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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零點四三二秒〉 林榮三文學獎小說獎   以膝蓋下緣到腋下大概十顆棒球的長度為長,六顆棒球並排起來為寬,會組成一 個狹長的長方形。那比例看起來有點像是加路蘭風景區裡的紀念碑,碑後是一道 兩公里左右的斷崖,再下去就是碑上所說「東部最美的海岸線」。但是今夜,在 這座難得啟用的棒球場裡,加路蘭一點都不重要。全場的幾千隻眼睛關注的狹長 長方形是那介於投手與捕手之間,主宰整場比賽的隱形方框:好球帶。    我反剪著雙手,站在看台區。再過一個多小時,這座棒球場將迎接今年的第一場 比賽。我所站著的地方會有人潮來來往往,牽著小孩的母親,還未脫去制服的高 中情侶,面色如手上的酒瓶一般暗赭的中年人。   天色還沒暗下來,而我記得琪對我說:「天黑的時候要回來陪我。」   其實,世界上每個地方的好球帶是不一樣的。在棒球的故鄉美國,好球帶比較沒 有那麼長,角度也比較低;而日本職棒的好球帶略略呈梯形,底部比頂部各寬了 一顆球左右。有些缺乏自信的打者站上打擊區的時候,會把身體蜷曲起來,讓好 球帶更小,讓投手更難瞄準。   一位今天晚上即將登場的強打者曾有一句名言,當記者在他與強敵決戰的前夕, 問他怎麼應對明天的比賽的時候,他說:「再快的球,也是得通過好球帶的。」   我已經很久沒有在他的比賽執勤過了,事實上是,我已經很久沒有在比賽裡執勤 了。球季開打的這三、四個月來,我每天早上都用肩膀頂開外野側邊的鐵門,拍 掉身上沾染的鐵鏽,開始一整天的整理。我駕駛後方掛著沉重刮杓的電動車,在 內野裡來回輾壓,直到紅土平坦得像晴朗的湖面為止。將近正午的時候,我會調 校好割草機的高度,確保外野的草皮永遠維持在最適中的高度,不會糾纏球員的 釘鞋,飛身撲滑的時候也不會被碎石塊擦傷。如果遇到雨天,我會開好幾趟車從 倉庫載來紅土,一待雨停、排水完畢,就整包整包地覆上去。   每當我抬起頭,感覺陽光沿著汗滴鑽進領子裡的時候,我便會有種錯覺,也許這 是我一個人的球場,這世界上沒有其他人知道。   琪向她的朋友們這樣介紹我:「他是開棒球場的!」   我聽到這話總會有點侷促,也許是因為,我沒有辦法讓我的妻子用平凡的方式介 紹我的職業吧。   有的時候我會和她說:「你可以說我在球隊裡面工作呀。」   「喔?」她側過臉,似笑非笑:「真的啊?那如果他們問我,你是哪一支球隊的 呢?」   我並不屬於任何一支球隊,我屬於球場。我一年只會見到我的上司兩次,就是縣 政府新春團拜的時候,和尾牙的時候。沒有比賽的日子裡我沒有同事,比賽的那 天我會忙得像是舉辦宴會的主人。只有我知道每一道門的鑰匙在哪裡,外野的聚 光燈怎麼開,售票室的第三個燈泡幾年來都不會亮。   我不是在說我有多孤獨,我的工作有多沉悶。我很喜歡我的工作,我喜歡待在球 場裡,累的時候就坐在空無一人的球員休息室,讓腦袋反覆播放著昨晚和琪的對 話。有的時候我會非常非常想念琪,拿起手機撥打給她,問她好不好,學各種小 動物的叫聲逗她笑。   她偶爾會問我:「今天晚上有沒有比賽?」   今年夏天,中央山脈以東照例乾得沒有什麼雨,而比雨水更稀少的是棒球比賽。 我依然辛勤地保養著球場,然而球季開打了將近四個月,仍沒有一支球隊願意來 這裡比賽。他們以前就不太願意來了,車程太遠,來回一趟對球員的體力是很大 的損耗,而且長途坐車會讓球員的肌肉僵硬,容易受傷。可是從來沒有這樣的, 棒球季不過七、八個月,過了一半都還沒有來過這裡。我為這座球場感到寂寞。 它不是全世界最好、最漂亮的棒球場,卻絕對是東海岸最棒的球場,但每日裡就 只有我一個觀眾,坐在它裡面,沒有歡呼與掌聲,只有我踽踽的碎聲:「快了, 他們很快就會答應了。」   比賽晚上七點才會開打,下午四點左右,兩隊的球員陸續開始進場練習,後援會 也開始測試大鼓、音響和麥克風。