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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NDHU] 看板 發信人: SmallPat.bbs@bbs.ndhu.edu.tw (忙忙忙忙~), 看板: NDHU 標 題: 圓一個少年時的夢想~嵐山記行 發信站: 東華大學(東方小城) (Mon Oct 4 14:55:59 2004) 轉信站: TKUMCC!bbsnews.ndhu!EastTown Origin: bbs.ndhu.edu.tw 圓一個少年時的夢想 ~嵐山記行 從小,我就被窗外天邊那排氣勢壯麗的山脈深深吸引。 心想著也許有一天,我會站上彼山之巔,佇足雲海間....。 ◎金尚德 從沒有一座山,在我的心中有著如此的份量。小時候,每逢寒暑假 ,全家人總會回花蓮探視外祖父。從小,我就被窗外天邊那排氣勢壯 麗的山脈深深吸引。每天清晨,隨著海面冉冉升起的太陽,她總是最 早被染上了一頭金黃。當一天過去,群飛的鴿子也紛紛歸巢時,她又 總是在彩雲相伴下漸漸隱入夜色。歲末隆冬之際,山頭還偶見白雪覆 頂,當家戶炊煙四起之時,我便爬上屋頂,眺望群山。心想著也許有 一天,我會站上彼山之巔,佇足雲海間。直到長大入伍後,終於藉著 演習之便,調閱到了當時尚屬機密管制的等高線圖,才知道那座朝夕 相伴的山,她,有個極美的名字....嵐山。 嵐山,海拔2033公尺,二等三角點1223號。座落於花蓮市西北方 ;本地人習稱為水源大山的嵐山,是座花蓮人熟識的山峰。孤拔獨立 、氣勢雄偉,無論高度、山容、氣勢或知名度,在花蓮的中級山中, 均足以傲視群山,名列前矛。早年與木瓜山、林田山同為東部之重要 伐木區,一樣興建有山地伐木鐵道、及工作站的嵐山,也同樣成為一 座林木伐空、繁華退盡的荒山。雖然曾經歷了長年無情砍伐,及數次 森林大火的重創。但是,當山谷裏的伐木聲不再,時間癒合了傷口, 這兒又悄悄的恢復了生機。每當旭日東昇之時,嵐山,總是挺直了腰 桿,迎向最早的第一道陽光。 此次結伴同行的是東華大學的研究生建富,同是外地來的他,竟 也早在大學時代就已嚮往這座嵐山。我們審慎的規劃了攀登路線及所 有細節,再經過了數回實地的行前探勘,準備好了所有裝備。終於, 期盼了這麼多年的今天,在這個春末的晴朗下午,我們出發圓夢了。 *悲情佳民 歷史小村 起登點位在佳民村,這是一個泰雅山地小部落。「佳民」係光復 後重命的村名,從字意上不難瞭解其義。這個舊稱「伊卡多桑」的小 部落,如今沒沒無聞的安落在這面海的加禮宛山山腳下,但八十多年 前的這兒,卻曾經發生了日治史上影響深遠的重大事件。西元1906年 七月(日治明治39年),因日人採集樟腦侵擾族土之積怨日深,終於藉 著日商及地方政要於鄰近的威里舉行宴會之際,村人壯丁趁機出襲, 擊殺了在場日商、及包括花蓮港支廳長官在內的行政官員二十七名。 此舉大大的震驚了台灣總督,除立即派出軍艦沿海砲擊部落三晝三夜 ,續派兵攻佔部落並強制村民遷村,史稱「威里事件」。此一事件連 同之前發生的「新城事件」徹底改變了總督府對太魯閣人的"理番"態 度,終於成為了1914年(日治大正三年)「太魯閣討番戰役」的導火線 。 如今,砲聲硝煙早已隨著太平洋岸的海濤聲逝去。除了一旁佳山 空軍基地終日震耳欲聾的軍機聲、與村前儲油庫日夜進出的油罐卡車 之外,這兒是那麼的平和無爭。空蕩蕩的村子、閒晃的狗兒;逐日外 流的年輕人、終日庭前呆坐的老人家。不同於他們祖先的堅持無畏, 族人早已放棄了與種種不合理爭戰的氣力,且成了習於任何外來作為 的合作良民。「佳民」~ 是褒揚先民的英風;亦或成了對無奈順民的 反諷詞? 