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英也的靈堂設在他生前服務公司的頂樓,電梯的門一朝兩側滑開,迎面就能看見整株
黑檀木架成的門楣和門柱,如同畫框般框出裡面偌大的宴會廳。
萬里和我在門口脫下鞋子,深廣的宴會廳裡舖滿骨白色的榻榻米,左右兩側用白色細木的
紙門區隔出空間,加上髹成白色,沒有懸吊任何物體的天花板。人在裡面就像被封在繭裡
一般,完全感受不到任何視覺和聽覺上的刺激。整個空間無形中似乎也在提醒弔客,死者
即將扺達的另一個世界。
靈座安放在廳中的最深處,儲放骨灰的白木匣安放在舖上白色綢布的木桌上,前方的白木
供桌除了常見的香燭和供花外,還有一副西洋棋盤,上面的棋子才走到一半。有幾個弔客
在上過香後,會仔細端詳棋盤,再挪動棋子走下一手。
「英也生前是哥倫比亞大學西洋棋社的指導老師,」萬里低頭檢視棋盤時,原本端坐在靈
座旁,身穿白色套裝及頭紗的女子走上前來,「因為今天來弔祭的客人中,有些是他的學
生。我想他自己也希望這樣安排。」
「您是律子夫人?」
「西園寺領事早上打電話來,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在這裡談。」
「那就打擾了。」我們在靈座旁的榻榻米上坐下,佐藤英也的兒子直哉穿著和小孩子外表
不太搭調的黑色禮服及領結坐在一旁,機械式地朝前來弔喪的客人致意。不過可能是因為
長時間跪坐的關係,在弔客較少的空檔,有時候他會偷空揉揉眼睛,或是掩嘴打個哈欠,
暫時回到小孩的角色。
「他今年七歲,」佐藤律子像大部份的母親般,輕輕揉著兒子的額頭和頸項,「當初英也
想讓他體驗美國人的生活,所以送他去附近的市立小學唸書。」
「以東方人的標準,您的英語說得不錯。」王萬里說。
「我是在美國長大的日裔移民,也就是美國人說的『二世日僑』,」佐藤律子大約二十多
歲,身形頎長纖細,看上去很難和在美國長大的二世日裔劃上等號,反而像浦契尼在『蝴
蝶夫人』中所描寫,哀婉多情而纖細的日本女子形象,「九年前從波士頓到紐約工作時,
和英也是公司的同事。」
「我原本以為日商公司的職員,都是在日本結婚後,才帶家眷到美國就任的。」我說。
「聽英也說,他當時來美國,原本只是為了修智慧財產權的法律學位,結果畢業後,以前
的學長邀請他到我當時服務的公司工作。」
「那佐藤先生最近在工作上,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或是和什麼人結怨之類的?」
「這一點我沒聽他說過,不過英也平常話並不多,和同事及客戶的互動也很少。有時候假
日為了和部屬聯絡感情,我們會請同事到家裡烤肉、吃火鍋或過新年之類的,但他在家裡
對同事,也是客客氣氣的。」
在弔祭佐藤先生前,我們事先拜訪了他的同僚和往來的客戶,佐藤先生因為在大學時對智
慧財產權的研究,目前在公司的工作以擬訂和檢討與相關客戶的契約及往來文書為主,這
份工作平常面對的不是法律文件、就是企劃案,佐藤先生在會議上也是單純吸收客戶和各
部門的資訊,很少發表意見。『像一塊只會吸水的海綿』,是同僚對他最通常的評價。
「 - 連他會開始學西洋棋,也是因為剛進大學時找不到人聊天,為了排遣時間才學的。
」律子夫人望向靈座上的棋盤,「不上班的時候,他除了在大學社團教西洋棋,陪陪直哉
和我之外,有時他會去中城的商業區找艾瑞克下棋。」
「艾瑞克?」
「住在中城一帶的游民,在中央公園陪人下棋,一盤棋兩毛五美金,偶爾會有不服氣的人
會和他賭棋,我的印象中,他似乎從來沒輸過。」
「那佐藤先生或是您對凶手有印象嗎?」
「沒有,那天吃飯時,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她搖搖頭,「聽說他留下了一個兒子,現
在過得好不好?」
「現在和祖母一起住,過得還不錯,」我們下午正要去地獄廚房,拜訪摩里斯的母親和兒
子,「聽說您打算回日本去,有什麼計畫嗎?」
「公司請我在大阪分公司當英文翻譯,我想先過一陣子先適應再說。我們在紐約的房子前
一陣子已經賣掉了,這幾天準備一下後,下個禮拜就回日本。」律子夫人停了一下,「我