來台灣比賽的外國球員常常都很驚奇;他們常 常在幾萬名觀眾面前奔跑、擺臂,可是卻沒有台灣五千名觀眾所製造出來的聲音 大。後援會的各種帶動氣氛的工具就不說了,觀眾手上敲著加油棒,鳴氣笛、吹 哨子……我熱愛這種躁動不安的歡樂氣氛,一切的聲音在空氣裡碰撞壓縮,彷彿 有什麼不滿要劃破平凡的日常生活,噴灑出來。而在吵雜裡,我知道我是少數冷 靜的觀察者。   第一次帶琪來看球的時候,她興奮地隨著場上的變化大笑、尖叫、響亮地嘆氣。   我喜歡這樣的氣氛,但我從未加入。   在我心中,等待的是更為細微的事物。我和我的球場難得才能遇上一場比賽,它 用修整已久的平坦內野和翠綠外野記住那些敏捷和爆發力,而我只能依賴肉眼。 所有器材、燈光都安定停頓之後,我會在外野觀眾席找個地方坐下來,抽出琪暱 稱為「日記本」的小筆記本,開始逐球、逐球地記錄。 S 135 外角高直球 B 137 外角偏外直球 B 137 外角偏低直球 F 122 內角曲球擦棒界外 F 116 外角變速球擦棒界外……   S是好球,B是壞球,F是界外球。我在場邊塗寫,彷彿是來此尋找潛力新秀的球 探。棒球場上,有一些事情很容易看見,比如第四棒打者將小白球揮過天際,送 出一支三分全壘打;比如投手將一百四十五公里的凌厲速球塞進好球帶,三振打 者;比如外野手奮力撲球,球卻打在手套裡彈出來。這是大部分觀眾心目中的比 賽內容,然而對我來說,真正發生的事情是:從第一局到第四局,投手的平均球 速已經由一百四十三公里降到了一百三十七公里,球進入好球帶的位置也不再能 貼著膝蓋的下緣,而是慢慢飄高到小腹的位置。變高、變慢的球被狙擊是理所當 然的。某位打者上場的時候,外野手們悄悄向左邊移動了三步左右──這會釀成 大禍,這位打者可以隨心所欲地把球擊向球場中的任何空檔。   「你記那麼多,有認真在看比賽嗎?」琪湊過來看我手上的表。   我對她笑了笑:「我們來打賭,你相不相信我可以預知未來?」   琪的眼睛亮了起來,她喜歡小遊戲,「賭什麼?」   「我如果三次預言都沒有猜中,我答應你一件事,我只要猜中一件以上,你就要 答應我的任何要求。」   琪的眼睛在眼眶裡轉了一圈,隨著她嘴角微勾的笑容,我感到我外套左邊口袋在 發燙。   那裡面是一個紅絨布小盒,塞在口袋裡面有點侷促。   她接受了挑戰。那年,琪和我看過了過去兩年來所有來到這座球場的比賽。兩年 前,我第一次約她來球場看球,那也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看球,她哪一隊也不認識 ,但馬上愛上了這裡面歡騰的嘉年華氣氛。比賽結束之後,我關掉所有的燈,只 留著一盞探照燈打向中外野。她開心地在燈光圈邊緣跳進跳出,在空無一人的午 夜球場大聲唱歌。累了就併排躺在漆黑無光的左外野草皮,微微的草香與微微的 星光。我吻了她。   「天黑,」她說,「天黑的時候,我想要有人陪我。」   然而醫院的燈光總亮得像是沒有天黑這回事。   一個很簡單,但是很少為人所知的事實是:其實棒球比賽是個關於倒數計時的遊 戲。對投手來說,他只有四個壞球的犯錯空間,每丟一個壞球,他就距離失敗的 對決更近一步;打者的倒數計時則是三個好球。每個進攻的半局都只有三個出局 數,也是從三倒數計時。兩隊各經歷了九次,也就是剩餘的半局數從十八倒數至 歸零的時候,比賽就結束了。   等到那時候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一位舉世聞名的棒球數據統計學家曾經說過,棒球場上的每一個微小的變化,都 能夠連鎖到最後的結果。沒有人出局、沒有人在壘的時候,進攻方具有0.55分的 得分期望值,可是如果這名打者被三振出局,得分期望值會馬上掉到0.3分以下。 每一個好球都會減低打者百分之七點五的打擊率;反之,若是壞球就會上升。   我坐在四個月來第一次開賽的棒球場裡。