村後的獵徑,引領著我們穿過深林、逐步攀高,為三日的嵐山圓 夢之行揭開序幕。背後,是個塞滿了三日食衣住行所需的大背包,透 著微弱的兩道頭燈,一對摸黑登山的執著傻子;驅策我們的動力,不 為什麼崇高偉大的征服而來,只是為了實現那年少時未竟的夢想。 摸黑中,終於上抵稜線,窄緩的主稜上獵徑寬大而明顯,顯示仍 有獵人時常前來。徑旁滿佈倒吊子陷阱,提心吊膽的緩步前進,若是 一失神錯踏,可就得到樹上救人了。此次的行程計劃,預定首先登上 海拔1266公尺的北加禮宛山、續越海拔1476公尺的加禮宛山,最後再 攀登海拔2033公尺的目標峰嵐山。全程爬高約計兩千公尺,並得穿過 數公里遠、且久無人跡的荊棘叢林區。原先評估路線的結果,估計約 須要三天登頂並下撤,但為了爭取時間,我們於前一天下班後立即出 發。其結果,就是現在兩人在這漆黑山壁上摸黑的窘態了。越過一段 瘦稜後,再順著繩索攀上了岩壁,直到手上的燈光照上了塊灰白色的 花崗岩三角點,才知道終於登上了北加禮宛山,而這時候,已是晚間 八點了。 *遺世陋寮 坐看萬家燈火 山頂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遠處新城外海的漁火點點閃爍。遙遠的 山下,隱約傳來了北迴線的晚班火車聲,由遠漸近。在這夜色中看來 ,還真像是隻發光蠕動的毛毛蟲。總算是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頭,因 為距今天的終點 ~ 北山鞍部獵寮已經不遠了。拖著疲累的身驅,期 待著獵寮的快快出現。「到了!」微弱的手電筒燈光下,只見一座利 用樹枝搭起,再覆上雨布的陋寮子,這是上次行前勘查時發現的獵寮 ,只是這回在這漆黑的夜林中看來,卻顯得有點兒破爛不堪。有些鄙 嫌的我們,殊不知這竟是往後此行中,最舒適的棲身之所了。 呵!好座一應俱全的獵寮。成捆的薪柴、擋風的帆布、不遠處有 個豐沛的獵水池。「嘿,棉被耶!」一旁角落的袋子裏,還有床兩人 份的大被子。只是,可沒有人會當真想去動那已黃得發黑的棉被。我 們卸下了肩頭重裝,手腳快的建富已經拿出汽化爐煮起飯來,而我則 在一旁試著生起柴火,一方面驅驅寒意,另一方面,是不希望有什麼 山豬之類的不速之客侵入。只是微些潤潮的柴火是怎麼也引不出火, 無奈惹出了一屋子的煙。走出戶外,涼風拂面。只見燦爛星空下的萬 家燈火、與外海上的點點漁光交輝閃爍,編織成了這難得的光影之美 。春雨後的涼意,教螢火蟲也翩然出巢覓食;喧鬧的花蓮市街,想必 也已是酒足飯飽之際。可憐饑腸轆轆的我們,不由得又想起了那遙遠 山下溫暖的家。 辛苦了一天,還得早起的我們已經準備就寢。微瞢中,卻傳來了 踩踏枯枝的厚重腳步聲。建富與我幾乎同時跳起,拔出山刀。才不過 一瞬間,腦子裏竟閃過了包括從山豬黑熊、到深山厲鬼的眾多物像。 隨著腳步聲的逼近,手握山刀的我已是血脈賁張、汗毛直豎。「是黑 熊?」沙,沙的腳步聲只有十幾公尺遠了。微微星光下已隱約可見那 碩大的身影,只見那龐大黑影吼出了聲:「哈囉!」...。 咦?印象 中沒聽說過黑熊是這麼叫喚的。「人?是人耶!」,在這深夜的荒山 野嶺竟會有"人"出現? *獵人布隆 「你們好!」他走近了來,不怎麼靈光的國語,可知道他是個原 住民。驚魂未定的我,有些靦腆的趕緊收起山刀。「我是布隆,這是 我的獵寮」,天啊!住了人家的獵寮,還把主人誤認作鬼,真是糗大 了。他瞅了瞅那已被我放棄的柴火,「來!我來幫你們生個火吧」, 三個人就這麼圍爐而坐了。「傍晚吃過飯後沒有什麼事做,上來看看 陷阱。」他邊說邊從背袋中取出一條車內胎,割下一小片作火種引燃 。只見木片嗶剝作響,不一會兒,粗如大腿的木頭就這麼燒起來了。 