姆說:「我在想我們的車胎爆了。」
但是他一回頭,卻瞥見波斯塔克的頭無力地倒在芭芭拉的肩膀上。
芭芭拉尖叫著:「快抓住他!我看到他了,我那個白癡前夫!」
湯姆看著雷納德的車加速駛離,揚長而去。他趕緊將車開到附近一家雜
貨店,拜託路人替他打九一一報案,幾分鐘後救護車就把波斯塔克送往
鄰近的聖母仁慈醫院 (St.Mary's Mercy Hospital)。
「在這最後的時間裡,衛斯理沒有留下隻字片語,一個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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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chnically alive
在 1978 年八月二十三日,恰巧是波斯塔克遭槍擊的一個月前,一個住
在印第安那州波特吉 (Portage)有名男子卡兩節火車車廂之間。就算這
個叫做賀金斯 (Paul Huchins) 的人知道身為一個鐵路扳道工的危險有
多大─他的同事不是手指和腳趾加起來湊不滿二十根,就是常常和跑得
飛快的火車擦身而過,「這仍然不是件簡單的工作,你還是不知道你會
發生什麼事情。」
二十三歲的賀金斯原先認為自己比起其他人而言算得上刀槍不入,直到
他被夾在兩節火車車廂的中間。隨後的一個月他變成聖母醫院的病人,
身受各式各樣的疼痛折磨─骨盆腔碎了,膀胱撕裂傷,還有腐爛的傷口
,「我的神經系統也損壞的很嚴重,連走一步路都痛得要我老命。」
九月二十三日的晚上,賀金斯仍然躺在加護病房裡。他本來已經就寢了
,但是他被醫院大廳的一陣聲音給吵醒,這陣聲音越來越大,直到賀金
斯看見擔架上躺著一個留著小鬍子的黑人,他已經軟垂的身軀圍繞著大
批警察與醫護人員,他的臉部腫脹,頭部流著血,傷口覆蓋著繃帶。
「嘿,我告訴你,那個人是萊曼‧波斯塔克」一名護士低聲告訴賀金斯
。
「你說誰?」賀金斯反問。
「萊曼波斯塔克啊,美聯最佳球員之一。」
當時聖母仁慈醫院的加護病房是個完全開放的空間,沒有隔間當然也沒
有牆壁,只有一張又一張的病床,環繞在護理站四周。波斯塔克的床位
就在賀金斯旁邊,在這種時候,身價百萬的職棒明星,也只能和一個大
難不死的鐵路工人比鄰而居。
「他還活著對吧?」賀金斯問護士。
「嗯,技術上而言是的。」護士這麼回答著。
之後的兩小時,賀金斯聽著波斯塔克的心電圖機傳來緩慢的蜂鳴器聲音
,突然,這個聲音也停了,賀金斯看著波斯塔克的胸口也停止了起伏。
萊曼‧波斯塔克,享年二十七歲。
「看著一個人在你面前死掉真的讓人很難受,過了一陣子,他們又走了
進來,將他全身都蓋住,把病床旁邊的布簾拉上,我永遠也忘不了護士
離開時,手上抱著那一大疊沾滿血跡的床單。」賀金斯回憶著那波斯塔
克人生的最後一幕。
※※※※※※※※※※※※※※※※※※※※※※※※※※※※※※※
"He didn't make it"
電話響起,尤芬妮‧波斯塔克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是萊曼的某個舅舅,「你丈夫被人開了一槍。」
尤芬妮完全難以理解。
「衛斯里在蓋瑞市被人開了一槍。」
任何人面對這一刻會有什麼反應?天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還好
吧?我要怎麼才到那邊去?天啊!
「那一天晚上本來是球員的老婆們到我家一起研讀聖經的日子,我還先
跟她們說今晚得取消了。」
事後來看,尤芬妮整個人都慌了,究竟是誰開槍打他的?他人這麼好,
大家都喜歡他,為什麼會有人拿槍打他?
