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你媽的,給我跳。」「幹,不跳,你就死定了。」我的背後是十來個搖頭叫囂的少年。
火車快飛。火車快飛。飛過高山。越過小溪。
這裡是自強號的最後一節車廂。我兩手緊抓扶把,雙腳不停顫抖。外頭,風兒呼呼痛苦哀嚎。
「跳,跳,跳……」少年們朝我的孤單背影嗚嗚鬼叫。「跳下去,跳下去……」
這些痞子娃娃們的意思是要大哥哥我先來個錯誤示範,待我摔得頭破血流,身首異處,這些不懂事的娃娃們便能學會分辨:什麼叫很屌,什麼叫會死人。
探底。他們要我探底。
我必須釐清為什麼我會出現在火車上,並且落得這般突梯古怪。
倒轉。再倒轉。
病房的電視裡,正在播出《電視冠軍》,電視畫面在辣椒狂橫田久保先生,和不眠怪鈴木一美太太之間切換,他們正在將自己的極限再往前推進一步。
橫田久保先生尿道大的嘴巴裡,已經塞進了三大盤二千一百公克的地獄辣椒。他的眼淚、鼻涕、口水、冷熱汗直飆,地上已經積了一灘紅灩灩,便溺似的小水窪。然而,他的面前還有七大盤四千九百公克地獄辣椒,排隊等著進天堂。
橫田久保先生一邊抽抽噎噎的哭,一邊抓起一把辣椒胡亂往嘴裡塞。卡滋──,卡滋──
鈴木一美太太用竹筷子把眼皮撐開,七小時後筷子蹦裂。鈴木太太用膠帶將眼皮上翻黏住,十二小時後膠帶疲乏。眼白裡布滿了蠕行的紅蟲,連續八十九個小時沒闔眼的鈴木太太已經進入昏迷狀態了。突然鏡頭一晃,鈴木太太像從夢中驚醒一樣,瘋魔地拿起預藏的錐子便朝自己的眼皮刺去,錐子尖端早沾滿了她大腿、耳垂、頸椎的血。
沒有人出面制止鈴木一美太太。拱拱──,拱拱──,攝影師早就睡著了。
這是《電視冠軍》,橫田久保先生和鈴木一美太太正在挑戰自己的極限,他們要探底。
「喏。」一個陌生的聲音把我從橫田先生和鈴木太太的身邊拉了回來。
一頭不自然的金髮,鼻頭幾顆顯眼的雀斑,小學女生的身材,是西街少年的女友。
「什麼?」我問。
少女攤開手掌,是一張字條,字條上面寫著「救救我」。
救救我?我瞥了一眼隔壁病床上的植物人西街少年,又看了一眼手上的字條:救救我。什麼意思?
正想開口問些什麼時,少女已經不見了。
先前,警察已經來做過筆錄了,我承認是出於自衛把西街少年K成植物人,但現在一張「救救我」的字條,讓我警覺事情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單純,我得回去追尋事情的源頭。
趁機溜出病房,重回事發現場。毫無疑問的,我得從西街少年的友人們開始追蹤起。而我唯一擁有的線索是他們經常在西門町一帶活動。
幾天後,我在西門町某條暗巷裡撞見西街少年的女友(她也看見我了)和另一位少女在穿舌環。然後,我開始跟蹤她們,試著看能不能從中拾到一些真相的碎片。
從西街少女游移的眼神,我知道她正在讓我跟蹤,少女暗中帶著我穿街繞巷,和不同少年接頭,一個又一個,一群又一群,最後像是從半吋露在沙灘外的線頭,我拉出一連串勾連架接的龐貝古城遺跡──西街少女帶著我找到的是一個數量龐大的青少年幫派。
所謂跟蹤就是找到可疑的物事,並且偷偷跟在他們背後,然而現在那些可疑的物事卻統統反過來,手扠腰三七步站到我背後來了。
「媽的,跳下去。」少年們在我後頭叫囂。
幫派少年們把我引到駛往花蓮的火車上。
少年們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的?還是這一切都是少女的陰謀?他們要處決我,替植物人西街少年報仇?
「不跳不跳不跳不跳下去,你馬上就會死死死死死死。跳跳跳跳下去,你只是會很痛痛痛痛痛痛而已。」少年們用槍托叩叩叩……Rap我的後腦勺。
探底。他們要我探底。
痞子娃娃們,傻瓜都知道從這裡跳下去必死無疑。呼!這可是高速行駛的自強號啊!要探底,咱們換個方式嘛,比如說連續吃上一百碗拉麵,一小時背熟從北到南所有交流道收費站的名字,或者三天熟讀兩千五百個X開頭的英文單字。像《電視冠軍》裡那些無害的逞能競賽,至少先研究不傷身,再講究效果。
痞子娃娃們搖了搖頭。
托瑪斯‧肯比斯說:「當審判日降臨時,我們該回答的不是讀過什麼書,而是做過什麼事。」
痞子娃娃們說:「歐吉桑,審判日已經到了,你該回答的不是你不想你不敢,而是證明你很ㄅㄧㄤˋ你很屌。」
痞子娃娃們說:「歐吉桑規定第一條,不可以說不想。歐吉桑規定第二條,不可以說不敢。」
探底。他們要我探底。
媽的,這不是《鬥陣俱樂部》嗎?
鬥陣俱樂部規定第一條:不可以談論鬥陣俱樂部。
鬥陣俱樂部規定第二條:不可以談論鬥陣俱樂部。
一把槍指著我的頭。
「換個不傷身的方式探底行不行?」我說。
痞子娃娃們還是搖頭。
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沒有。現在我是檸檬‧K了。
《鬥陣俱樂部》小說中,那個被精神分裂者傑克還是泰勒用槍指著頭說: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住哪?我要保留你的駕照。我要檢查你,檸檬‧K先生。一年後,如果你沒有自食其力回學校去,成為獸醫,你就會死。現在從我面前消失,去過你的小小人生,不過給我記清楚,我在監視你,檸檬‧K,我寧可把你給斃了,也不想看到你在幹一份爛工作,只為了賺錢買麵包和看電視。
逆著灌入的強風,我吸了最後一口長氣,哀哀地低頭說了一句「幹你娘,我還真的不敢」,然後便……
有那麼一瞬,我那飄飄飛行的腦子裡,乍然浮現《電視冠軍》裡滿頭大汗香腸厚唇的橫田久保先生,和上下眼瞼血跡斑斑眼睛瞇成一條線的鈴木一美太太的苦撐畫面。
此刻,他們正無比幸福地朝意志力的黑洞而去,而我腿一軟,便朝著該死的娃娃們跪了下去。
探底終究不是我的長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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