布隆有雙濃眉大眼、結實的臂膀。腰際間則配了把山刀,若不問 他,還真不知道他已經五十多歲了。「哦,你們要去嵐山呀!已經有 十多年都沒有人上去了,完全沒有路的啦。」當他知道我們要上嵐山 後,顯得有些訝異。「這條獵徑只到前面一點點就沒了,二十幾年前 有測量隊上來過,那時候有在伐木。我還上過山頂,路也都在。只是 後來年紀大了,陷阱放不到那麼遠去,路就不見了」。幾次的大颱風 更使得大樹連根拔起,阻斷稜線。「再給你們三天也到不了山頂。」 他這麼形容;也順便下了結論。我們四目相顧,不禁感到頭皮一陣酥 麻。每當登山遇上獵人,總是憂喜參半的矛盾心情,喜則有獵寮可宿 、獵徑可循,憂則又有野生動物免不了要喪於非命。 但這項原住民的古老職業,也如同諸多傳統技職般,終將會消逝 殆盡。「打獵會被抓,為什麼不去做個輕鬆的工作呢?」我這麼問他 。「這是祖先們傳下來的,平地沒有工作了,也沒人會要用我了。你 們平地人保護猴子山羊,誰來保護我呢?」我有些赧顏,無言以對。 當經濟不景氣,外勞入境等迫使原住民大量失業的環境衝擊之下,走 投無路的回到了他所熟悉的山林謀生。應該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與 情感,這或許是身為一個漢人的我,永遠也無法理解與體會的。布隆 走了,獨自去看他的陷阱去了。留下了滿屋的溫暖爐火,還有那在我 腦海中盤旋,尋不到出口的是非與矛盾。 清晨.踏著昨夜未乾的朝露.我們朝向今天的第一站.加禮宛山出發 了.獵徑果然如布隆所言.沒有多久就告中斷.往後的路只得靠自己了. 順著稜線緩緩的爬高.隨著高度漸升.草也愈來愈密.昨夜好不易烘乾 的衣褲.這會兒又全沾濕了.今天的終點站.是嵐山前的大陡坡.由於往 後的水源未知.就連布隆也不清楚.今天的另一項任務.就是務必找出 水源來充實水袋.否則今明兩日鬧起水荒.就只得撤退了.幾個小時過 去後.終於在一陣陡上中登頂加禮宛山. 加禮宛山是座平頂山峰.海拔1476公尺的屏立在花蓮至三棧間的海 岸狹長腹地上.與後方中央山脈的眾山相較.山雖不高.但卻也因為78 年間的花蓮空難.而 曾名噪一時.當時一架滿載的客機由於轉錯了方 向.就撞毀在這座山的山腹中.機上乘客悉數罹難.如今登頂一望.仍不 免有些傷感.山頂是個不錯的營地.由這兒接上了嵐山的東支稜.繼續 撥草前進.才一出了樹叢.就眺望到了稜尾終端,飄著嵐霧的嵐山巨峰 。只見龐大的山影,由稜端倏然拔起,聳入雲宵。「走吧!」路,還 好遠呢。 *強渡東稜 陡下後的山谷有些晦暗,小心翼翼的,繞過幾個芒草覆蓋下的山 豬窩。一下到谷底鞍部,這才晃然大悟,明白了為什麼連布隆這樣身 經百戰的獵人都不願再來.谷中處處翻倒的大樹.幾乎有房子那麼高. 四方伸張的樹根.枯乾亂舞的枝條.像極了張牙舞爪的樹魔.還有那密 不見隙的灌木勾藤.既砍不得.也難以鑽過.我們撥去重重障礙.尋找間 隙緩緩向前.粗如臂般的枝根.長著倒刺的勾藤.教山刀也無用武之地. 鑽過一棵.又是一棵.時而傳來裝備的撕扯聲.及刺劃皮肉的哀叫聲.前 途.似乎是場永無止境的折磨...。 民國六、七十年間,正是伐木業的鼎盛時期。由於伐木後造成的 柴屑遍佈,加上出入林場的工作人潮複雜,使得嵐山林場也發生過數 次森林火災。幾次的大火,更自帕托魯山區延燒遍及整個嵐山林場, 天際的大火澈月未滅,每當入夜之後,燃燒天空的可怕景象,至今仍 深映在年長一輩花蓮人的心中。而當砍伐及火災滅盡了大樹之後,取 而代之的,便是快速生長的先驅性次生植物。地處奇萊大山東稜的嵐 山,自然也成為了箭竹王國的一份子。而高度次於稜下的較低之處, 便成了灌木及芒草的世界了。從早上出發至今,已有八、九個小時, 一路上盡是這種火災後的次生林相,奮戰在這茂密的芒草灌木叢中, 原本鋒利的山刀,也早已鈍得讓人力不從心了。