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我們在帕欽坊的小酒吧『賣火柴的小女孩』喝酒。
「關於這幾天的人潮暴動事件,有什有什麼新的進展?」吧台後的女酒保蔣曉鏡熟練地擦
著酒杯。
「恐怕只能用偶發事件結案,」齊亞克啜著威士忌,「不過這三個案件的死者間關係也太
巧了,而且,這三個凶手的動機是什麼?」
「或者就像電視新聞上所說的,曼哈頓的人口實在太多了,所以就像旅鼠一般,靠自相殘
殺來減輕人口壓力。」
「可是人類畢竟不是旅鼠,曉鏡。」王萬里說。
「很難說喔。」
「哦?」
「你看過蜘蛛嗎?王大哥,」蔣曉鏡說。「就理論上來說,蜘蛛絲的強度比鋼絲還要強韌
,但是為什麼沒有人飼養蜘蛛取絲?」
「因為蜘蛛本能的領域性很強,通常在一個房間大小的空間內,只能讓一到兩隻蜘蛛共同
棲息和獵食。即使將一大群蜘蛛放在一起飼養,牠們也會自相殘殺到剩下一兩隻。」我的
夥伴啜了口伏特加,「比較起來蠶絲的強度雖然不如蜘蛛,但是因為蠶可以在有限的空間
裡同時飼養一兩百隻,比較適合需要大數量的商業養殖。」
「其實每種生物都有與生俱來的領域性,只是從十九世紀末開始,人類一直透過科技、文
化和教育,和本能的領域性相對抗,也使得現代化一兩千萬人的巨型都市能夠形成。」蔣
曉鏡打開一瓶礦泉水,灌了一口,「但仔細想想,我們的領域本能其實並沒有消失,只是
被環境和文化因素所壓抑。我記得第一個受害人 - 好像是日本人?」
齊亞克點了點頭。
「每一種文化中,都有形和無形地規定了個人的隱私空間,以及人和人之間容許接近的距
離。像日本人因為人口大多聚集在都市,所以他們的文化中,人和人的容許距離相當近,
像日本人的地鐵中,人擠到必須要由戴白手套的站員將人塞進車廂裡,換成在紐約的地鐵
中,根本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一般在被其他人侵犯到隱私空間時,還可以用暗示或語言提醒對方,但是像這三個案子
的現場,擁擠的程度已經到即使用暗示或語言,都難以確保自己的隱私空間不受到他人侵
犯的程度。在這種情況下,是否會有人會依照領域本能,也就是以『蜘蛛』的方法解決問
題?」
整間酒吧沈默了片刻。
「曉鏡,妳以前到底是念什麼的?」最先打破沈默的是齊亞克。
「以前在大學唸過一點文化人類學而已,不過期末考還可以過關。」
王萬里放下酒杯。
「曉鏡,謝謝妳,」他說:「亞克,我想案子解決了。」
「真的?」齊亞克問。
「這不是什麼偶發事件,」王萬里花了十分鐘左右,說明他的解答。
我們的警官朋友蹙起眉頭,「不過你的解答,還有很多要證明的地方。」
「我可以證明給你看,」王萬里說:「不過首先,你能不能調出剛才我說的案件資料?」
「這沒問題。」
「其次,士圖,麻煩你聯絡日本協會的西園寺英輔,請他叫長谷川和三河屋過來。」
「是西園寺的保鑣嗎?」
王萬里笑了笑,沒有回答我,「最後,今天的酒我請客。」
「謝謝。」齊亞克舉起酒杯。
「先別謝我,喝完這杯酒後,今天可能要忙到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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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王萬里和我扶著艾瑞克,走進百老匯的講堂劇院。
「今天怎麼突然找我過來?」艾瑞克問。
「沒什麼,」王萬里扶著他坐在劇場中央的座位上,劇場中七成的座位已經坐滿,四周全
是觀眾細細的低語聲,「我以前是舞台劇團的指導老師,今天他們公演,特地送票給我。
」
「這樣啊 - 」艾瑞克點點頭,劇場的燈慢慢轉暗,舞台的燈亮了起來,開始上演預定的
戲碼。
舞台演出十分鐘左右,前方突然傳出一聲尖叫。
「怎麼了?」艾瑞克問。
「舞台表演噴火特效時,火花濺到了前排座位,現在前排座位燒起來了。」
前排座位零星的火苗串成了熊熊燃燒的柴堆,鄰近座位的觀眾開始倉皇地往後推擠,四周
全是座椅木料的碎裂聲、慌亂的腳步聲,偶爾夾雜女性的尖叫和小孩的啜泣。
「我們該離開了吧?」艾瑞克問。
「還不急,現在火還沒有燒到這裡,而且先等前排的觀眾走了再說。」
火燄不斷向後方延燒,我們前面兩排的座椅已經被人群推倒,人潮不斷從我們身旁擦過。
