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英也和我是在公司認識的，當時他剛拿到學位，就在我們的公司服務，」莫特莉坐
在客廳的沙發上，頭頸舒適地向後仰，「那大概是 – 十年前的事了。
「和大部份的亞洲留學生一樣，他當時的英語非常的糟，會話就像從中學生的讀本裡直接
剪下來，所以老闆特別叫我負責訂正他的用字，出去拜訪客戶時，把他的日式英文翻成客
戶聽得懂的美國版本。就像他和客戶之間的傳聲筒一樣，頭兩個月，因為客戶是個難纏又
嗓門大的田納西人，每天光是幫他們翻譯，喉嚨就已經快受不了了。
「有一次從客戶那裡回來後，他塞給我一盒朋友從日本帶回來的喉糖。然後問我想不想到
上中城的餐廳吃晚飯，然後 －」她停了一下，「我們就在一起了。」
「那西洋棋也是佐藤先生教妳的嗎？」王萬里問。
莫特莉點點頭，「那副棋盤和棋子是他送我的，有時候我們到砲台公園或中央公園散步時，會帶出去下幾盤，但老實說，我下
得並不好。」
「那後來為什麼 － 」我問。
「八年前他被現在服務的公司挖角，我們見面的時間就沒有那麼多。另一方面，他在日本
的家人擔心他不回家鄉，於是要求他一定要娶日本人為妻，或許因為這個緣故，他才會娶
律子小姐。」她嘆了口氣，「我還記得那天他晚上還來這裡，一直跟我鞠躬道歉，我們到
華埠的酒樓吃了頓晚飯，然後帶著那副棋盤到中央公園，下最後一盤棋。」
「那布雷特小姐認不認識佐藤英也？」
「安進公司時，他已經離職了，我記得只有在她剛搬進來看到照片時，有稍微提到我以前
有個日本男友，但是卻沒有提過他的名字。」
「佐藤先生結婚後，你們有見過面嗎？」王萬里問。
「沒有，甚至律子小姐我也沒見過。」莫特莉頓了一下，「不過他去世後，我曾經找過他
的一個朋友。」
「朋友？」
「是在中央公園一帶陪人下棋的遊民，叫做艾瑞克，」莫特莉說：「我聽哥倫比亞大學西
洋棋社的學生說，他每個禮拜都會找艾瑞克下棋，我剛好是中央公園說故事社的成員，所
以這一陣子只要到中央公園，我就會去找艾瑞克。」
「找他下棋？」
「雖然我們有下棋，但是多半時間是陪他聊天，艾瑞克會告訴我他以前找他下棋的情形，
他的孩子和妻子，他下棋時想棋步的樣子。有時候我還會帶些毯子或熱食之類的東西給他
，」莫特莉嘆了口氣，「天啊，人都走了，我卻還 － 」
「我倒覺得這沒什麼不對的。」王萬里說：「只是，或許妳要想辦法走出來了。」
「或許吧，」莫絲特伸展雙手。
「對了，妳剛剛說妳是說故事社的社員 －」
「因為我在大學唸書時，曾經當過一陣子的幼稚園老師。 － 王先生，你說故事節有沒有
興趣？」
說故事節是紐約市特有的節日之一，當天參賽者會在中央公園的安徒生雕像前比賽說故事
，以表達對這位童話之王的敬意。
「我們每年都會採訪，今年有什麼活動嗎？」
「今年我服務的社團要為說故事節舉辦書展活動，在中城的『薑餅屋』書店，到時候希望
兩位都能來。」
對於經常跑刑案報導的記者而言，參加書展的確是個休息的好機會，不過想到之前的兩個
事件，胃部就一陣抽搐，尤其書展的地點又在中城。 －
天啊，希望到時候不要發生什麼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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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展當天，『薑餅屋』書局一列列的書架間，已經塞滿了高矮不一，不停朝四周張望的人
頭。從高處向下望，就像萬聖節前的南瓜田。
「因為今天有好幾間學校選在這裡辦戶外教學，所以空間擠了點，」莫特莉在門口朝我們
打聲招呼。
「沒關係，不用在意我們，」王萬里說，「凡事小心。」
莫特莉點點頭，就擠進門口的人牆中。
王萬里和我隨後也加入人潮，沿著書架慢慢走著。
「今天怎麼想到要過來？」我拿起一本繪本翻開，「你該不會懷疑莫特莉吧？」
「這很正常吧？」王萬里挑了一本小本的童話，「不過前兩個事件的凶手都已經死了，即
無法起訴，也無法求償，就算有人指使的話，他的動機又是什麼？」
「為了殺害佐藤英也一家人？」
「根據佐藤律子及同事的描述，佐藤英也根本沒有任何敵人，而且他們一家人都已經要回
國了，就算殺掉他們，又能改變什麼？」
「會不會是莫特莉為了報復佐藤英也，所以設計殺害他們一家人？」
「但是她要如何控制魯多．摩里斯？」王萬里嘆了口氣，「或許就像小報說的，只是人類
在末世的自我毀滅現象而已。」
「萬里，你什麼時候變成神棍的？」
前方遠處傳來一聲尖叫，我們兩人抬頭望向聲音的方向。
原本平緩流動的人流突然往回推擠，前方響起愈來愈響的鼓噪聲，及書架被推倒的沈悶重
響。
「噢，該死！」我一面咒罵，一面和王萬里側著身子，背靠書架。這時，人流中的一絲閃
光吸引了我的注意。
閃光來自一張金屬輪椅，在鼓噪的人潮中無助地打轉，一個看上去不到十歲的小女孩坐在
輪椅上，握住扶手的雙掌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逆著人潮擠到小女孩身旁，一把將她抱了起來，人潮倏地將輪椅扯向前去，隨即傳來支
柱折斷，彎曲的嘰軋聲。
我抱緊女孩穿過人潮，兩脇、雙臂和背脊每一秒都被手肘和拳頭重擊，最後我們兩人退到
書架旁，我用身體護住小女孩蹲下身子，閉上眼睛。
起初沒有保護的背脊不時會受到腳跟及膝蓋的撞擊，後來撞擊的力道愈來愈輕，最後四周
的聲音和感覺完全消失，整個人像包在棉被裡一般，溫暖而安靜。
我完全忘了時間和身在何處，最後叫醒我的，是一陣拍擊肩頭的觸覺。
「士圖！士圖！」王萬里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睜開眼睛，又被刺目的陽光扎得瞇了起來。
王萬里身上的風衣已經被扯成像流蘇一般的長條，但人看起來還好。
「萬里，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的夥伴用袖子擦了擦臉，「剛才有個男子用閱讀區的木椅，把赫絲特．莫
特莉打死了。不過 － 」
「不過什麼？」
「待會兒你可得好好解釋一下。」
我抱著小女孩坐了起來，馬上知道王萬里會這樣說的原因。
原本一列列整齊排放的書架已經蕩然無存，地上散落著支離破碎的書架殘骸和被扯碎的書
頁，擔架和身穿白衣的救護人員，在偌大的空間中零星穿梭著。
但是小女孩和我周圍一公尺左右的書架和書，卻都是完好的，書本連一絲摺痕都沒有。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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