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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一年半之前,老闆寫信給福來,告訴他在燻爐裡發現一筆當初吉祥叔留下的遺產 ,要他儘快回來,討論遺產分配的事。」 所有人現在坐在店中央那張十人座的圓桌,聽魯子堯講述整件事情的經過。 「因為之前老闆就寫過很多封信,要福來趕快回家。福來一方面懷疑發現遺產只是要騙他 回家做事的藉口,另一方面,他也懷疑老闆會不會先私吞一部份,所以叫我先回來,表面 上說是要當學徒,實際上是要探聽虛實。 「不過在這裡工作之後,我發現老闆真的把我當徒弟看,半年來他將除了火腿之外,燻製 燒臘的竅門一樣一樣教給我,而且上門的客人對我都很不錯,所以我根本沒做福來交代的 事,反而在信上勸他趕快回來,福來在得不到滿意的答案後,決定自己回家看看。 「那天晚上打烊之後,老闆和我剛準備好明天要賣的燒臘,正要上床休息時,只看到福來 一個人從作坊門口進來,劈頭就問老闆:『哥,遺產在那裡?』 「老闆從肉案下抽出一本筆記簿拿給他,然後說:『這裡和這爿店都是老爸的遺產,你拿 去吧。』 「福來手一揚,將筆記簿丟進已經熄火的燻爐裡,他說:『我才不稀罕這種遺產。』 「老闆馬上鑽進燻爐的爐口,想把書撿回來,但是他整個人卡在爐口,我拉住他的腳,想 把他拖出來,但是他好像一點反應都沒有。」 「因為燻爐剛熄火,裡面都是一氧化碳,」教授說:「葉福興剛鑽進爐子裡,就因為吸入 過量的一氧化碳而昏迷。 - 然後呢?」 「就在我設法把老闆拉出來的時候,原本已經熄滅的燻爐突然冒出火燄,在爐裡的老闆整 個人燒了起來,我也被爐口噴出的火舌推出了好幾步,火舌引燃了作坊裡的木質家具,那 時候我只看到屋裡到處都是火,福來發出一聲尖叫,然後就打作坊後門跑了出來。 「當時我勉強支起身子,慢慢摸著地面,爬出後巷時,只看到兩個消防隊員拚命朝我身上 噴滅火乾粉,我心情一鬆,人就昏了過去。」 「為什麼燻爐會突然自己燒起來?」魯子青問。 一陣風從門簾後灌進店裡,將頭頂的風扇吹得不停打轉。 「是穿堂風,」教授說:「當時在燻爐下應該還有未熄滅的餘燼,一遇到風,就會開始劇 烈燃燒。就像拿特大號的吹火筒對著火種猛吹一樣。」 「那當時你為什麼要假扮葉福興?」魯子青問:「你知道當時媽和我有多難做人嗎?」 「或許是 - 因為愧疚吧,」魯子堯說:「我在醫院裡知道老闆死了,福來下落不明,這 爿店收起來是早晚的事,當時我來店裡並不是真的想學手藝,但是老闆卻把真的把我當徒 弟看,而且當時如果我手腳快一點,老闆也不會被燒死,老闆就算拚了命,也要將店交給 福來,要是店真的收起來,那他未免也死得太不值得了。 「當時因為我的臉和手都被燒傷,加上警方認為被燒死的是福來,所以他們順理成章地把 我當做老闆。我出院後四處找尋福來的下落,最後在一個游民收容所裡找到他。據說他離 開作坊後就四處流浪,吃垃圾維生,兩個禮拜後被人送進游民收容所,但是沒有人將他和 一向穿著體面的福來聯想在一起。 「我將福來從游民收容所接回來,安置在樓上,然後以老闆的身份重新開業,店裡全部燒 臘的做法,在火災之前我已經學會了大半部份,要做出店裡平常每天的料理並沒有問題。 「但是葉家肉舖獨特的火腿,之前老闆只讓我練習挑選和處理材料,老闆原本想再過一個 月,等我技術熟練後,再教我關鍵的燻製步驟,但是那天晚上的火災不但帶走了老闆,也 帶走了葉家火腿的秘方,所以我每天晚上試著照老闆平日的燻製步驟製作火腿,但是只能 做出外觀類似的仿製品,無論是風味和香味都差了一大截。」 「裝滿兩隻廚餘桶的,其實是火腿的試製品,」教授說:「而且廚餘引來了大量的流浪狗 盤桓在巷子裡,會嚇阻其他好奇的人不敢接近作坊。」 「只是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警方會將老闆誤認為福來?」