王萬里和我已經不能安然坐在椅子上,而是挨著艾瑞克擠在一起。
「夠了,帶我離開這裡!」艾瑞克叫道。
「你不是一直很喜歡這種場景嗎?」王萬里說。
「什麼?」艾瑞克愣了一下。
「魯多.摩里斯是你叫到『纜車』餐廳去的,你知道佐藤一家回國之前,會到常去的餐廳
用餐,你也知道魯多.摩里斯討厭日本人,所以你就暗示他帶兒子出去吃飯,試試看能不
能讓他們發生衝突。」
「我沒想到魯多.摩里斯那麼聽話,真的肯帶兒子到那麼貴的義大利餐廳用餐,可能是我
不收他賭金的緣故吧。」艾瑞克說:「那麼,百貨商場的案件呢?」
「你知道佐藤家常去的店家,所以在佐藤律子探視你時,你暗示她東京天氣很冷,暗示她
到商場準備行裝;同時你從莫特莉那裡知道了她有個喜歡購物,壞脾氣的室友,所以故意
將『貿易風』特賣會的傳單塞進她家的信箱裡。」
「因為商場特賣會的時間就只有那幾天,她們碰頭的機會也會增加。 - 別忘了,還有
書店。」
「你知道莫特莉是說故事社的成員,書展時一定會到場;而且你知道吉安尼.布魯東有個
不良於行的女兒,為了引誘他和他女兒到書展,你就在布魯東家對面的牆上畫小白兔。」
「等等,萬里,」我說:「艾瑞克眼睛看不見,他怎麼在牆上塗鴉?」
「用模板,」王萬里說:「你在購物車上看到沾了噴漆的紙張,其實都是一張張的模板,
如果翻開來看,會發現其中一角有個孔,只要在噴漆時用指頭摸索,對齊孔的位置,就可
以噴出特定的圖案,比傳統的塗鴉還快得多。」
「現在齊亞克已經派人搜查你的購物推車,相信可以找出更多東西。」我說。
「不過我很好奇,你是怎麼知道吉安尼.布魯東的。」王萬里說。
「我在街上發傳單的時候,聽到上面有個小孩子的聲音,然後問鄰居才知道,樓上有戶人
家,有個要用輪椅代步的女兒。」
一口氣說完後,艾瑞克喘著氣,
「不過你要將死我,恐怕還早得很。就算我能讓他們到我要他們去的地方,那又如何?我
可沒叫他們拿起酒瓶、衣架和板凳,打死旁邊我要他們殺掉的傢伙。」
「其實不管他們打死的是誰,你根本無所謂。」王萬里說。
「啊?」
「昨天我在酒吧喝酒時女酒保告訴我,當人處在極度擁擠的狀態下,因為個人的私人領域
一再被侵犯,但卻無法用文明的方式保衛時,有些人可能會仿效動物的領域本能,以暴力
的方法解決問題和消除壓力。當時我想到的是:這種狀況是否可以用『人為』的方式操控
?
「我們面對的是個善於言詞的人,他像『奧塞羅』的伊阿高一般,用言語或其他友善的方
式,將他選定的棋子放進指定的棋盤裡,然後看看這些棋子是否會走出他所希望的棋步。
如果棋步符合他的希望當然最好,儘管棋局不符合他的預期,至少也可以觀賞一下棋盤上
的殺伐,如果棋子還活著的話,或許還能留下來準備下一局。」我的夥伴停了下來,「我
曾經說過希望能再和你下一盤,現在我可以喊將軍了嗎?」
艾瑞克張開只剩幾顆牙的嘴,發出刺耳的尖笑。
「就算是真的,你又能拿我怎麼樣?」他咳了幾聲,「我只是像個友善的鄰居,向他們提
出建議而已,酒瓶、衣架和椅子都不是拿在我的手上,就算把我送進警局,也沒辦法定我
的罪。」
王萬里也跟著大笑。
「你說得對,我們還真的沒辦法定你的罪。」他一面笑一面搖頭,在背景的火光和驚慌逃
竄的人聲下,他的笑聲讓人心裡發毛。
「那現在可以帶我走了吧,」艾瑞克的頭朝四周擺動,早已看不見東西的眼睛,似乎在搜
尋可能的出口,「我覺得火好像已經燒到面前,而且待在這裡也不是很舒服。」
「這倒是真的,」火燄已經燒到離我們不到一排座椅的距離,我們三個人的臉被熱氣燻得
都是汗水,「士圖,我們走吧。」
「咦?」
「巧得很,我今天剛好也覺得有點無聊,接下來幾分鐘或許可以找點樂子,」他放開艾瑞
克的手,「好好享受吧。」
「什麼,- 不行!你不能這樣做!」艾瑞克嘴裡的唾沫飛濺出來。
「為什麼不行?我可以和警方供說我們被人群衝散了,沒看到你朝火場裡走,反正你原本
就看不見,警方根本不會懷疑我們的供詞。」他拍拍艾瑞克的肩膀,緩緩朝後退去,「看
開一點,反正這買賣你也做過很多次了,剩下來的時間應該足夠讓你禱告, - 如果你還
相信有神明的話。」
「等等,你們 – 快點回來!」
「火燒過來的時候記得蒙住臉,」我丟下一句話,「這樣你說不定還能多呼吸個幾分鐘。
」