我絞扭著手指,努力要自己不要拿出手 機來。   我能不能靠一些微小的改變來連鎖影響結局?往左邊站兩步,或者讓球出手的角 度低上十五度?   那次的打賭一個很大的冒險。就算是擁有過去兩百年完整統計數據的資料,若要 對單場的球賽做出預言,都不敢斷言自己能夠有超過百分之二十的準確度。統計 學家已經證明,在棒球場上,球技之間的差距只能影響正負一分,但運氣卻可以 影響正負四分。   我那時候手上的籌碼是這樣的:我熟悉這名正在投球的老投手,他曾經靠著剛猛 的速球壓制打者,然而他現在老了,只能靠著技巧和經驗與打者周旋。而他所屬 的球隊只能靠他了,其他的投手早在幾天前的比賽就疲累不堪。我把紀錄紙翻到 背面,寫了遞給琪: 兩局之內,這個投手不會下場。 接下來到比賽結束以前會出現全壘打。 這場比賽,地主球隊會逆轉獲勝,敗戰投手就是正在投的這個人。   紅絨布盒子裡是一顆紅縫線棒球。高級品,縫線咬得很深且緊密,球皮是真皮, 重量分配平均。重點是,那是我已經收藏了近十年的一顆簽名球,簽名的球員是 目前台灣史上最偉大的打者。他生涯砲轟過的外國強投兩隻手都數不完,球迷之 間有個玩笑似的說法:被他炮轟過是成為強投的必經之路。   但在我遞紙條的這一刻,我的預言讀來十分無稽。老投手先用兩顆位置古怪的直 球搶到了兩好球,最後一顆從肩膀垂直下落到腳踝的大幅度曲球讓打者揮了個大 空棒,三振,攻守交換。   琪抿著嘴看我,我牽著她的手,聳聳肩。   看著她那樣笑,我突然想輸掉這賭局,想知道她會對我做出什麼要求。和我想做 的事情是一樣的嗎?   一日,當我推平了乾燥的紅土內野,確定外野草皮狀況良好,適於比賽之後,我 走進四個月來都沒有球隊人員進駐的辦公室,撥了一通電話給我的上司。   我說:「這裡的球迷需要一場比賽。」   我什麼證明也無法提出。我知道在中央山脈以東的這個地方,票房時好時壞,而 所有球隊都不願意冒險讓自己的球員疲累地來回。我的上司說有沒有比賽不是他 可以決定的,如果本縣市有少棒、青棒願意付租金,球場隨時開放。我要的不是 這樣的比賽,我要的是有大鼓、汽笛和哨子的職業棒球。我分別打電話給四支職 棒球隊,他們的公關人員對我說:「我們會和賽務部討論,盡快安排的。」我頹 然地掛上電話,沉埋在辦公室的沙發裡,像是被總經理訓斥的員工。   我需要一場比賽。   琪是在我們結婚的第三年生病的。我們討論起來的時候只說「生病」,而不會說 生了什麼病。琪瘦得很快。她原本就瘦,然而是很有力氣的,她在一家貿易公司 當職員,有比賽的時候,她會騎時速超過六十公里的快車飛奔到球場。我們一起 坐在中外野的第四根探照燈柱底下,喝啤酒,吃小販兜售的滷味。她和坐在我們 附近的球迷打成一片,一起喊加油口號,唱歌、歡呼,失望的時候一起嘆息、發 出噓聲。而我安靜地坐在旁邊紀錄,她嫌我太安靜的時候會湊過來,重重地在我 臉頰上吻一口,黏滯十幾秒,這樣用含糊地聲音說:「你看,得分了耶!」   我們一起在週末假日出去旅行。我們騎著機車往北走,一次就到了加路蘭風景區 。我們站在那道寫著「東部最美的海岸線」的石碑旁邊,請路人幫我們照相,她 軟軟地偎在我的肩上,照完了相又蹦蹦跳跳地取回相機。海風順著浪潮而來,撞 在垂直的岩壁上,陡地上湧,站在崖頂的我們正當風口,她對著風大喊:「穩─ ─住──」手牽得老緊,指腹互相按緊手背,掌心貼著掌心,恍然覺得汗有些寒 涼。   她說累了,我們一起退回觀景涼亭。「你看,」她指向南側,我這才看見了「堊 觀」。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名字,當時,我看見的只是一座堊地,灰白如死的一 座山丘,奇怪的是才下山腳,馬上就接著嫩綠的稻田。就在灰白與嫩綠交叉形成 的界線中間,有一座紅瓦飛簷的建築,看起來是什麼寺觀。琪對那座寺觀很感興 趣,我們當時也到附近去問過當地人,當地人只說那個地方叫作「堊觀」,可是 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地方,裡面有什麼人。   