魯子堯說,「我從沒聽老闆和 福來說過,老闆是什麼時候失去手指頭的。」 「魯先生,我想請教一個問題,」教授問:「葉先生當初是否和你一樣,右手一直拿著刀 不放下來?」 「沒錯,」魯子堯說:「當時我發現老闆有這個習慣,問他時他回答說,經常拿著刀,比 較能掌握刀的重量,切燒臘時才能得心應手,後來我在假扮老闆時,也照樣拿著刀,但是 好像沒什麼差別。」 「他右手總是拿著刀,其實是為了遮掩無名指的斷指,」教授說:「如果我的假設沒錯, 葉福興右手的無名指,大概是在一年半之前切斷的。 「魯先生,你在燒臘店工作了這麼久,應該知道店裡的工作環境充滿油膩和潮濕,而且還 要接觸像菜刀之類的銳器。葉福興一年半之前右手的無名指可能在工作中受了傷,因為傷 勢不斷惡化,所以他自己想辦法將右手的無名指切斷,反正作坊裡有的是可以刴斷骨頭的 菜刀,只要能忍得住痛,應該不會太難。 「然後,他將切斷的無名指棄置在鎮上的某個角落,巧的是,當時因為女大學生的分屍案 ,警方在鎮上到處搜尋屍塊,結果葉福興的斷指也被當作是女大學生屍塊的一部份。 「對於廚師而言,手是重要的作業工具,如果他是到醫院找醫生包紮或截去指頭,因為經 過正式的治療癒合,根本沒有遮掩的必要。但是如果他是自己切斷指頭的話,恐怕發現的 顧客對餐廳的衛生會有疑慮,所以他才一直用刀遮掩。我也是因為這樣,推斷他可能是自 己截去指頭的。」 「既然如此,當時葉福興為什麼不找醫生治療?」老刑警說。 「如果找醫師治療,整間肉舖至少必須停業到他手指癒合為止,以當時的葉福興而言,他 根本不肯讓肉舖停業,」教授說:「因為每做一天生意,對他都是上天的恩賜。」 「上天的恩賜?」 「在警局的驗屍報告中提到,屍體的脊髓和手臂神經有大量的結節增生,我和哥倫比亞大 學醫學院的教授用電話討論過,他們認為那可能是一種罕見的神經病變,患者在一到兩年 內,就會無法控制自己手足的動作,三年內會全身癱瘓,最後會因為控制呼吸和吞嚥的神 經變質而死亡,目前已知的病例,還沒有能活過六年的。」教授說:「葉福興可能曉得自 己的病情,才會想辦法要他弟弟回來。他之所以要把手藝傳給魯子堯,也是為了萬一以後 他弟弟回來,但是他已經不在的情況下,還可以把手藝傳給他。」 「師父 -」魯子堯才吐出這兩個字,就像個小孩似的放聲大哭。 教授轉向魯子青,「所以我跟妳說過,整件事情和妳想的,根本是兩回事。」 「那個女記者和老先生,都是你假扮的?」魯子青問。 「妳還少算了一個,」教授說:「那天晚上把妳藏在攤子後面的麵攤老闆也是我,我的手 藝還不錯吧?」 「什麼?那個人也是你?」 「我那天中午在學校門口的麵攤吃飯時,老闆娘和我抱怨說她想參加進香團,可是家裡沒 有多餘的錢。所以我幫她出了團費和攤子一個禮拜的營業額,條件是在她出門旅行時,攤 子和所有的家當借我用兩天。」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在紐約有個開餐館的朋友,當年和葉吉祥在義大利一起拜師,我到這裡教書時,他要 我抽空到這裡拜訪他朋友的兒子,當時他還告訴我,這裡燻製的火腿即使冒著被海關罰款 的風險,也要想辦法帶一隻回去。 「但是我來這裡時,發現事實情況和他說的有相當大的出入,在聽到一年前的案件時,我 就想利用在這裡教書的期間重新調查,回去也跟朋友有個交待。 「為了怕引起鎮上居民的不安和猜疑,我儘量扮成不同的身份來打聽消息,那天晚上扮成 麵攤老闆,主要是為了看看妳哥哥晚上的行動,沒想到會遇到妳跑過來。 「幾天後,我假扮成女記者,到警局調查當時的案件資料,沒想到妳會跟在我後面,所以 我上警局二樓後,就躲在樓梯轉角,等妳上樓後將妳打昏,藏在女廁後,然後再去拜訪組 長。 「根據當時的驗屍報告,燻爐裡的屍體手足關節粗隆特別粗大。這意味著死者是手腳經常 做重度勞動的人,以詐賭為生的葉福來,顯然不符合這個條件。所以可能的假設是:第一 .燻爐裡的屍體是魯子堯。第二.燻爐裡的屍體是葉福興。 「如果燻爐裡的屍體是魯子堯,那為什麼屍體的右手無名指缺了兩節?