「等等!不要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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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堂劇院是紐約市的歷史建築之一,當初建築師設計劇院的酬勞之一,是要劇場主人同意
讓他在劇場裡,設計一個供他私人使用的套房,讓他可以從套房裡觀賞正在演出的戲碼。
我們三個人現在站在這間設計師的私人套房中,從窗戶俯視一個小時前剛被『焚燬』的劇
場。
「原來你說的『長谷川』和『三河屋』是指這個。」齊亞克說。
『長谷川』和『三河屋』是日本歌舞伎負責舞台特效和道具的團隊,剛才整個劇場裡只有
王萬里、我和艾瑞克三個人,前排座位的火燄、驚慌逃竄的群眾和碎裂的桌椅,都是他們
用火爐、羊毛氈及劇場原有的各種特效裝置做出來的。
「艾瑞克呢?」我問。
「我派手下帶他回警局做筆錄了。另外我們從購物推車裡,也發現了你所說的模板。」齊
亞克說:「不過我還是很難相信。」
「打個比方好了,你看過以前以古羅馬鬥獸場為背景的電影嗎?亞克,」王萬里說,「就
算你把獅子和基督徒放進鬥獸場裡,也沒辦法保證獅子一定會吃掉基督徒,說不定獅子那
天不餓,只是追著基督徒滿場跑;或許一旁的馴獸師長得比基督徒要可口得多,所以獅子
改吃馴獸師。但是對觀眾而言,無論怎麼發展,都已經達到娛樂的目的,即使基督徒今天
逃過一劫,改天還是會有別的獅子等著他。」
「他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麼?」
「為了好玩。」王萬里說。
「好玩?你在開玩笑嗎?」
「不然你認為古羅馬人將獅子和基督徒放進鬥獸場,是為了鍛鍊基督徒的求生能力,好面
對八百年後的黑暗時代嗎?」王萬里說:「有些人從事像縱火、刺破車胎、謊報有爆裂物
之類的破壞行為,只是為了欣賞被害者無助的窘況,這種犯罪行為在學理上稱為『愉悅犯
』。不過比起一般的愉悅犯,艾瑞克多了一項優勢, - 他看不見。」
「這也算優勢?」我問。
「一般的愉悅犯因為必須透過視覺感官滿足自己的欲望,所以在犯案後都會在現場四周徘
徊,無形中增加自己被指認和被逮捕的機會。但是像艾瑞克,你應該注意到他有一台小收
音機,對他而言,只要事先佈置,然後再收聽播報員的實況轉播,就可以得到滿足。」
「另外你要我查二十幾年前,是否有黑人少年涉及縱火案,並且因此受傷的新聞,我也查
過了,」齊亞克說:「二十年前,在路易西安那一帶發生了好幾起穀倉大火,最後一次在
火場中發現了一名黑人少年,全身有百分之七十灼傷,兩眼也被燒壞,他起初說是在穀倉
睡覺時發生大火,不過警方在他的口袋裡發現打火機和沾滿汽油的棉花後,他才供稱是為
了好玩而在穀倉縱火,最後法官判決少年在輔育院服刑兩年。 -那名少年當時十六歲。
因為少年犯的案卷在十年後就會銷燬,你該不會懷疑他就是 -」
「除非找到當年承辦的法官和警官,查證起來可能會很困難,而且別忘了,二十年前是黑
人民權最受壓抑的時代,搞不好打火機和棉花是那個警察為了栽贓,故意塞在他口袋裡的
。」
「可惜的是,我們還真的找不到什麼罪名控告他,」齊亞克說:「不過,案子破了,你難
道就不能高興一點嗎?」
王萬里說:「我在擔心其他的事。」
「還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們贏了,不是嗎?」
「這不叫『贏』,亞克,差太遠了,」我的夥伴搖搖頭,「我記得法國的社會學者彌勒曾
經說過,人沒有在擁擠的劇場高喊失火的自由。但是艾瑞克已經證明,人可以靠在擁擠的
劇場高喊失火,來達到個人的目的,而且事後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那在之前,他有那些案件沒有被我們發現?
「在之後,是否還會有人效法他?
「甚至這個案件是否證實了人類用文明和科學束縛的本能已經到了極限,就算沒有艾瑞克
,相同的意外也會發生?這根本不能叫『贏』,亞克,差太遠了。」
他話一說完,就朝套房的大門走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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