尤芬妮急急忙忙帶著婆婆安妮趕往洛杉磯國際機場,想搭最近的一班飛
機趕到芝加哥。婆媳倆都有如熱鍋上的螞蟻,他們都祈禱事情能有最好
的結局,萊曼是個堅強的人,或許這只是輕傷,他不會有事的。不過當
他們到了機場後,櫃台廣播告知尤芬妮有她的電話。是波斯塔克的某個
舅舅打來的。
「萊曼死了,他沒有熬過去。」
安妮得知波斯塔克過世的消息時,悲痛的暈厥在地。婆媳二人很快地登
上飛往芝加哥的聯合航空班機,聯航很貼心地讓她們獨自坐在頭等艙,
不受打擾。在四小時的航程中,安妮不斷撫著自己的心口,喃喃自語說
:「我的寶貝..」
「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堅強一些,這麼做是為了我婆婆。但我的心裡不
斷胡思亂想,『我該怎麼辦?』我到今天還無法理解他們為何在我登機
前告訴我萊曼沒有撐下去的消息,我可以等的啊。」尤芬妮說。
婆媳倆在警方的護送下,直接到了波斯塔克的病床邊。雖然面部仍有些
腫脹,但是傷口已經清理乾淨,看不出有明顯的外傷。「我看著他,沒
有任何氣息。這讓我永遠忘不了。」尤芬妮說。
一天之前,在天使輸給白襪那場比賽的三局上半,波斯塔克打出一支二
壘安打,並且靠著投手的暴投進佔三壘。他站在白襪隊三壘手索德恆
(Eric Soderholm)旁邊,他和波斯塔克曾經在雙城隊時期共事過。「萊
曼對我說,他在球場外的問題已經清理乾淨了,現在該是好好打球的時
候了。」索德恆回憶道。
波斯塔克指的是他的婚姻狀況。在他和妻子不斷的努力之下,兩人的關
係就像當年球季他的打擊率一樣漸入佳境。與此同時,距離聖母醫院三
十五英哩外的柏悅飯店,天使隊的教練與球員們齊聚在大廳,藉著電視
新聞知道了這個噩耗。他們安靜地,不可置信地坐著。波斯塔克生前在
天使隊最好的朋友傑克森大怒若狂,他在飯店大廳怒吼著:「我們去把
那個傢伙給揪出來,一定要把他揪出來!」但隨即他就開始崩潰地痛哭
。
隔天上午,在天使與白襪系列賽的最後一場比賽開始之前,天使隊全員
齊集在柯米斯基球場下面的一個小房間,為波斯塔克做最後的祈福。在
這個球場內部的小小空間內,芝加哥當地一位叫做蕭斯(Mal Schaus)的
非神職傳道人員,對天使隊的隊職員們解釋生命是無法說明的:「現在
對我們而言,上場比賽十分困難。可是我們必須了解,只要我們還活在
這個世界上,我們就必須勇往直前。總會有一個理由讓你繼續走下去,
我沒有辦法告訴你們是什麼理由,除了你們自己以外,沒有人可以。我
們現在談的是和信念相關的問題,我祈禱大家都能了解這件事情,請你
們與我一同祈禱。」
所有人沉默良久。天使隊在這場比賽改用藍翠克斯 (Kenny Landreaux)
頂替波斯塔克先發右外野手,天使終場以七比三打敗了白襪。賽後,在
離開休息區之前,和波斯塔克共事了一百二十八場比賽的天使中外野手
米勒從他前隊友的球具袋裡拿出一隻桃花心木製、棒身上印有萊曼‧波
斯塔克字樣的球棒,「我希望我可以永久保存這隻球棒。」米勒現在是
新罕布夏州一隻獨立聯盟球隊的教練,「有些人認為我應該把這隻球棒
拿去 e-bay上拍賣掉,很抱歉,門兒都沒有。這隻球棒會永遠在我身邊
,直到我死。我兒子會繼承這隻球棒,繼承擁有萊曼‧波斯塔克球棒的
榮耀。」
※※※※※※※※※※※※※※※※※※※※※※※※※※※※※※※
"They just kept coming"
波斯塔克離開人世後五天,八百多人蜂擁至佛蒙特區衛理公會教堂和這
位二十七歲的年輕人道別。人群排列在教堂附近的街道上,男女老少,
不分職業貴賤,絕大多數的人,臉上都寫著震驚與哀痛,只有一小撮人