那之後幾週,琪便被檢查出生病了。我們還是一起去看了幾次比賽,直到琪必須 住院為止。琪的病時好時壞,我們買了很多種特效藥,每一種都很有用,她會從 虛弱地下不了床,到可以和我在醫院前的草坪丟棒球。然而每一種藥到了最後都 會無聲無息,像是她的身體裡有一個看不見的開口,藥進去了,就什麼也不會發 生,接著我們只好換一種藥。   「原來我是內野吸塵器!」她笑說。   吸塵器是我們拿來暱稱守備很好的球員,因為所有球都會乖乖地進到他的手套裡 。   我想起一句流傳在打者之間的經典名言:當你低潮的時候,整個球場看起來就像 一個巨大的手套。   無論你多用力擊球,它就是會被接到,你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需要一場比賽。   今天,當我坐在球季開打四個月後,終於迎來第一場比賽的球場裡的時候,我並 不為我成功地拉來一場比賽而高興。我一個人坐在球場裡,再過五十分鐘比賽就 要開始了,今天打者們賽前練習的狀況不好,很可能會是一場沉悶的比賽。天空 晴朗,夕陽火紅,而此時西部正是狂風暴雨的時節,我曉得,他們是因為雨實在 下得沒法打才過來東部的。   無論是什麼原因,我害怕的是,真正重要的時間點已經過去了。   我還是慢慢地走到中外野,坐在第四根探照燈柱底下。天色漸暗,球迷慢慢地圍 攏在球場裡。就等兩邊大鼓聲一下,比賽就要開始。   賭局裡的老投手並不知道自己事關我的賭注。他不認識我,但對我一定有印象。 我知道他賽前練習的時候必定在外野來回衝刺幾趟,這是維持爆發力的訓練方式 ,抵抗他隨著年月越來越慢的球速的唯一方法。他的曲球投得不錯,不過他最可 怕的武器是滑球,它只比速球慢一點點,但進到好球帶的時候卻會猛然向左邊位 移三顆球的位置。在他球速巔峰的時代,這顆滑球的威力更加驚人,和他搭檔的 捕手說:「就算他明說要投滑球,打者還是會揮棒落空。」   投手的工作其實是欺騙。欺騙打者,讓打者用錯誤的揮棒節奏出手,揮在錯誤的 位置。丟出很好的壞球,和很壞的好球,讓打者以為自己揮得到或揮不到。一個 好投手在場上的時候,最無助的就是打擊區裡的那個人,他會被騙到手足無措, 只能弓起身子,祈禱球不要飛過本壘板上空。   然而我和琪的賭局沒有任何騙術在內。老投手投球的第二個半局,他讓第一名打 者揮出外野飛球被接殺,下一名打者打了一個游擊滾地球,但是游擊手失誤。   一人出局,一人在壘,輪到簽名球被我放在紅絨布盒子的強打者打擊。   整個聯盟的投手都知道,強打者的弱點在最外角、膝蓋高度大約兩顆球併排大小 的那個角落,紀錄術語上,那叫做外角低。如果你可以精準地把球丟到那個地方 ,就算你的速度只有一百二十幾公里,他也沒辦法對你怎麼樣。當然,如果球速 太慢,他可以滑移腳步去把球碰成界外,但是他沒有辦法把那裏的球打成安打、 更別說是全壘打。老投手心裡想的一定也是這麼一回事。 B 120 內角偏低曲球 S 139 外角低直球 B 133 外側偏高滑球 F 129 外角低滑球擦棒界外 F 138 外角低直球擦棒界外 B 141 內角近身 F 139 外角低直球擦棒界外 F 130 外角低滑球擦棒界外 P 139 外角高直球……   很多時候,事情並沒有太多次機會。我贏了,所以琪收下了我準備許久的簽名球 ,以及我們的婚禮。在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我將會遇到一個四個月都沒有比賽 的球季,我也不知道天黑需要人陪的琪將獨自度過在醫院裡的好幾個夜晚。琪將 手機放在病床床頭,吃藥的時候得小心不能把手機掃到地上去。很多時候我一個 人坐在日光耀亮的球場裡,做完了所有工作,我會很想念很想念琪。我打電話給 她,學各種小動物的叫聲逗她笑。   琪第一次進手術房的時候是下午,天還沒黑的時候。