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齡坐在灰色辦公桌後,蹙眉盯著桌上的名片。
打從一年半前調到這個山區小鎮擔任刑事組長,他就斷了繼續升官的念頭,自從一年前的
兩宗大案子後,整個小鎮根本沒有什麼值得登上報紙版面的刑案,連平地派出所辦到手軟
的偷竊案,在這個人口日漸稀少,每個人都互相熟識的地方,也只有一兩件而已。
至於辦公桌上出現記者的名片,今年還是頭一遭。
「警務新聞的龔小姐,是嗎?」他抬起頭,目光落向辦公桌對面的長髮女子,「就像妳所
看到的,這是個人口稀少的鎮,我不知道有什麼事可以幫上妳的忙。」
長髮女子望著面前瘦小,穿著白西裝,有著油氣的西裝頭和尖削下巴的年輕男子。她抿起
嘴,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本報目前正在編撰一本歷年重大刑案的記事錄,」她說:「因為鎮上一年前曾經發生一
起焚屍殺人案,所以想請組長提供一些資料。」
「是葉家肉舖的案子嗎?」方永齡說:「其實妳可以到鎮上的圖書館,翻一下當時的剪報
,可能資料會比我這裡還多。」
「不過像驗屍報告之類的資料,只有您這裡才有,」她身子前傾,朝方永齡拋出一個微笑
,「而且目前這件案子的嫌犯仍然在逃,如果因為書的出版,能炒熱這件已經被淡忘的案
子,進而找到凶手,對組長而言,也是好事一件。 - 不是嗎?」
方永齡爆出一陣大笑,「好吧,妳想問什麼?」
「根據報紙的報導,葉家肉舖的火警是當天晚上午夜之後發生的,」長髮女子問:「當時
有目擊者嗎?」
「我記得當時發現火警的,是在街角開西藥房的黃太太,妳等一下,」方永齡站起身子,
走到辦公桌右側靠牆的檔案櫃,打開抽屜翻找一陣後,抽出一份卷宗。
「她事後作證說,當天晚上十二點左右,她正要打烊時,突然聽到葉家肉舖的方向傳來一
聲尖叫。 - 喏,妳看這裡,」他將卷宗展開,推到長髮女子面前,「她跑出店外時,發
現有一個人影跑出葉家肉舖,當時肉舖後的作坊已經燒起來了,所以她馬上通知消防隊。
「消防隊趕到時,只看到葉福興全身是火地跑出來,隊員馬上將他送上救護車,因為當時
火勢正旺,消防隊只能控制火勢防止延燒,至於燻爐裡的屍體,則是在隔天清理火場時發
現的。」
「火災發生時,葉福興人在那裡?」
「他說他當時人在樓上,聞到焦味後下樓,才發現作坊已經燒起來了,因為後門已經被火
燄封住,他只好用二樓浴室的水管澆濕全身後跑出來,和報上的說法差不多。」
「有驗屍報告嗎?」
「有,」方永齡翻到其中一頁,「我們當時還拍了不少現場的照片,希望妳看了,還吃得
下晚飯。」
「我以前在其他報紙跑社會版,應該沒問題。」照片裡已經被燻得焦黑的燻爐爐口,伸出
兩隻被火燒得縮成九十度的人腿,像是從嘴裡伸出的舌頭,「這是發現屍體時的情況嗎?