是來看熱鬧的。大部分在洛杉磯高犯罪率區域長大的運動員在他們發達
後,會選擇搬到諸如比佛利山之類的高級區去,可是波斯塔克飲水思源
,他協助當地的青少年向上,他捐贈了數以千計的金錢給低收入戶的住
宅興建計畫。他投資了當地一家照片沖印連鎖店以及一些公寓住宅,他
始終和大家在一起。洛杉磯一份黑人周報的記者派伊(Brad Pye Jr.)說
:「人們騎著腳踏車或是徒步而來,他們拄著拐杖,開著凱迪拉克或是
其他的車子,他們盛裝打扮,他們的頭髮上了滿滿的捲子,從遠處就可
以看到,人數之多簡直創了紀錄,而且後面還有人一直想進來。」
在波斯塔克的棺木邊,尤芬妮穿著白色洋裝,安妮則是是穿著一身紫,
婆媳倆在教堂的最前面被保護著。教堂的管風琴傳來《基督精兵前進》
(Onward Christian Soldiers)。天使的總教練佛格西心情太過低落,
難以上台發表悼詞,因此由投手布瑞特 (Ken Brett) 代表全隊發言:
「當他自己功成名就之時,他最先想到的是反過來報答別人的恩情。我
們都因為認識了他,生命中有了他的參與,而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尤芬妮則是自始至終都面無表情的坐著,她連一滴眼淚都沒掉。事隔三
十年,她說她已經幾乎忘了那一天的情境。她拿出一張以經泛黃的華盛
頓郵報頭版,上面的標題是「波斯塔克的隊友布瑞特在喪禮上讚美他是
一個贏家」。尤芬妮同時也被波斯塔克突然出現的四個同父異母兄弟嚇
了一跳,不單是因為他們的出現,而是他根本不知道波斯塔克原來還有
四個兄弟。「到今天我仍然對這件事情一無所知,他們都是萊曼他爸爸
的小孩,但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她說。
「可是他們能來這裡,就很好了。」
※※※※※※※※※※※※※※※※※※※※※※※※※※※※※※※
A cruel twist
正常來說這篇故事應該到此就要結束了。
波斯塔克離開人世。
深愛他的人悲痛逾恆。
兇手被關進監獄。
日子繼續下去。
可是,故事沒有結束。對於波斯塔克的家人而言,只要史密斯還逍遙法
外一天,故事就永遠不會結束。
在槍擊案發生後的一小時之內,蓋瑞市警方從芭芭拉‧史密斯的口中得
知兇手就是她的丈夫雷納德。警方抵達史密斯的公寓時,他的轎車已經
停在門外。史密斯出來應門時,身上的衣著和芭芭拉所描述的一模一樣
─白上衣藍長褲,「她也提到他還戴了頂帽子,當我們逮捕史密斯時,
他還請求我們讓他戴著帽子。那頂帽子和證人所描述的款式也是完全相
同,我心裡很明白我們已經逮到兇手了。」當時也在現場的蓋瑞市警察
局警官狄雷昂 (Dan DeLeon) 回憶當天晚上的情景。
史密斯立刻被帶回警局,在採集指紋後就被留置在俗稱「牛棚」的暫時
拘留室裡。蓋瑞市警局負責調查兇殺案的警官夏儂 (Kenneth Shannon)
想要對史密斯進行偵訊,可是史密斯除了囁嚅了幾句聽不懂的話,就只
要求和他的律師說話。「我們是覺得無所謂,因為我們非常確定他就是
兇手,我們也有目擊證人,也有犯案動機,這基本上已經是非常接近破
案的狀況了。」夏儂接受訪問時如此說道。
可是之後兩年,波斯塔克的親朋好友在震驚的情緒中,眼睜睜地看著史
密斯是如何靈巧地和司法體系周旋。在母親的財務支援之下,史密斯聘
請了以機敏練達、言詞犀利著稱的希洛斯做自己的辯護律師,希洛斯被
認為是中西部最頂尖的律師之一。和警方一同逮捕史密斯的主任檢察官
尼可斯 (David Nicholls) 如此形容希洛斯:「希洛斯是一隻老虎,他
在法庭裡永遠讓你難以下嚥,生猛又有力。」簡單的說,如果你想從謀