昨天下午到中央公園拜訪艾瑞克,告訴他英也的事情,順便帶一點東西過去,結果他不但
要我和直哉問好,還說東京今年的冬天很冷,要我在這裡多準備一點衣服。」
「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請告訴我們,」王萬里起身時,似乎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來,
「佐藤夫人,我可以冒昧再問一個問題?」
「請說。」
「您認為為什麼摩里斯先生會殺害您先生?」
「這個 - 」佐藤律子雙唇微張,眼睛飄向空白的天花板,彷彿從不可知的來源接收答案
,「我想是為了找出口。」
「出口?」
「王先生,您看過跑馬拉松的人嗎?」確認王萬里的眼神後,律子夫人繼續說:「我在中
城上班時,經常看到很多人把工作和問題鎖在眉心裡,當工作完成,問題解決後,你可以
看到他們眉心的結解開,就像跑完馬拉松的人一樣。」
「我了解。」
「那一天他用酒瓶打中英也的頭時,我坐在他對面,當時我可以看到,他臉上有那種跑完
馬拉松的人的表情。」
「是嗎?」王萬里點點頭,「很有趣的理論,謝謝。」
==========================================================
摩里斯的母親住在地獄廚房一棟紅磚公寓的三樓,原本唐草裝飾扶手的樓梯上面蓋了厚厚
的灰塵,扶手上的鍍金已經被幾萬隻手掌磨平,露出底下酒紅色的木紋。吸飽濕氣和油膩
的木質地板隨著脚步發出吱嘎聲,像是老人家喑啞的呻吟。
公寓鏽紅色斑駁的鐵柵門隔著走廊兩兩相對,唯一的一道光線從走道盡頭射進室內,在地
板畫下明顯的陰影,我叩叩摩里斯家的鐵柵門,柵門開啟時射入走道的陽光刺得我瞇起眼
睛,隨即一個巨大而渾圓的身影填滿了門洞的空間。
「我正在做晚飯,」派翠西亞.摩里斯是個身材圓敦敦的老婦人,她拉開柵門時,手裡還
拿著刨洋芋用的刨刀,「要不要留下來吃頓便飯?不用多久就好了。」
公寓除了客廳外只有一間房,客廳的木地板因吸收濕氣而微微翹起,踩上去不時會發出低
沈的呻吟。透過對開窗起霧的玻璃,隱約能看見對面樓房被煙塵燻污的磚牆。
我轉身繞進廚房,裡面因為油煙而罩了層薄薄的霧氣,犘里斯的母親正站在不鏽鋼的水槽
前,削著泡在裡面的洋芋。
「不好意思,我可以幫忙嗎?」我順手接過她手中的刨刀,從水槽裡拿出一顆洋芋,削掉
枯草色的粗糙表皮。
「不用了,這間廚房除了我和魯多之外,可還沒有第三個人進來過 -」儘管嘴裡唸叨著
,派翠西亞.摩里斯看見一顆顆削好皮的洋芋從我手中滾到水槽旁的塑膠籃後,就低下頭
留意在烤箱裡的肋排。幾分鐘後,她從籃子裡挑出一顆仔細端詳。
「和以前魯多削的差不多,」她抬頭盯著我,「你以前在餐館打過工?」
「有個朋友在布魯克林開修車廠,我以前中午常在他那裡搭伙,」我將最後一顆洋芋的芽
眼修掉,放在籃子裡,「他最常講的話是:『想吃就自己動手。』」
派翠西亞張開口迸出大笑,拍拍我的肩膀,「吃過烤肋排嗎?幫我拿那邊的蜂蜜過來。」
我跟著派翠西亞走到烤爐前。一只銅鍋放在爐上的烤盤,已經嘟嘟地冒出膩人的甜香。她
從我手中拿過糖蜜罐,往鍋裡加了一大把。我就像亂世佳人裡用束腰將腰身勒得像沙漏的
女主角般,想像鍋裡的東西變成身上的脂肪的樣子。
「我在哈林區一家專做靈魂食物(Soul Food)的餐廳,做了四十幾年的夜班廚師,」老嬤
嬤一面攪拌鍋裡逐漸深稠的醬汁一面說:「魯多小時候就在餐廳裡長大,我還記得他常常
從要端給客人的料理盤子裡偷拿烤肉和羽扇豆,老闆和領班常常拿著攪拌湯汁的木湯匙,
追著要打他。」
醬汁燉好後,老嬤嬤和我端著餐盤走出廚房,王萬里和魯多.摩里斯的兒子坐在圓形矮桌
兩端,凝視著桌上的棋盤。
「東西收拾好,準備吃飯了。」收拾矮桌時,我拿起一枚棋子,手感很輕,顯然是從建築
工地撿來的模板木料,上面手工雕成的騎士馬頭打磨得相當細緻。
「棋子是誰做的?」我把玩著棋子,忘了另一隻手還端著餐盤。
「我。」小男孩舉起手,回答的聲音帶了點得意。
「馬吉爾的手很巧,」老嬤嬤從我手裡接過羽扇豆和烤豬排的大餐盤,放在矮桌上,「上
個月家長日時,老師還帶我到教室後面,看他做的雕刻和繪畫。」
「他剛才還帶我看他的棋賽冠軍獎杯。」順著王萬里的視線望去,可以看見電視機上立著