」
方永齡點了點頭,「屍體的上半身全在燻爐裡,全身都有因焚燒造成的炭化現象,在爐裡
的頭部和上半身特別嚴重。」
「那當時怎麼判定他是葉福來的?」
「屍體右手的無名指少了兩節,因為葉福來的右手無名指也少了兩節,所以我們判定是他
。」
「那當時法醫有進行解剖嗎?」
「有,當時我們還借用骨科診所的X光機,幫屍體拍了全身的X光照片,」方永齡說:「法
醫認為死者是男性,身高一百七十二公分,體重六十五公斤,年齡在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
,手足的關節粗隆特別粗大,這些都和葉福來的特徵相似,死者的氣管內有灼傷。」
「顯示葉福來被推進燻爐時,他還活著。」長髮女子說:「如果他是死後才被推進去,因
為呼吸已經停止,氣管內不會有灼傷。」
「妳滿內行的。」方永齡瞄了長髮女子一眼。
「剛進報社時,老鳥常叫我跑解剖室,看看能不能把我嚇跑。結果我反而和法醫學了不少
,或許是因為我是少數幾個進解剖室不會昏倒的女人。」長髮女子拿起夾在卷宗裡的X光
片,對準方永齡身後窗戶透進的陽光,「屍體的脊髓和手臂神經好像有些像結節的小圓點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方永齡攤開雙手,「當時法醫建議我們將X光片給專業的病理醫師看一下
,但我想妳也知道,鎮上連一間醫院都沒有,更別提是病理醫師了。」
「這倒是真的,」女子放下X光片,「我聽說後來警方除了通緝魯子堯外,還懸賞尋找一
個叫阿佛林梅卡托(Affumicato)的外國人。」
「是我的主意,」方永齡咧開嘴,神色中有著藏不住的得意,「我認為這個外國人可能是
案件的關係人之一。」
「哦?為什麼?」
「龔小姐,妳知道什麼叫『死前留言』嗎?」方永齡指著卷宗裡的一張照片:「我們發現
屍體時,屍體的右手往前伸,指間挾著一張燒焦的紙片,上面就寫著這個名字。我推測應
該是被塞進燻爐裡的葉福來,想告訴我們將他塞進燻爐裡的人是誰。」
照片裡有一張紙片,從旁邊的尺比較,紙片大概只有成年人的大拇指大小,紙片四周是一
圈褐色的焦痕,字是用鉛筆寫成,從紙張上印製的紅色橫線,似乎是從中學生的作業簿上
撕下來的。
「那屍體的口袋裡,有沒有發現什麼東西?」
「胸前的口袋有一支寫菜單用的鉛筆,他當時應該就是用它寫紙條的。」
「這樣啊 - 」長髮女子頷首,「另外,我聽說在一年半之前,這裡曾經有女大學生的分
屍命案。」
「沒錯,那時候我才剛調來這裡不久,還記得很清楚,畢竟,那是我在鎮上破的第一個案
子,」方永齡回到辦公桌後坐下,舒服地放下椅背,「凶手是死者的男朋友,他將死者勒
死後分屍,棄置在鎮上的好幾個地方,我記得當時有好一陣子,鎮上的父母告訴小孩放學
後不要在草叢或樹叢裡玩,因為可能會發現人的手指、腳指,或者是其他地方。」
「聽說那時候您的壓力好像滿大的。」
「那時候警局門口停了好幾台電視台的轉播車,我差不多每五分鐘就要接一通電話,不是
縣警局局長、就是立法委員、有時候還有民眾報案,說在那裡又找到屍塊,結果到現場一
看,不是死老鼠,就是屠宰場丟棄的零碎屠體,」想到當時的情況,方永齡臉上無意中微
微泛出笑意,「幸好後來在逐一盤問死者生前交往的關係人時,凶手過度緊張招認了,要
不然,這件案子還不知道要怎樣辦下去。」
「不過在結案時,好像有員警對結果有意見。」
「是誰告訴妳的?」方永齡聳聳肩膀,「算了,告訴妳也無妨。當時有一個老刑警對我們
找到的屍塊有意見,要我們找法醫重新檢驗,不過當時凶手已經找到,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所以並沒有人理會他。而且在野外搜集屍塊,本來就有可能會混入其他動物屍骸之類的
。」
「那屍體呢?」
「後來發還給家屬,當天就火化了,電視台還派了轉播車全程轉播。」
「當時有異議的老刑警,現在是否還在局裡?」
「當時因為他的意見等於扯整個偵察小組的後腿,局長要他在辭職或調職間選一項,結果
他選擇調職,」方永齡說:「現在他是局裡資料室的管理員,如果妳有興趣的話,我可以
帶妳去找他。」
「我看改天吧。」長髮女子起身,和方永齡握了握手,「非常謝謝您。」
「如果妳還需要什麼資料的話,歡迎再過來。」方永齡說:「不過書出版之後,別忘了在
裡面寫我的名字。」
「我會的。」長髮女子回頭走到房門,驀地像想到什麼似的回過頭,「方組長,我可以給
您一個建議嗎?」
「哦,不用客氣,妳請說。」
「不用再找那個叫阿佛林梅卡托的外國人了。」
「啊?」方永齡愣了一下。
「Affumicato在義大利語是『燻烤』的意思,」長髮女子笑了笑,「葉福來的父親曾經在