殺案裡脫身,希洛斯是你最好的選擇。
「這件案子並非要證明誰是或誰不是兇手,我們都知道史密斯犯下這件
殺人案,重點是我們要如何替他辯護。」希洛斯近來接受 ESPN 專訪時
如此說道。
1978 年十月二十六日,史密斯被湖郡 (Lake County) 的大陪審團起訴
,如果被判有罪,他將面臨三十到六十年的刑期。六天之後,希洛斯在
法庭上投下了第一枚震撼彈,他主張他的當事人史密斯因為精神問題而
導致瘋狂的行為,為此史密斯應該無罪。1978年十一月二日的論壇郵報
有報導:「如果史密斯被認為有精神疾病,那麼心理醫師將會被要求針
對史密斯的精神狀況做出判定,例如他究竟是已經達到心神喪失的程度
,抑或是對自己以及他人仍然有危險。湖郡高等法院的資深法官吉奧奇
(Giorgi)屆時也必須決定史密斯必須去州立精神病院治療或是因為他正
從瘋狂的狀態中逐漸恢復而重獲自由。」
慢著....讓他重獲自由?
「無論如何這完全沒有道理。難道說我們可以冷血的殺了一個人以後,
再說自己因為瘋了才做出這種事情,最後還能被無罪釋放嗎?這是哪門
子的司法正義?」波斯塔克的舅媽莉莉發出憤恨不平的疑問。
答案很簡單:這是印第安納州的司法正義。辯護律師非常清楚,在印州
替人辯護,最好的方法就是說自己的當事人瘋了,因此請求無罪開釋。
謀殺案的審判庭於 1979 年七月十日才開始進行。此時希洛斯的訴訟策
略已經集中於一個焦點:芭芭拉史密斯害他的當事人喪失心神。他在法
庭上告訴由九男三女組成的陪審團:「芭芭拉史密斯把雷納德史密斯當
成一顆溜溜球般地耍弄,她必須要為這個事件負起全責。」
兩天後,法庭宣布一審是無效的,因為陪審團無法達成共識。同年的十
一月十二日,波斯塔克謀殺案的二審開始進行。兩名法庭指派的精神科
醫師證稱史密斯在開槍時的神志正常,此時大部分人都認為史密斯會被
判有罪。可是希洛斯還有最後一招壓箱法寶,在傳喚全案的最後一位證
人時,他找來了自己在印第安納大學念書時的心理學教授柏諾(Dr.Frank
Brogno) ,這是一位言語很有魅力的大學教授。柏諾提出完全不同於控
方證人的見解,他以幽默易解的方式向陪審團說明。「他不以滿嘴的醫
學專有名詞來表達他的看法,而是用你我都能理解的語言。他可以讓陪
審團理解在那個短暫瞬間,史密斯瘋了。」希洛斯說。
在大批波斯塔克親朋好友的眾目睽睽之下,湖郡高等法院的法官金布洛
(James Kimbrough) 宣判史密斯必須在洛根史波特州立醫院接受治療並
且限制自由。到了 1980 年,精神科醫師認為史密斯已經沒有任何精神
方面的問題,於是他被釋放並且回到自己家中,這距離他第一次出庭受
審還不到一年的時間。
這件事情唯一讓人感到安慰的是史密斯重獲自由激起了非常龐大的民怨
,為此印第安納州議會修改了法律,如果因為心神喪失獲判無罪,將不
能完全獲得自由。「現在如果他們把你送到精神醫學機構去做分析而你
被判定為正常,那你就會被關起來了。」希洛斯說。「我可以理解這個
改變從何而起,只是我不喜歡就是了。」
但讓人感到憤怒的是,雷納德‧史密斯重新呼吸自由的空氣,繼續過著
他的生活。可是萊曼‧波斯塔克就沒這種福氣了。
※※※※※※※※※※※※※※※※※※※※※※※※※※※※※※※
Letting go
我把車停在某棟房子前,等待並且沉思著。我思考自己是不是一個公正
客觀而又實際的新聞工作者,抑或是我太太說的那樣,我對於波斯塔克
的專題有點小題大作,好像我比惠斯勒女士還在乎這件事情一樣。
今天的蓋瑞市傑克森街,道路兩旁的建築物破敗不堪,滿地都是塑膠袋