我陪著她,和她說話。她說 :「我覺得有點可惜。」   「可惜什麼?」   「我突然在想啊,堊觀好像會比加路蘭海岸好玩。」   我撫摸她的臉頰,和她保證我會去查查堊觀的資料,等她病好之後我們就一起去 。她聽話地點了點頭,瞇起眼:「天黑的時候要回來陪我。」   「好。」我說。   今年球季的第一場比賽如我預期的有點沉悶。雙方投手的表現都不好,球投不太 進去,但是打者也沒有什麼發揮。每局都會有一兩個人站上壘包,但是沒有人能 回來得分。   第一局結束的時候,我撥了手機,電話轉到語音留言,我說:「一局上,保送、 二滾、三壘失誤、保送、一壘方向雙殺打。好可惜喔,本來會大局的吧。」   就在盼來第一場比賽的今天,琪第二次進手術房了。上一次她就說她不喜歡消毒 水的味道,也不喜歡冰涼的金屬床架,可是她喜歡寬鬆罩著的綠色袍子。上次手 術完之後,我們回到家,她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那還是去年的事情,我們一起 去看了去年的最後一場比賽,她變得比較安靜,可是仍然很興奮。她偎著我看球 ,出現三振或安打就在我懷裡鑽動。那天我沒有紀錄,我的手掌在她的臉頰和頭 髮上拂動。那天夜裡,我們緊緊地抱著對方,然後互吻。我脫掉她的上衣,輕輕 握住右邊的乳房。她閉著眼,嘆氣聲棉軟而歡愉。我把手移到她被剜平割除的左 邊乳房,那裡有一些癒合的怪異表皮,像是燙傷之後的肉芽,我撫摸著她,掌心 有陌生的粗糙也有熟悉的滑膩:「這樣是什麼感覺?」   她先是咯咯地笑,接著停了下來,最後是搖頭。   我笑說:「沒關係的。」   「天黑了。」琪說。   我把她抱緊,啃嚙著她圓潤的肩頭。   再快的球也是要通過好球帶的。   我所能做的只是等待,等球進來,孤注一擲地揮擊,知道自己幾乎不可能打中 ,可是不能不揮棒。   關於「堊觀」,它的資料非常好找,因為網路上只找得到一篇文章。但是它的 描述十分怪異,它說堊觀是: 沒有半個文字的寺觀,像一張沒有五官的臉,沒想到不只是五官,裡裡外外這堊觀 真是「不立文字」。我走過方形石版拼地,跨過俗紅門檻和同色門柱,就進到了並 不寬敞的主殿。加上兩旁的偏殿,這裡總共祀著三尊神像,然而沒有任何文字提示 ,我完全認不出是什麼神。香爐前邊有人捻香拜伏、有人跪著誦經(只有脣形在動, 沒有聲音……)、也有人在整理神桌香燭,但詭異的是,所有人都是靜默無聲的。   沒有半個字、沒有任何一點聲音的寺觀?   我告訴琪我找到的資料,問她:「你真的想去?」   她點點頭。   「可是妳那麼聒噪。」我捏她的臉頰。   她笑著抗議:「總會有安靜的時候嘛。」   到了第四局,這場比賽才總算有了比較讓人振奮的畫面。投手先是四壞球保送 了第三棒打者,又對第四棒投出觸身球。所有的球迷都在猜測接下來將要發生 的事。有點看球資歷的球迷就知道,第五棒打者的特點是,他喜歡追打低角度 的球,尤其是小腿腹那個高度。他的每次揮擊都是一次豪賭,因為如果精確擊 中,他的力量可以把球帶到最遠的全壘打牆之外,如果沒有擊好,球就會在內 野滾動,腳程很慢的他不但自己會被刺殺,還會連帶多死一個壘包上的隊友。   那就是雙殺打,我們稱之為「投手的第一志願」。 S 143 外角高直球 (醫院裡晝夜不熄的燈光) B 146 內角高偏內直球 (如果我們用完了所有特效藥) F 120 內角低偏內變速球擦棒界外 (一個倒數計時的遊戲) …… (一個關於欺騙的運動。騙過物理定律,騙過命運。)   「他把球打到中間方向,在游擊手和二壘手之間,」我對著電話的語音信箱說 :「游擊手撲下去,把球攔住,雙殺是沒有機會了,游擊手起身快傳到一壘… …」   琪沒有跟我說再見,她只是跟我說:「對不起,今晚不能跟妳去看比賽了。」   我說沒關係,我說琪妳願不願意跟我打賭。我的三個預言,只要中一個,妳得 答應我一件事,任何事。我們對著中外野的第四根探照燈柱發誓,讓這場歡騰 的、充滿大鼓、汽笛與哨子的比賽決定我們的命運。