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會想：幸好自己不是女人。」齊亞克說。
「是嗎？上洗手間的時候不算？」我說。
我們三個人坐在市警局對面通宵營業的餐室裡，看著頭上電視機的新聞特報。餐室的帷幕
玻璃外，可以看見轉播車的聚光燈集中在午夜的市警局門口，為電視畫面提供了免費的陪
襯。
『貿易風』下午的人群推擠事件中，一共有二個死者，十五個重傷者，以及一百多名的輕
傷者。加上傷勢不重，自行回家療養的黑數，這個數字恐怕還會多個四五成，現在市警局
和驚魂未定的商場管理當局正在透過電視及廣播，要求自行回家療傷的顧客到附近的醫院
報到，除了做簡單的檢查外，也和商場協調後續的賠償事宜。
「剛才在監視器畫面中，那個金髮女子是誰？」王萬里問。
「她叫安．布雷特，是中城區一家貿易公司的職員，未婚，和同事一起住在帕欽坊的公寓
裡。據她的同事說，當時好像是有人告訴她特賣會的消息，所以特地到商場，看看有沒有
什麼便宜可以撿。」餐枱上的照片裡有個尖臉蛋，看上去大約三十多歲的女子，一頭金髮
細心地燙成捲曲的波浪狀，曲線略微誇飾的身材搭配藍色套裝，的確像是會在名牌特賣會
出現的典型。
根據商場提供的監視器畫面，當時安．布雷特站在平台旁，突然抽出身旁的銀色長棍，朝
另一側的東方女子頭頂揮去。
「那把銀色長棍是商場裡的不鏽鋼立式掛衣架。前端還有掛衣服用的勾子。」
東方女子被衣架打得仆倒在平台上，金髮女子繼續揮舞手中的衣架，攻擊四周的群眾。
「最後不斷推擠的群眾從她身上踩過去，我們發現她時，她全身多處骨折，顱內及腹腔嚴
重出血，現在在市警局的太平間裡。」齊亞克說：「我現在頭痛的，是另一個死者。」
「是中國人嗎？」
「不完全對， － 是佐藤律子。」
「天啊，不會吧。」我的聲音聽起來像呻吟。
「日本領事館確認過了，是佐藤律子沒錯，」齊亞克說：「安．布雷特那一棍剛好擊中她
的頭頂，法醫不久前剛開好頭骨破裂及顱內出血的死亡報告，待會要麻煩你們交給西園寺
領事。」
「她為什麼會在那裡？」王萬里問。
「或許是為了準備行裝。畢竟目前東京的天氣有點冷。」
「那她的兒子直哉怎麼辦？」
「領事館遞送公文的信差會順道帶他回日本，交給佐藤英也在日本的父母。不過西園寺領
事提醒我，目前有部份日商公司已經開始重新評估未來一年在紐約的投資計畫。所以你們
的速度可能要再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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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布雷特的公寓是一棟三層樓的紅磚建築，屋頂頂著輕巧的鮮綠色屋瓦，加上髹成奶油
色的木質對開窗，看上去就像禮品店裡和亮片一起塞在玻璃球裡的裝飾品。
按下門鈴後不久，一個黑髮女子開了門。
「我們是紐約前鋒新聞的記者。」
「市警局的齊組長剛剛有打電話來，我是赫絲特．莫特莉，安．布雷特的同事，請跟我來
。」
我們跟著赫絲特．莫特莉走上公寓的環形樓梯，和她的室友相比，莫特莉顯得高挑而纖細
，一雙眼睛像黑曜石般發亮，搭配幾近透明的白晳膚色，如果讓她披上晨褸，手裡加上一
隻點燃的蠟燭，會讓很多人有走進十九世紀神秘小說場景的錯覺。
安．布雷特和莫特莉合租的房間在公寓三樓，和大部份單身而喜歡熱鬧的人一樣，屋裡有
兩個房間和一個大客廳。客廳裡全部都是裝框的巨幅相片和海報，各種裝扮的安．布雷特
在相片和海報裡，對來訪的客人微笑。
「安唯一的嗜好是拍照和購物，」莫特莉擠出一絲微笑，「我比較喜歡看書，很多同事都
懷疑，我們竟然可以住在一起這麼久。」
「我了解，」王萬里朝四周張望，「可以看看布雷特小姐的房間嗎？」
「可以。」
房間裡有一只粉紅色衣櫃，掛著香奈兒和亞曼尼套裝的衣架在橫桿上頭尾塞得結結實實，
就像洗衣店的工作間。梳妝台上各種品牌的粉底、唇膏、眼影和香水一字排開，上面還有
張鮮黃色的傳單。
王萬里拿起傳單，上面是『貿易風』特賣會的廣告訊息，一角的折價券已經被剪下，剪刀
還放在一旁。
「這張廣告單是在那裡拿到的？」我的夥伴問。
「意外當天早上，放在信箱裡的。」莫特莉說：「通常我們都是剪報上的折價券，放在信
箱裡的並不多見。」
王萬里微微頷首，莫特莉帶我們回到客廳。
「莫特莉小姐，妳和布雷特小姐認識多久了？」王萬里問。
「大概有八年了，」莫特莉說：「我在公司服務的時間比較久，安八年前剛進公司時，因
為在紐約找不到住的地方，所以我就邀請她一起住。」
「布雷特小姐平常個性上 －」
「容易激動。 － 是嗎？」莫特莉嘴角略微上揚，「在公司我們是同一組，我負責文件製
作，她則負責和客戶溝通，因為她的工作，本來就會給人這種感覺。加上公司面對的客戶
及海關的都是比較強悍難纏的人，如果不比他們更強悍，這份工作根本做不下去。」
「我瞭解。」
「不過，我不認為她會用武器攻擊別人，她有時候會在海關和櫃台小姐拍桌子對罵，或是
幫其他同事趕走糾纏不休的陌生男子，但是使用武力，我認為不太可能，」她停了一下，
「畢竟要對抗不平等，男人可以用拳頭，女人最多只能用巴掌和指甲。尤其指甲還要留著
塗指甲油。」
「我剛剛看了一下，發現客廳大部份都是布雷特小姐的東西。」
「因為安平時就很喜歡拍照，我比較不喜歡，所以客廳的牆壁主要留給安掛照片，我的東
西都放在壁爐上。」
「我可以看一下嗎？」莫特莉點點頭。
壁爐上只有一個小書架的書，一兩張鑲在銀框的相片，還有一副木質的西洋棋盤，上面微
微發黃的彈頭型棋子上，拙樸地刻入兵士和國王的線條。
「一個朋友送的禮物，棋子是海象牙雕刻的，仿造中古世紀西洋棋的造型。」莫特莉解釋
說。
我朝相片看去，其中有一張是安．布雷特和赫絲特．莫特莉的合照，背景是公司入口常見
的旋轉門。不過另一張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照片背景是舊金山的金門大橋，一對男女正坐在橋下的咖啡座上下西洋棋。女的是赫絲特
．莫特莉。
而男的是佐藤英也。
我們兩人同時回頭望向莫特莉，後者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點頭。
「沒錯，我以前是佐藤英也的女朋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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