或是泛黃的報紙,雜草叢生,長得比密契納 (James Michener) 的小說
還要長。傑克森街附近的龐德卡利社區中心門口,一塊寫著「信仰中心
」的生鏽招牌已經掉了下來,恰好躺在一攤爛泥裡。
我在這條不知道通往哪裡的單行道上,站在一棟三十年來,雷納德‧史
密斯都稱之為「家」的三層樓建築物前,面臨我此生最難做的決定:去
按這個殺人犯家門口的電鈴,或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史密斯人就在家裡,因為屋裡的燈是亮著的。現年六十一歲的史密斯多
年來把自己關在這棟小公寓裡,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一個當地人說:
「他非常非常低調,很安靜。從前傑克森街是這一帶算得上不錯的地方
,現在呢,就是條半死不活的陋巷。」
一個月前我曾經打電話給史密斯,希望能對他做一個專訪。或許經過了
這麼多年,史密斯的個性變得比較成熟了,或許他有些事情想講出來,
或許..
我:「我叫做傑夫‧普曼,我是 ESPN.com 的專欄作家,請問我可以和
你聊聊嗎?」
史密斯:「聊什麼?」
我:「嗯,聊萊曼‧波斯塔克。」
史密斯:「我沒興趣,晚安。」
事情就是這樣,之後我又用 FedEx快遞了封信給史密斯,向他說明我想
從「他的角度來說這個故事」,只是依然杳無回音,我之後還打了一次
電話,但沒人接也沒有回電。
所以現在只剩一個問題,讓我渴望知道答案:「這三十年來,史密斯是
如何擺脫殺人兇手的陰影,過自己的生活?」
過去三十年,鮮有人知道史密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大概在十二年前,
史密斯曾經在蓋瑞市的鬧區擁有一間中古車行。然後大概在五到六年前
,已經離開警界,目前任職於普度大學卡羅美分校(Purdue University
Calumet Campus) 保全工作的夏儂,在學校裡和史密斯巧遇,當時史密
斯從一棟校舍走向另一棟,看起來像是來上課的。夏儂對史密斯說:「
我以前把你送進大牢過..因為萊曼‧波斯塔克那件事情。」
史密斯冷冷地回應:「喔,很久以前的事了。」隨即就走開。
我很想走上前去敲他家的門,我想當面問他有關他本人、他的家庭,還
有那個晚上在第五大道以及傑克森街交叉口,那改變很多人生命的一刻
。我想告訴他他帶給尤芬妮‧惠斯勒什麼樣的劇變,還有波斯塔克每個
月的撫卹金支票寄到家裡時,她在想些什麼事情。不論他是否認為自己
犯下了滔天大罪,我也想問問他背負著罪惡走過這段人生,又做何感想
。
正當我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時,湯姆的聲音突然在我腦中迴響。那段話是
我們當天稍早對談時的內容,湯姆堅持無論有多痛苦,他最終還是原諒
了史密斯作的所有錯事。「你可以選擇背負著千斤重擔徐徐而行,或是
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仍然美好的事物上,像是衛斯理帶給我們的回憶。」
「我永遠無法忘記雷納德‧史密斯做過什麼事情,但是我繼續向前走,
這是面對這種事情時唯一的解決辦法,這是所有人在面對這類事情時唯
一的解決辦法。」
「克服它,放下它,記得萊曼‧波斯塔克的好。」
於是,我駕車離開了那個地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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