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墉】
「我把那個女人甩了。」一個學生對我說，接著嘆口氣：「她哭得死去活來，覺得真對不起她，真怕她會去尋短。」

隔一陣，又遇到那學生。「被你甩了的女人還好嗎？」我問：「沒出事吧？」

沒想到他氣憤地說：「甭提了，我發現不是我甩了她，是她甩了我。」「為什麼？」

「你知道嗎？她跟我分手才一個月，居然就跟別人結婚了。我最近一直想，搞不好，就算我不甩她，她也早交了別的男朋友，會把我甩掉。可是，為什麼那時候她又要哭得要死要活的呢？」

想何用，人家又不想我

一個老朋友到紐約來，住在我家裡十天，居然連個電話也不打回家。「就算你不想老公，也總該想孩子吧！」我問她。

「我想他們有屁用？問題是人家想不想我呀！」她笑笑：「我以前認為我多重要，但是有一天跟老公生氣，一氣回了娘家，氣了兩天，不打電話，他們居然也沒打電話給我。我憋不住了，自己回家，進門，發現女兒正在吃東西，把果醬弄得一臉；丈夫正在跟朋友打麻將，看我回來，笑笑，打個招呼，好像我是他的一個牌友似的。我後來問兒子、女兒想不想媽媽，你猜他們怎麼回答？」她盯著我。

「不想？」我猜。

「才沒那麼簡單呢！」她叫了起來：「他們說，想有什麼用？媽媽都不要我們了，是媽媽自己跑掉的。」笑笑：「從那以後，我再不高興，也不會離開家，大家都不想我，我還有什麼好耍的？從那以後，我出來旅行也不打電話，他們不打給我，表示不需要我，我又何必剃頭擔子一頭熱？」

原來，他可樂的咧

她的話使我想起一個有意思的故事，聽來十足像個笑話－－

有個朋友的太太也是跟丈夫吵架，一氣，三兩下抓了幾件衣服，提著小包包就往外衝。當她把大門打開，卻捨不得了，於是「碰」一聲，又把們關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生氣。

這時候就聽見丈夫在裡面撥電話給朋友：「好極了，我太太出去了，快來看超級足球大賽！」

那太太怔住了，不知怎麼辦，急中生智，又把大門打開，再關上，裝做回來的樣子，說：「我不走了，怕你一個人可憐。」

這時丈夫居然立刻從屋裡衝出來，抱著老婆親吻：「太好了，我急死了，證穿衣服，要出去追你回來呢！你知道我少不了你的！」

我淚痕猶在，她已笑開

從紐約回台北，臨行，一家人站在院子裡送行，我先抱抱女兒，叮囑她要自己廿中文，女兒立刻濕了眼眶，接著我去摟太太，正摟，女兒又過來抱著我哭。

車子轉出街角，我一邊回頭，一邊擦眼淚；到機場，坐在登機室，還放心不下女兒，撥了個電話回去，想再安慰她幾句，告訴她爸爸很快就回來。

太太接的電話，聽到那頭女兒正在高興地有說有效。我怔了，不知怎麼說，只好敷衍一句：「我要上飛機了。」

放下電話，發覺自己演角的淚痕還在，擦了擦，有一種好奇怪的感覺。

沒被刁難，好失落

一個在美工作二十多年的朋友應邀返台，因為擔任公職，不得不放棄美籍。

「那一天，我怕美國領事館刁難，特別找個國際大律師，陪我去香港。進了領事館，我說要放棄美籍，沒想到，領事什麼都沒問，點一下頭，說『好』，拿起印章，在我護照上一蓋，就拜拜了。」　朋友在電話裡對我說： 「走出領事館，沒被刁難，我原來應該好輕鬆，可是我覺得好失落，想想過去當留學生的時候，下了多少工夫，吃了多少苦，跑了多少次律師樓，又體檢、又面談，等五年，再宣誓，才拿到美國籍。而今，我要放棄，居然話還沒說完，就沒了！」

既然留不住，只好相送

我們常以為自己是一切的中心，世界少不了我們，家庭少不了我們，「那個人」更少不得我們；豈知當我們離開時，固然可能造成對方的痛苦，但那痛苦正如同傷口，血不能一直流，自然會有血小板，把血止住、將傷口癒合。

想起北京法源寺一位師父對我說的－－「出家的手續很麻煩，除了你要自己確定，還要你的親人同意。儘管這樣，還要在師父旁邊待上一陣，觀察你因緣具足了，才能讓你剃度。但是，有一天你要還俗，就簡單了，你當下離開，當下就還俗了。」師父說得妙： 「皈依跟愛情一樣，改了就改了，變了就變了，留與不留，誰能奈何？人家既然要走，我們只好相送。」

也總是想起那個學生的話－－

「我以為是我遺棄了她，等到離開了，才發覺自己是真被遺棄的人。」

【2002/06/28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