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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如刀鋒般筆直劃開鮮綠的草地,指向地平線上清澄的藍天。 王萬里和我將車窗和天窗都搖下來,讓頭髮被狂風吹得啪啪作響。 『說真的,萬里,』我問:『你剛才到底在想什麼?』 『士圖,你認為沈子嘉是兇手嗎?』 我還沒開口,車裡的無線電擴音器就傳來警長的聲音: 『很有趣的推理,王萬里,』他說:『為了爭風吃醋而殺人…你不介意我回去後申請沈子嘉的拘捕令吧?』 『我無所謂,』王萬里的回答讓我吃了一驚:『事實上,警長,我還希望你手腳快一點,兇手可能隨時會逃跑。』 『是嗎?哈哈哈…』無線電?嚓一聲收了線。 『天殺的,』我轉過頭看著王萬里,『你該不會真的認為沈子嘉是兇手吧?』 『你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不是嗎?』王萬里說:『不過這樣做,或許對沈子嘉比較好。』 『是嗎?』 『而且我們的警長顯然還不急著回去,他想看看我們還有什麼節目,』他看看後面,『你或許可以滿足一下他的好奇心。』 『我明白了。』 車子行駛十多分鐘之後,路旁出現了一片寬廣的水泥停車場,十餘輛貨櫃車圍著中央的一棟木造平房,緊靠公路豎著廣告燈柱,頂端有一彎弦月和一隻高腳杯。 王萬里和我一早就到鎮上的小餐店,詢問是否有人看過碎紙上的圖案,結果從一個猶帶醉意的卡車司機口中得到了酒吧的地點。。 『竟然會有人敢在這裡開酒吧。』我說。 『因為這裡正好在紐約和伊薩卡鎮的中間,』王萬里說:『許多通勤的上班族下班後會到這裡喝一杯,而且你也看到,停車場停滿了貨櫃車。』 我將車停在緊鄰平房的停車格中。走進屋裡,裡面果然坐滿了粗膀大腕的貨車司機,雪茄和香菸的嗆味瀰漫在空氣中,在司機的哄笑和叫罵聲中,可以聽見吧?旁的留聲機唱著瓊拜雅的老歌:『Bank of the Ohio』: 「I asked my love ~ to take a walk ~ to take a walk ~ just a little walk -」 一個身影倏地從吧?後立了起來:『喝點什麼?』 『威士忌 – 不,給我薑汁汽水好了。』除了在通往紐約市的公路旁外,我總算知道為什麼這些貨車司機會選擇在這裡喝一杯。 這裡的酒保是個廿多歲的華人女子,身形相當高大,深黑色的長髮垂至腰際,鵝蛋臉加上有點好強線條的五官,在貨車司機群中顯得相當搭調。 『你是第一次來吧!』她拿出一瓶薑汁汽水,碰地一聲放在桌上。 『你不會告訴我,第一次來的客人要整瓶乾掉吧!』在四周的轟笑聲中,我坐上吧?旁的高腳椅。 她笑了出來,從吧?下拿出開瓶器,『那你的朋友呢?』 『伏特加。』王萬里正在端詳吧?旁的酒櫃。 『來這裡出差?』她打開瓶蓋,意味深長地瞄了王萬里一眼,『或者 - 你們是逃犯?』 『是啊,我和我的同黨剛搶了七八家銀行,搶劫了七八個小孩的奶瓶和棒棒糖 – 我的汽水好了嗎?』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看到警長的車跟在你們後面,』酒保用下顎朝門口比了比,『不要叫我你呀你呀的,我叫姜月華,伊薩卡鎮唯一的華人酒保。』 『妳不怕我們真的是逃犯?』王萬里說。 『警長在外面,一堆卡車司機在裡面,我怕什麼?』她攤開手,『而且我也有好朋友。』 『妳指的是吧?