他們一無所知,球員乘長 途車而來,身體痠痛,不過他們會努力打一場不沉悶的比賽,讓我的「日記本 」能夠填上一些漂亮的東西。   醫師說:你還是離開醫院幾個小時吧。   一年多來,醫師已成了我和琪的朋友。   我反問:去哪裡?做什麼?   醫師說:去看場電影,去讀本書。什麼都好,在這裡你只會越來越焦慮。做點 什麼轉移注意力。   時間到了,我會打電話給你。醫師說。   時間到了。從我們住的地方騎車到加路蘭海岸要四十多分鐘。從琪上班的貿易 公司騎到球場要十五分鐘。從加路蘭海岸散步到堊觀也許只需要十分鐘。投手 投球出去,進入好球帶的距離大約十八公尺,以一百五十公里的時速來算,只 需要零點四三二秒。   於是我騎著車,從醫院到球場,這條路線我慢慢地熟悉了。我知道今天晚上有 比賽,比我知道琪病情惡化,必須進手術房知道得更早。那是我的球場。我用 肩膀頂開外野側邊的鐵門,拍掉身上沾染的鐵鏽,心裡對於琪不能和我一起觀 賞今年的第一場比賽不知該有什麼感想,也許只是一點麻麻的感覺。我反剪雙 手等球迷和球員就緒,確保七點以前的器材燈光一切完好,七點之後,我坐在 中外野第四根探照燈柱底下,逐球逐球填寫「日記本」,然後整理比較精彩的 部份,逐局打電話給關了機的琪的手機,對語音信箱播報戰況。我不是專業的 球評,不過總算是工作了這許多年,學會了一點。   琪,如果我賭贏了,我們要一起去堊觀。如果我輸了,我也會請妳考慮答應我 的這個請求。我想那是一個對我們兩個都好的地方,我們不能一直在球場裡, 哪也去不了。   到了我們想安靜的時刻,我們必須離開球場。   我絞扭著手指,場上的任何細微改變都會連鎖到結局,連鎖二十七個出局數之 後,就會出現勝負。   那篇網路文章說:在堊觀裡住久了,會開始流失記憶,流失語言,變得不會說 話。那很好,我們不要說話,我們只要抱著、牽著,直到忘記了對方,不明所 以地站起身來。忘記了主宰整場比賽的隱形方框,好球帶。忘記了比賽,忘記 了這莫名加諸、不知何時才打算離開我們的命運。   這是倒數計時的遊戲,這是欺騙的遊戲:琪,我們還有零點四三二秒,可以一 起騙過這個世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5.232.241.240 ※ 編輯: chuck158207 來自: 125.232.241.240 (04/04 00:53)
chuck158207:我想應該還算是跟熊版有關係...XD125.232.241.240 04/04 00:54
yearpin:其實我沒有完全看懂,但看到了鋒哥和LA8還 114.47.159.38 04/04 01:38
yearpin:是覺得挺有趣的XD 114.47.159.38 04/04 01:39
RobertAlexy:我想問朱是哪位版主 超有才華 61.62.128.77 04/04 01:47
RobertAlexy:http://0rz.tw/JGfCL 自由的新聞 61.62.128.77 04/04 01:50
RobertAlexy:XD 結果就是chuck大 61.62.128.77 04/04 01:58
rogerable:幫推XD 219.84.62.8 04/04 02:42
Dick2621:推! 59.112.10.243 04/04 03:52
xxxkeven:國內最偉大的打者跟熊當然有關係 推推推 59.105.226.114 04/04 11:44
mindd:PUSH 163.25.118.140 04/04 12:05
aax:有鋒哥跟喇叭:) 203.73.222.229 04/04 13:44
chuck158207:大家好眼力XDD 220.138.43.57 04/04 19: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