義大利的托斯卡尼學習燻製肉品,他手上拿的,應該是他父親留下來的筆記。」
「筆記?」
「一般人如果被塞進密閉的空間裡,應該會拚命地掙扎想退回去,怎麼還有心情寫死前留
言?」
長髮女子沒等方永齡回答,就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 ※ ※
長髮女子離開後,方永齡半躺在辦公椅上,以前坐起來相當舒服的軟墊,現在像是某種怪
物張開的大嘴,想要一口將他吞進去。
原來那個字是燻烤的意思啊 -
不過那個女記者也未免太厲害了,以前他雖然只是一個小鎮的刑事組長,但是記者們對他
講的話就像是先知的神諭,通常只是制式化的點頭、點頭、再點頭,頂多回到報社後再修
改一下先後順序。一路上掌握談話主導權,甚至差點駁倒他的,那個女人還是第一個。
該不會 - 方永齡伸出右手搆起電話話筒,撥了縣警局記者聯誼會的電話號碼。
接電話的,是縣裡一家大報的社會版記者,開頭免不了調侃他兩句,「今天方組長怎麼人
那麼好,打電話過來?」
「我想問一下,是否有一間叫警務新聞的報社?」
「警務新聞?」聽筒裡傳來好一會翻動書頁的聲音,「我查了一下報業工會和新聞同業工
會的名錄,沒有這家報社,是新成立的嗎?」
「不,沒什麼。」方永齡應酬幾句後掛上電話,再撥通樓下服務台的分機。
「剛才進來找我的那個女記者,離開了沒有?」
「報告組長,還沒有。」服務台的值班員警回答。
「不准讓她離開,把她攔下來!」方永齡掛上電話,從怪獸的嘴裡一躍而起,辦公室門外
同時傳來敲門聲。
「進來!」一個瘦高個子的制服員警走了進來,朝方永齡敬了個禮。
「有什麼事嗎?」
「報告組長,」員警囁嚅地說,「剛才我發現從組長辦公室走出來的女子東張西望,有些
可疑,所以跟在她後面,現在她正在二樓的女廁裡。」
「還等什麼?快帶我過去!」方永齡跟著員警跑出辦公室。
二樓角落的女廁是去年剛整修好的,穿過門口假大理石的洗手台,裡面貼滿白瓷磚的空間
用乳黃色的隔間板,隔出四個單調的空間。
「那個女子好像走進最後一間,」員警伸出手,指向最後一個隔間,「組長,要不要我多
叫幾個弟兄過來?」
「好吧,」方永齡回頭望向員警,「你是菜鳥?以前沒看過你。」
「我上個禮拜才派到這裡實習。」
方永齡點點頭,慢慢走到最後一間女廁門口。
「小姐,妳在裡面嗎?」他輕輕敲著隔間單薄的塑膠門,「我知道妳不是記者,要不要出
來談談?」
隔間裡傳出模糊的呻吟聲,方永齡又敲了一次門。幾個制服員警和刑警跑了進來。
「她在裡面?」其中一個刑警指著隔間問。
「廢話,」方永齡扭扭鎖頭,「他媽的,門鎖上了。」
一個制服員警掏出一枚銅板,塞進他的手掌裡,「用這個應該可以打得開。」
方永齡將銅板嵌進鎖頭的凹槽一扭,門鎖喀地一聲彈開,他扭動鎖頭,唬一聲拉開隔間門
。
魯子青獨自一人衣衫整齊,坐在閤起蓋子的馬桶上,身子斜倚著牆壁,眼睛半睜半閉,彷
彿剛剛睡醒一般。
「怎麼不是 - 」方永齡轉過頭,原本應該是女性專用的女廁,現在站了七八個大男人,
顯得有些擁擠,「你們怎麼他媽的全上來了?」
「剛才有個同事遇到人就喊,組長將嫌犯困在二樓女廁,需要人力支援,所以我們就全上
來了。」
「哦,那個大驚小怪的菜鳥。」他低咒了一句。
「哪個菜鳥?」
「那個上禮拜才來實習的菜鳥。」
「組長,您是不是忘記了?」一個刑警謹慎地放低聲音,「我們局裡已經一年多沒新人進
來了,您上次還嘀咕說,現在大部份的警校畢業生都想留在市區,有誰要跑到雞不拉屎、
鳥不生蛋的鄉下?」
「不會吧?」方永齡先是一愣,然後突然用力踹了隔間門兩腳,塑膠板撞上牆壁,發出的
重擊聲,讓在場的其他人嚇了一跳,「幹!他媽的!」
「組長,怎麼了?」
「我們全被那個女記者耍了,」方永齡喘著大氣,「她離開我的辦公室之後,知道我懷疑
她的身份,所以她從休假員警的內務櫃裡偷了件制服假扮警察,把我們耍得團團轉。」
「我們現在去追她回來。」
「追個屁啊,她叫你們來就是為了支開你們,現在恐怕已經不知道逃到那裡去了。」
隔間裡傳來一陣長長的哈欠聲,魯子青剛睜開眼睛,伸了個懶腰。
「我怎麼 - 會在這裡?」她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正坐在馬桶上,面前有七八個身形魁梧
的男人正盯著她瞧,「你們又是誰?」
「我是刑事組長方永齡,」刑事組長嘆了口氣,拿出證件在她面前晃了晃,「小姐,待會
麻煩你和我們走一趟,我們想知道,妳為什麼會睡在警局的女廁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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