底下的霰彈槍吧!』 女酒保楞了一下,『你的朋友有透視眼嗎?』 『也許吧,』我的夥伴從酒櫃拿出一瓶威士忌,放在吧?上,『妳的食指有扣扳機的繭,右肩肌肉比一般人厚實,表示妳曾經受過相關的訓練,再估計一下吧?的大小,霰彈槍是比較理想的選擇。』 『也許是雙管獵槍也不一定。』姜月華笑了笑。 『對付可能有三個人以上的搶匪,兩顆子彈派不上什麼用場的,』我拿出名片放在吧?上,順便從上面的名片夾上抽了一張,『我們是前鋒新聞的記者。 - 萬里,我看我們找到了。』 名片上有酒吧的名稱及姜月華的名字,一角用燙金印上高腳杯和上弦月,和碎紙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我想也是。』王萬里將威士忌瓶遞給我,半空的瓶頸上繫著一塊白色塑膠牌,上面用油性氈頭筆寫著雷納德的名字。 ※     ※     ※ 『唐瑞許是這裡的老客人了,』招呼過客人離去後,姜月華自己也開了一瓶礦泉水,『自從三個月前他到這裡後,每隔兩三天就到這裡喝杯威士忌,喝完就走。』 『你們有談些什麼嗎?』王萬里啜了口伏特加。 『蠻多的,像是天氣、學校、難纏的客人之類,』姜月華眼睛瞟向天花板上的老式風扇,『這裡是個相當小的地方,可以消遣的地方不多,許多人下班之後就順路到這裡,說是要喝一杯、歇歇腳,其實不過是想要找一個吐苦水的對象而已。連警長都是這裡的常客。』 『是嗎?』我望向窗外。 『兩個月前 – 呃 – 那個老師剛來的時候 – 』吧?旁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矮小老頭,提著一瓶威士忌搖搖晃晃地走上前,『警長當時正在對姜小姐毛手毛腳 - 』 『史密夫老爹,別說了。』姜月華搖搖手。 『後來呢?』我連忙說。 『那個老師 – 呃 – 把警長拉開,警長當時還說要 – 那個老師小心一點。』 『這是真的嗎?姜小姐。』王萬里問。 『史密夫老爹一天到晚喝得醉醺醺的,有時候他也不記得自己到底說過些什麼。』姜月華笑著說,似乎想要叉開話題。 『他有家人嗎?』 女酒保搖搖頭,『聽說自從三年前酒吧開張之後,史密夫老爹就「住」在這裡,除了每個月去鎮上領退休金支票之外,很少離開過這裡,晚上他就睡在大廳的長椅上,我在後面還為他準備了毛毯。』 『不過那個老師 – 好像最近都沒有來了。』史密夫老爹斑白的頭伏在吧?上,嘴裡還不住的咕噥著。 『他還不知道 - 』我問。 『我想你已經發現到了,我的酒吧裡沒有電視。』姜月華喝了口礦泉水,打開留聲機,「Bank of the Ohio」的歌聲又響了起來,『我希望客人在外面工作一天之後,能有個耳根清靜的地方。』 『根據塑膠牌上的記錄,雷納德先生最後一次來店裡,是在一個星期以前的晚上,』王萬里翻過塑膠牌背面,上面有每次開瓶的日期,『你還記得當時他有什麼和平常不同的地方嗎?』 『我想想看,』姜月華用玻璃杯緣輕輕敵著門牙,『對了,當時他是一個人來,帶了好幾本婚紗和禮堂佈置的型錄,他跟我說他要結婚了,要我給他一點意見。』 『意見?』 『我還記得我挑了件蘋果綠的禮服,裙襬是慕拉諾的蕾絲,禮堂則是紅色的布幔,餐桌上要裝飾粉紅色的玫瑰。』 『新娘子 – 好漂亮 -』史密夫老爹拉著姜月華纖長的手指,他的語音己經模糊不清。 『是啊,是啊。』姜月華也附和似的輕輕哼著。 就像心理學家所說,七十歲的老人在某些方面,和三個月大的嬰兒是差不多的。 『那警長或是這兩個人有來過嗎?』我將沈子嘉和柳雨淳的照片遞給姜月華。 