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打烊後,葉福興拉上店面的鐵門,人卻仍然在店後面的作坊忙活,從外面只聽到作坊
裡傳來菜刀的篤篤聲,以及燻爐下柴薪嗶剝的燃燒聲,對了,還有十幾隻狗的嚼食聲。
作坊時鐘的短針悄悄走過十二點,葉福興用厚背菜刀將肉案上的碎肉掃進一隻鋁臉盆裡,
他走出作坊,將臉盆放在地上,手剛放開,一旁等候的狗兒霎時以臉盆為中心擠成一圈,
空氣裡盡是粗重的呼吸聲,鼻吻敲擊盆底的脆響和咀嚼聲,偶爾傳來一聲較弱小狗隻被排
擠的哀鳴。
「葉先生,能不能麻煩你一下,」
正在注視狗群的葉福興抬起頭來,一個膀大腰圓的中年婦女,跨坐在防火巷口的腳踏車上
,是附近開西藥房的黃太太,一個碎嘴子的歐巴桑,
「不要每次都把剩菜倒在這裡餵狗,我那條街已經有好幾個小孩放學路過這裡時被狗追了
。下次再讓我看到,我就叫衛生所派人來。」
葉福興右手放在額角,不住地點頭賠罪。對方搖搖頭,跨上腳踏車緩緩離開,從巷底依稀
還能聽見她嘟嚷的抱怨聲。
腳踏車走遠後,葉福興回過頭,兩隻廚餘桶已經全部裝滿,表面一層淡黃色的油脂像桶蓋
一樣微微鼓起,剛才剩下的碎肉還多裝了一個小臉盆。
想到剛才黃太太的警告,葉福興左手還拿著菜刀,右手輕輕捏著下巴,似乎在思索什麼。
直到巷口的一陣窸窣聲,打斷了他的思維。
他轉過頭,眼角隱約可以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葉福興連忙跟著跑了出去,但
巷口外的路上並沒有任何行人,只有清冷的月光在四周的水泥建築,劃下銳利的陰影。
四周唯一仍在活動的景物,是防火巷對面的一個麵攤,有點駝背的老闆手裡拿著長竹筷和
俗稱『切仔』的尖頭竹篩,正從面前冒著蒸氣的鍋裡撈起麵條。
葉福興走到麵攤前,「不好意思,剛才你有沒有看到什麼人從這裡經過?」
「幾分鐘前,好像街角開西藥房的黃太太有經過這裡,」鍋裡蒸騰的熱氣罩住了老闆的臉
,「後來就沒看到什麼人了。」
水氣烘熱了葉福興的臉,他不由得倒退了一兩步,「以前我好像沒見過您在這裡擺攤。」
「哦,攤子是我姑媽的,她以前都把攤子擺在學校那裡,」老闆用長竹筷指向街道的另一
端,「這兩天她參加進香團到屏東進香,叫我幫她照顧生意,今天晚上鎮公所在學校挖馬
路,所以我把家當拉到這,看能不能多少賺一點。」
在學校對面的確有個小麵攤,老闆是個福泰的婦人,因為有忙得沒辦法幫孩子準備午飯的
家長,以及上完體育課想吃點心的學生,所以生意還不錯。
「打擾了,幫我問候妳姑媽。」葉福興點點頭。就轉身朝巷口走去。
「謝謝。」
等到葉福興的身影進入巷子好一陣子,肉舖的燈也關上後,麵攤老闆用長竹筷敲敲攤子旁
邊。
「他進去了,」他說:「小姐,妳再不出來,麵要煮爛了。」
一張清秀的瓜子臉從老闆身旁冒了出來,是今天中午在葉家肉舖吃飯的女子。
「謝謝。」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朝老闆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先坐下來吧。」
女子在老闆對面坐下,老闆端了一碗乾麵和一雙筷子放在她面前。
「妳沒事跑進人家的作坊做什麼?」等到女子吃完麵之後,老闆端了碗清湯給她。
「老闆,您是這鎮上的人嗎?」女子雙手端湯,貼近秀氣的鼻尖,像是在感受清湯和蔥花
的溫暖氣息。