一座小小的獎杯。
「當初是魯多教他下棋的,」老嬤嬤說:「沒想到可以拿到東區學校的冠軍,或許他比他
父親,有這方面的天份。」
「摩里斯先生會下棋嗎?」我的夥伴問
「以前修車廠的老闆喜歡下棋,但是在廠裡找不到對手,魯多為了討好老闆,所以才學會
的。」
獎杯旁有張鑲在泛黑木框,色彩消褪的相片,一個身形瘦長的黑人女子站在餐廳廚房常見
的鋼質調理台前,右手握住從深底鍋裡伸出的木匙柄,鍋中氤氳的蒸氣和茂密的捲髮微微
掩住她的側臉,派翠西亞站在女子身後,右手輕輕握住女子持匙的手腕。
「那是我的媳婦辛西亞,也是魯多的前妻,」老嬤嬤注意到我的視線,「照片是魯多在廚
房門口偷拍的,當時辛西亞在餐廳當服務生,我常常乘著廚房休息時教她做菜。」
「那摩里斯先生後來為什麼 - 」萬里謹慎地選擇詞句。
「修車廠剛倒閉時,魯多和小義大利一帶的義大利人借了不少錢,」派翠西亞指的,是小
義大利一帶的高利貸業者,「魯多為了不想讓辛西亞背這筆債,所以才和她離婚,沒想到
一年後,辛西亞還是走了 - 」
我拿出手帕,遞給肩膀已經開始顫抖的派翠西亞。
根據警局的報告,辛西亞.摩里斯當時倒臥在下中城商業區的後巷中,清晨被處理廚餘的
清潔公司職員發現時,已經死亡大概三個小時,解剖報告證實死因是被車輛正面高速撞擊
造成的胸腔內出血,到現在一直沒有找到肇事者。
「我們曾經懷疑,可能是到紐約出差的日商公司主管闖的禍。」目前在下中城警局服務的
朋友在電話中壓低了聲音。
「怎麼說?」
「一年多前那一帶因為日本企業在紐約大舉投資,開了不少迎合日本人口味的酒店,另外
當時辛西亞的喪葬費用,魯多.摩里斯全都付清了。」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還記得嗎?當時他欠了義大利人一大筆錢,我們事後問過殯儀館、教堂和幾個在小義大
利放高利貸的頭兒,他們說當時有個穿黑西裝的東方人把錢都付清了,用的還是現金。而
且在辛西亞的葬禮上,負責招呼親友的教堂司事也記得,有個東方人拿了一個裝滿鈔票的
牛皮紙袋交給他,說是給摩里斯家的禮金。」
「那魯多.摩里斯知道嗎?」
「他應該知道,我聽說在葬禮後,他將全部的禮金全都捐給教會,以他的經濟情況而言,
唉 - 」我的朋友頓了一下,又繼續說:「之後他所服務的車行也常常接到投訴,說他經
常拒載東方乘客。」
-「以前在修車廠工作的時候,魯多晚上還會帶幾個客人回家吃飯,」老嬤嬤絮叨的語音
接續了我的思維,「自從辛西亞過世之後,魯多通常都將孩子交給我帶,吃過晚飯後就出
去開計程車,直到晚上十二點多才回來帶孩子回家。」
「那他最近有帶過誰到這裡來?」
派翠西亞瞇起眼睛,「大概一個月以前,魯多晚上有帶一個朋友回來過,那個朋友也是黑
人,不過眼睛和手似乎不太方便,那天吃過飯後他沒有出去開車,而是和那個朋友下棋,
到接近午夜時才送他回去。」
「您還記得那個朋友的名字嗎?」
「當時魯多好像叫他艾 –」
「艾瑞克?」
「對,好像就叫這個名字。」
「後來那位艾瑞克先生有再來過這裡嗎?」
「沒有,只有那一次,不過馬吉爾經常到艾瑞克那裡找魯多。」
「馬吉爾,你認識艾瑞克嗎?」王萬里轉向身旁的小孩,後者點點頭。
「那個叔叔臉醜醜的,不過人很好,」馬吉爾說,「有時候我爸爸不在,他就在那裡陪我
下棋。」
「那天你和你父親,為什麼會到那間義大利餐廳?」我問。
「那天爸爸回家時心情很好,說今天下棋沒有輸多少錢,要帶我出去吃晚飯 -」小孩子
的語聲驀地低了下來。
「抱歉,」我連忙說:「再這樣說下去,恐怕嬤嬤的糖蜜豬排要哭了。」
「只是我以前的店很少有東方客人,我怕你們會不習慣 -」
「別擔心我們,」不等派翠西亞解釋,王萬里已經捲起袖子,「士圖應該有告訴您他以前
在車廠搭伙的事,現在他有時還會帶我過去吃頓便飯。」
我一面笑,一面和萬里交換了一下眼神。
明天,去和艾瑞克下盤棋吧。
(待續)
--
我的部落格:http://zcc1234.pixnet.net/blog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1.9.2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