我們輪流的開路,殿 後的一人則負責綁上路標、校正定位。當然,也藉機喘口氣。長長嵐 山東稜上,就連時間,也彷彿變得漫漫長長的....。 越過嵐山前的大鞍部後.緩長稜終告結束.此後便是一路攀升.再無 緩坡.懸在近四、五十度的陡坡上開路。傍晚時分,下起傾盆大雨, 躲在狹小的帳篷內.如豆的大雨.像是快要擊穿帳篷似的.打得帳幕霹 啪作響.一人份的隧式帳篷裡,硬是塞進了我們這兩頭壯漢.這陡坡上 緊急闢建的營地.窄得僅容下兩人橫臥.帳外風狂雨大.還不時參雜閃 電雷鳴;帳內收音機傳來的,卻是文明世界的輕柔旋律。歷盡千辛萬 苦的來到這兒;今晚,卻是連個舒坦的好覺都要泡湯了。風雨中的音 樂聲.澈底的崩潰了我們強忍著不去想家的心.像是母親聲聲呼喚著我 們:回家吧!快回家吧!勉強的用餘水煮了一頓晚餐,便帶著濕淋淋 的身子鑽進了睡袋裡。從來不曾如此的接近嵐山,五百公尺之上的天 外,夢想就在一蹴可及之處。熄掉了營燈,渾身的傷口仍隱隱作痛著 。 *曉上嵐山 一夜大雨過去.清晨拉開帳幕.整夜的豪雨.把帳外的鍋子都蓄 滿了水。林子裡蛙鳴震天.草樹叢中一片生機盎然.雨水滋長萬物.也 為愁水的我們帶來新生機.萬物不也總是在晴雨晝夜的輪轉中生息不 止麼。現在,我們已整裝待發.今天的行程.是一路陡直的攀上五百公 尺.為了快速的登上嵐山.只帶了隨身的輕便裝備.我們便出發上路. 一路鑽越陡稜.向上攀升.天色矇矇矓矓的.回看腳下.雲霧還遍罩在這 沉睡的大地之上.遠處的浮現的山脊.像是汪洋小舟般.眺望東方的雲 海.像是一片滾滾的火熔岩.已近日出時分了!六點半鐘.一道光線穿 破了雲海.射向天際.太陽一寸寸的自海中奮力爬起. 接著.又是一道 陽光竄出.剎那間.光彩奪目.千百條陽光射入了我們的眼睛.射向天際 、山峰、也射向花草樹木,天地間都亮了起來,生命的氣息也隨著陽 光散佈到了每一個角落。   頂著頭頂的一片金黃.伴隨著輕柔婉轉的鳥鳴聲.四肢並用的快速 攀升著.平日從花蓮仰望嵐山時.山頂總是時常籠罩在嵐霧瀰漫中.嵐 山也因而得名.還是大清早的呢.煙霧又漸漸包圍住了這多雲之山。上 午八時許.我們終於踏上峰頂.在箭竹密生與巨石堆疊的嵐山之巔.我 們興奮的高舉雙臂.大聲的歡呼著.山頂雲海攏集,峰巒疊翠.望著三 天來走過的路.與砍缺了口的山刀. 數十年來的盼望.終於在這一刻實 現了。強風,吹得臉頰冷冷的,眼眶卻不自禁的熱了起來。   遠方浮現著高聳的木瓜山、與雄偉的清水大山,像是大海中浮起 的一座座孤島。找出了箭竹叢中的三角點,在最醒目的高枝上掛上紅 路標。再見來者,大概又將是十幾年後的事了。俯看腳下流逝的浮雲 ,想起了小時候跂踵望山的情景,如今,山下的花蓮,四起的高樓早 已掩去了天邊的山脈。從外祖父家的屋頂,再也看不到嵐山晨昏。人 世雖多變,夢卻可以是永恆的。這十數年間,登山的行腳未曾中止, 但縱然走遍千山萬水,心中惦記著的,卻依然是這嵐山;因為這裏, 正是夢開始的地方。我佇立山巔,在這圓夢之地,拾起一朵繽紅的杜 鵑,花朵隨風飄散、紛飛亂舞,像我年少的夢,飛揚在這遼闊無際, 東台灣的晨曦之上 。 《原載於「台灣山岳」》 -- 當我迎向曙光,我知道夢想將要實現 當你愛上這個世界,我知道你將會全心保護她... -- [SmallPat]Oct 4 14:55:59 修改本文[From: 134-208-24-136.ndhu.edu.tw] Origin: 東方小城 (bbs.ndhu.edu.tw) ◆ From: 134-208-24-136.ndh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