驗屍報告指出死者 是在燻爐裡被燒死,不是死後再被塞進爐裡,如果要切斷魯子堯的手指冒充葉福來,首先 要將屍體從爐裡拉出來,切斷手指再塞進爐裡去,以當時到處是火舌的情況,根本不可能 做得到。就算做得到,那切下來的斷指到那裡去了? 「其次,如果燻爐裡的屍體是魯子堯,葉福興事後大可若無其事的開店,而不會有那麼大 的改變。但是,如果燻爐裡的屍體是葉福興,那目前店裡的老闆,可能是魯子堯冒充的, 因為以葉福來而言,他無法瞭解製作燒臘的技巧,這樣一個問題一個問題解下來,整個事 件的輪廓就很清楚了。」 「不過,當時也有可能是魯子堯將葉福興推進燻爐裡的。」老刑警說。 「這點我也想過,不過幾天後我喬裝成老先生去拜訪黃太太,黃太太說在案發前一天晚上 ,魯子堯因為手腕的習慣性脫臼到西藥房買跌打酒,以他當時復原的情況,應該沒辦法將 一個身形和他差不多的人推進狹小的燻爐口裡。」他轉向魯子青:「不過我那天也發現, 妳打算用安眠藥迷倒魯子堯後,爬上二樓調查。」 「是啊,不過 -」那天魯子青將安眠藥摻進魯子堯的茶水裡,但是從黃太太那裡買來的 藥似乎沒什麼效果。 「那天我發現妳和黃太太買安眠藥,所以故意摸走妳的錢包,然後包了兩顆綜合維他命, 趁還妳錢包時,和妳口袋裡的安眠藥對調。」教授說:「因為我擔心妳冒然爬上二樓,萬 一遇見因為受到驚嚇而精神失常的葉福來,可能會有無法預期的狀況發生。」 「你那時就知道葉福來在樓上?」 教 授點點頭,「精神分裂症的成因之一,是極端的精神刺激。葉福來當時目睹唯一的親人 活活被燒死,在受不了刺激下轉為精神分裂症,客人在樓下用餐時,經常會聽到樓上的刮 擦聲和敲擊聲,其實是他恐懼樓下人聲所做出的反應。」 「我和縣警局以前的朋友聯絡好了,待會麻煩你哥哥和你陪我走一趟,如果他真的沒殺葉 福興,應該很快就可以回來。」老刑警說。 「最後還有一件事,魯先生,」教授問:「聽你的描述,我想我大概知道葉家火腿的秘方 。」 「真的?」魯子堯一古腦站了起來。 「要不要跟我到作坊?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教授帶著其他人走進作坊後,望向從白土燻爐地基冒出的草葉和花朵。 「如果我猜得沒錯,葉福興每次燻製火腿前,應該都會清理燻爐附近的雜草。」 「沒錯,不過火災後因為我手不方便,每次清理比較沒有那麼勤快,」魯子堯說:「師父 如果知道,或許會很失望吧。」 教授彎腰拔起一把草葉,用雙手掌心仔細揉著。 「你在做什麼?」魯子堯問。 「燻爐旁的雜草,其實是葉吉祥當年從義大利帶回來的香草植物。我以前在歐洲鄉間旅行 時,發現有很多農家,會在廚房栽種香草植物的盆栽,在做菜時可以順手摘幾片當調味料 用。葉吉祥故意將香草植物種在燻爐旁,除了在燻製火腿時當做佐料,火腿的香氣和油份 會透過白土燻爐的毛細孔被香草吸收,轉變成與眾不同的風味。」他攤開手掌,舉在魯子 堯面前,「我想差不多了,你聞聞看。」 魯子堯貼近教授的手掌,深深吸了口氣,然後雙腿像被電殛般踉蹌退後,魯子青連忙拿過 一張圓凳,扶他坐下。 「哥,哥,你怎麼了?」她拍著魯子堯的背。貼近他的臉問道。 魯子堯瞪著雙手攤開的教授,好一陣子才吐出話來。 「是師父的味道。」 「你再依照自己的記憶調整,應該可以燻製出真正的葉家火腿,或許,這就是葉福興在信 上所說的:葉吉祥藏在燻爐裡的遺產。」教授微微一笑,朝老刑警頷首:「我在這裡的工 作已經結束,剩下的,就交給您了。」 他拿起手杖,準備從後門離開。 「等一下,」魯子青說:「你到底是誰?」 「我嗎?」他回過頭來,「我叫王萬里,只是一個準備回家的旅客。」 (全文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7.41.123 ※ 編輯: zcc1234 來自: 114.47.41.123 (04/04 1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