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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d喜歡紅顏色,雖然她從來不穿紅裙。 她一向寧可用接近大地的顏色來打扮自己,讓自己隨時能隱身於這個灰澀陰暗的城市。像一隻沉默孤僻卻優雅的貓,步履輕盈,只對自己微笑。 因為紅色太耀目,總是會令其他的顏色忍讓退卻,令人只注意到她的美麗,或是跋扈。而Red不喜歡自己的想望過於明顯得呼之欲出,那樣太不夠精緻。 所以她藏起身體裡面總是隱隱翻攪作痛的慾望,把那種想銳利地將另一個身軀抓出血痕,想交融彼此濃重的氣息和溼透的汗水只為了當下的渴求,想狠狠撕裂什麼再猛力揉成一團然後,然後用堅硬的牙齒用力咀嚼彷彿把靈魂都要一併攪和進去的那種力氣,緊緊地纏住,捆牢。然後將風一吹就飄飄然的衣衫穿上身,塗抹上最素雅清淡的色彩。 將對愛情和慾望的渴求全都偽裝起來。 然後她認識了J。J是一個非常物慾卻也非常懂得生命即現在的人。 他享受食物,用粗魯的餐桌禮儀去品嚐,從來不會在乎油膩或醬汁;他聽吵鬧的heavy mental或是熱情的拉丁爵士或數百人的交響樂,討厭拘謹的大提琴室內樂或令人要窒息的new age。 他用力的呼吸,流汗超過10分鐘就會發出體臭。但是這樣不文的男人,卻牢牢吸住Red的視線。 這樣的J送了她一對紅色的杯子。 他就是這樣用她從來畏懼卻萬般渴求的瀲艷的紅承裝了他貼緊生命所浸淫蒸餾而出的生命之水,餵養她。 Red還記得她和J認識的第一天,J就用低沉性感的聲音對她說:『我相信紅色是妳的顏色。』她抬頭望進J的眼底,看見他美麗黝黑的臉龐竟也泛著一抹暗紅。她欣喜的發現,原來他懂。 從那一刻開始,她就叫做Red。 是的,她就是這樣一個可以因為一句話而捨棄一切的女人,包括她的名字。 J送她紅色杯子的那天剛好Red買了一包義大利炭燒重口味的咖啡粉回來,煮出的香氣濃烈芬芳挑逗得滿室醺然的浪漫。一切是如此適合,於是J和她在客廳溫柔的地毯上緩慢地做愛。 是溫柔的地毯,還是兩人的熱情讓地毯變溫柔? Red輕輕攏住手中那個洗淨的紅色杯子陷入回憶唇角一邊泛起一抹淡淡的笑,熱情,是多麼容易點燃的煙火啊! 杯子在燈光下閃著紅艷嬌魅的色彩,光之外,一切卻是莫名冷酷的黯淡。 # Red本來都喝濃濃的黑咖啡,苦而不澀,濃烈卻不會醉;她喜歡那種黑咖啡。 加了奶精的太溫和,會柔化那些尖銳猛烈能刮出血痕但是卻痛快的情緒;加了糖的太虛偽,隔了一層粉紅色薄紗看世界雖然比較美,卻總嫌稚嫩難堪了一點。至於兩者都加的----那算了,何必喝呢? 但是她終究習慣了兼具溫潤的香氣以及甜膩的口感的卡布奇諾;上面還要裝飾心型的發泡奶油,再灑上香氣辛辣的肉桂粉。 這一切都是因為J。因為J的生活哲學----『甜美、不複雜』。 J從來不討論生命的意義,愛情的本質那些形而上的東西;在兩個人的相處裡面,他對於晚餐食材是否搭配了恰當的色彩和那些新奇的旅遊地點是否已經去玩過一遭遠比對兩人未來藍圖的規劃和擔憂彼此之間愛情的穩定度感興趣。 遇到她偶爾的劍拔弩張,他總是淡淡的一笑一聳肩,跟她說:『我愛妳,那還不夠嗎?』 Red雖然覺得這句話好像有哪裡不太平滑,像是被一滴冰水溜進暖熱的胸口寒意陡地透上脊柱。但總每每還是柔順的被J炙燙的笑容和臂彎招降了。 不過後來Red其實也慢慢喜歡上卡布奇諾,尤其是上面那層蓬鬆脆弱的奶泡。那種一沾到嘴唇就融化了的感覺,以及香濃的奶泡裹著微帶苦味的咖啡一起嚥進口中那種特別的滋味,她總覺得很像兩個人深深的相戀時所碰觸到的愛情中最柔軟也最動人的一部份。 # 然後Red煮好了兩杯卡布奇諾,端到客廳。 她扭亮了沙發旁的立燈,暈黃的燈光灑落在深藍的沙發上映出了一弧金色的光。她赤著腳走過奶黃色的地毯,坐下來將杯子放在地面上她習慣的方位,然後將J的那杯放在他慣坐的那個位置前面。 兩個杯子相對,在燈光下,杯緣晶亮的光點閃爍。 兩點之間多麼完美的直線,Red心想。 她和J之間就是如此吧,他應該要保持一轉身就可以擁抱她的姿勢和角度;而她就站在抬起頭時視線就能接著他的眼的地方。 決不該出現第三點來連成一面糾纏不清的網,或是斷了線只剩一隻孤單的影子在燈下悠悠晃晃。 J應該知道的。他應該知道當他送給她紅色這個名字就是創造了她新的生命;而這個生命若是失了臍帶斷了呼吸,他就該負全責的。 想起J離開那日,他並沒有一點猶疑或是一點不悅的表情。他只是整理好他的衣物,然後提起行李走到客廳,彎下身給坐在沙發上看書的她一個不太經心的吻,然後說:『寶貝,我走了。』 就這樣。 Red一直當他是要出門幾日,像他一直會作的一樣。『去放鬆一下。』J總是如此說。 直到Red四天後在一間他們常去的小餐館裡頭看見J擁著一個穿著紅色絲質長裙的女人旁若無人地跳舞,她才知道,他那天所謂的走了,是真的走了。 Red本來也想擠過人群當眾給J和那女人兩巴掌的。 只是她站起身,驚覺自己竟然不知道要如何開口向J討還一個公道。她要說什麼呢? 她連自己是誰都已經模糊不清。 Red細瞧著吧台對面一大片的玻璃鏡,找了好久好久,她卻無法在一片燦亮的燈光和黝黑吵雜的色彩裡找到自己。 要襯著底色才能發亮的,一定不是Red。 # Red坐在那兒直到杯中的奶油泡沫像被背叛的美人魚一樣逐漸破裂溶解到空氣裡。 J不會再回來,不會再擁抱,不再愛;但是悲哀的是,Red也無法再回到不叫Red的時候。她已經丟了自己的名,忘了如何優雅的微笑像一隻貓,也不曉得怎麼再享受一杯純苦的黑咖啡。 她是因為J而成為Red,但卻無法因為她是Red而永遠保有J。 原來J是她的光。沒有了光,紅色也和黑暗沒兩樣。 Red起身,走向漆黑的陽台。窗外,沒有月光。Red赤腳踏上陽台,攀上欄杆,然後以迎向愛人的姿勢,一躍而下。 在黑夜裡,畢竟不會有人在乎妳是什麼色彩。 所以在愛情裡,黑夜就等於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