『警長自從兩個月前被唐瑞許制止後,根本嚇得不敢上門。不過有時候,他會把車開到店門口,就像今天這樣。』姜月華像玩紙牌似的,將照片整齊地排在吧?上,『至於這兩個人 – 我沒什麼印象,大概有一段時間沒來了吧!』 『謝謝妳,』我收起照片時,眼光朝窗外警長的車一瞥,『姜小姐,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小路、便道之類的?』 『小路?你們要趕著去那裡嗎?』 『我們不趕,不過外面有人在趕我們。』我指指警長的車。 『這樣啊 - 』女酒保略微沈吟一下,拿出紙和鉛筆,『往北開半哩左右,你會看到路旁的護欄有一道缺口,缺口裡有一條泥土路。』 『這條泥土路通往那裡?』 『一片叫「迷霧森林」的沼澤地,』姜月華在紙上畫了個大圓,『是我個人取的名字,範圍相當大,樹木很多而且相當安靜,我有時會開車去那裡散散心。』 我朝窗外看去,店旁的確停了一部銀色的蘭羅弗吉普車,車身上還隱約可以看見零星的泥跡。 『聽起來挺浪漫的。』 『對駕駛生手可不會,森林裡的地形相當崎嶇,還有零星的沼澤及流沙,坦白說,我不建議拿你們的古董車去冒險。』 『只要能甩得掉警長就可以了。』 ※     ※     ※ 王萬里和我的古董車離開酒吧,警長的車還跟在後面。 無線電又惱人的響了起來,『剛才姜月華跟你們講了什麼?』 我抄起話筒,『沒什麼,只是關於某人的英雄事蹟而已 – 你的手挺不安分的嘛,警長。』 無線電喇叭傳來低聲的咒罵,『是那個死老頭子胡說八道,我兩個月前根本沒到過酒吧。』 『是哪個「死老頭子」胡說八道,警長?』王萬里接過話筒,『我們對別人的風流韻事不感興趣。不過,如果這幾天上弦月酒吧少了一片屋瓦,說不定我會將這件新聞通知東岸所有的新聞媒體。』 『說不定你要開個記者會解釋,』我跟著說,『不過別擔心,警長,我會把你的頭版照片拍好看一點。』 『你 – 他媽的,你們被捕了!』後面的車警示燈同時響了起來。 『被捕了?我沒看到手銬啊? - 先追得到我們再說吧!』 我伸手到座位下,拉起一根像是手剎車的桿子,前方引擎室的引擎聲頓時高亢起來,像是深山中野獸的低吼。 兩年前我第一次見到這輛車時,這輛福特雙座車只剩下滿是塗鴉和泥污的車殼,躺在布朗克斯區一處廢置而長滿雜草的空地裡,車燈黯然注視著路上的行人,就像一旁躺在紅磚地上,衣衫襤褸的遊民。 我那時剛升任刑警不久,正在找一部比較順手的車,這輛車與眾不同的線條吸引了我,徵得地主的同意後,我將車殼吊到布朗克斯區的一家修車廠,和修車廠的老闆及技工花了一個月,換上新的儀表及內裝、特製的強化玻璃、卡車的大馬力引擎及四輪傳動系統,以及黑市賽車常用的丙烷噴射加速系統,加上原本以鋼材鍛造的車身。兩年來,從販毒客的高級跑車到私梟的四輪傳動車,幾乎都是這部古董車的手下敗將。剛才我扳下的,就是丙烷噴射系統的閥門。 警長的車霎時縮小到接近地平線的一個小方塊,無線電響起怒罵聲。 『警長,你要跟緊一點,』我壓下閥門,關掉丙烷噴射系統,車子又慢了下來,『如果你迷路了,我們這些納稅的小老百姓會很困擾的。』 『你 - 』警長似乎已經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不是要逮捕我們嗎?』我說,『那就放馬過來吧!』 路旁的木質欄杆出現一道剛好可以容納一部車的缺口,我扳過方向盤的同時,拉下排檔桿旁的另一根操縱桿,啟動四輪傳動系統。車子精確地轉了個彎,駛進缺口裡的泥土路。 警長的車先是開過了頭,然後才像在停車似的,小心翼翼地調頭開進缺口。 『你該不會想 - 』王萬里往後望向警長的車。 『在公路上甩掉他,未免太容易了,』我等到警長把車開進來後才加速,『讓警長在這個森林裡兜上十天半個月,那才好玩。 - 不過可能姜月華是對的,安全帶最好繫緊一點。』 缺口裡是一片相當茂盛的森林,崎嶇的碎石地形加上粗大的樹根,即使有四輪傳動系統,整部車子就像在風暴中心的小舟般不住搖晃。王萬里和我不時要騰出一隻手來拉緊安全帶,同時護住頭部不要撞到車頂。 過了十分鐘左右,車身的顛簸漸漸減輕,前方車輪輾成的黃土路指向一個可以容納一部車迴轉的空間。 我踩動油門,車子開始加速,警長的車也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士圖,繞過前面的空地。』王萬里突然說。 『什麼 - 』 『繞過前面的空地,』他指向前面,『快!照我說的做!』 我轉過方向盤,車身滴溜溜地繞過空地。 相反地,警長的車開始加速,衝進空地時。車頭往下一沈,前輪陷進空地的細沙中。緊跟著整個車身也陷了進去。 『是流沙。』我開始倒車。 『警長,留在車裡,我們馬上過來。』王萬里打開天窗,往後喊道。 浮在沙上的車門打開,警長一下車,腰部以下霎時沈入鮮黃色的細沙中。整個人開始緩緩地沒入沙中,他愣愣地望向我們,就像被獵槍瞄準的鹿一樣。 我將車停在空地旁,從後車廂的絞盤抽出鋼索,套住車頭的保險桿;王萬里也拿出繩索,將其中一端丟給警長。 ※     ※     ※ 『非常感謝你們。』地區檢察官說。 『那裡,該說道歉的是我們。』王萬里握住他伸出的手。 我們走出警局的辦公室,走向停車場。 非常幸運的,我們救起了警長和他負責開車的部下,還將車拖回鎮上的警局。現在兩個人都躺在醫院急診室的床上,神色呆滯地望著天花板。 地區檢察官做完筆錄後,就打發我們回去,在等待的空檔中,我還請幾位交班的警員到鎮上的酒吧喝一杯,王萬里則到警局的實驗室打聽消息。 『幸好你提醒我,不然現在說不定要陪警長躺在急診室裡。』我說。 『我只是覺得在森林裡,那塊空地空得有點奇怪而已。』王萬里啜了口警局送的罐裝咖啡,『警長和他的部下只是受了驚嚇,大概休息幾個鐘頭就可以回去了。』 『恐怕史密夫老爹說的是真的,』我說:『剛才那幾位警員喝了幾杯,就開始埋怨他們的老闆,其中有幾個在兩個月前和警長一起出勤,途中經過上弦月酒吧時進去坐了一下。』 『然後呢?』 『警長喝了幾杯後,就開始用言語調戲姜月華,還抓住她的手不放,當時雷納德正好在酒吧喝酒,就走上前將警長拉開。警長還訥訥地要雷納德小心點。』 『他們回來沒報告這件事嗎?』 『跟誰報告?』我笑了笑,『那實驗室有什麼進展?』 『我和鑑識科借了比對顯微鏡,檢查森林裡那片流沙的沙粒。進一步的成分檢驗要下禮拜才會出來,不過單從外形和顏色,流沙裡的細沙,和雷納德胃裡的細沙是同一種。』 『也就是說,雷納德先掉進流沙裡淹死,再被人載進學校棄屍。 - 誰會做這麼麻煩的事?』 『你說呢?』王萬里打開車門,太陽已經逐漸沒入地平線,『這個案件明天一早就可以破案,不過,我們可能要先回學校一趟。』 『萬里,現在學校已經放學了。』 『我知道,不過就某些人而言,今晚正是生死關頭。』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7.45.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