「不是,」老闆搖搖頭,「我小時候就離開這裡,到南部的台菜館做下手,要不是姑媽找
我幫忙,我恐怕都忘記這裡長怎樣了。」
「我在找我哥,」女子從胸口的口袋拿出一張相片,放在攤子包鐵皮的桌面上,相片裡一
個小女孩正坐在一個粗壯理平頭的男子肩頭,「他一年前在那家肉舖做伙計,但是後來失
蹤了。」
老闆拿起照片端詳,「妳哥和妳年紀好像相差滿大的。」
「差了十歲左右,」想起往事,女子臉上泛出微笑,「小時候因為父親過世得早,每次我
被人欺負時,都是我哥哥保護我。後來有一陣子被朋友帶壞,四處靠詐賭騙錢,一年多以
前他寫信回家,說在這家肉舖做伙計,但是之後就沒有消息了。」
「沒有消息?」老闆將照片還給女子,突然像想到了什麼:「對了,我聽說一年前,肉舖
的伙計將店主的弟弟推進爐子裡之後下落不明。難道 - 」
「我哥哥不是那種人!」女子脫口而出後,像是懊悔似的用手遮著嘴。
「對不起,我太魯莽了。」麵攤老闆連忙說。
「不,是我不對,」女子嘆了口氣,雙肩洩氣似的垮下,「我叫魯子青,我的哥哥就是魯
子堯,一年前那則新聞裡的主角。
「一年前發生那件事情之後,管區派出所的員警每天上門,問我哥哥有沒有和家裡聯絡,
專案小組的刑警將車停在我家巷口,二十四小時監視我家的門口,連我媽出門買菜和我出
門上學,都冷不防會有一隻麥克風塞過來,問我們對家裡出了這個冷血凶手有什麼意見。
」
「難怪妳剛才會那麼激動。」
「我相信我哥哥不會做那種事,像是詐賭、騙錢之類的壞事他也許會做,但是我不相信他
會殺人,還是用那麼殘忍的手法。其實我比較擔心,當時燒死在燻爐裡的,是不是我哥哥
。」
「妳哥哥?」麵攤老闆偏著頭想了一下,「我記得當時新聞說,死者的右手無名指缺了兩
節,妳哥哥也是這樣嗎?」
「不是,」魯子青搖了搖頭,「我哥哥右手無名指還在,不過我記得上面有一道很長的疤
,是小時候我們在釣魚時,被釣鉤鉤傷的。」
老闆點點頭,「妳說令尊很早就已經去世了,那這一年來,妳們是怎麼生活的?」
「我父親在過世時,留下一筆按月發放的退休金,每個月的金額不多,但還能勉強生活。
」魯子青喝了口湯,「但是在兩個月前,我到郵局補登存摺時,發現這家肉舖的老闆從一
年前開始,每個月都會匯錢到我家的郵局帳戶裡,所以我懷疑,他是不是知道我哥哥的下
落。」
「那妳打算怎麼做?」
「我想再留在這裡一陣子,在肉舖四周打探看看。」她將碗放在桌上,「謝謝您的湯,多
少錢?」
「不用了,小店請客。」
魯子青站起身又鞠了個躬,準備離去。
「小姐,我可以給妳一個建議嗎?」老闆開口說。
「您請說。」
「早點回家。這個遊戲的風險太大了,我認為妳玩不起。」
魯子青正在思索如何回答時,夜風又吹了起來。防火巷裡傳來單薄而尖銳的共鳴,就像人
在走夜路時,壯膽所吹的口哨聲。
※ ※ ※
這天中午,魯子青坐在肉舖裡,和昨天一樣的位子上吃午飯,店裡除了她之外,只有兩個
客人。
其中一個身形高挑纖細的長髮女子,坐在店中央的大圓桌旁,儘管穿著簡單的T恤、釣魚
背心和牛仔褲,但女子細長的手足輕鬆而優雅地交疊,姿態就像是坐在深夜酒吧的高腳椅
上。加上不時隨風飛揚的深褐髮絲,和隱約露出的清瘦臉頰,很難不引起周圍其他人的注
意。
「葉大哥,你知道那個女孩子是誰嗎?」另一個客人站在櫃台旁。
「你說的是那一個?」葉福興專心地看著砧板上自己正在切的叉燒,連頭都沒有抬起來。
「坐在中央大圓桌,穿釣魚背心的。」
「她只說自己是從台北來的,明天一早就回去了。 - 今天除了叉燒飯,還想吃些什麼?
」
說話的人名叫嚴志常,四十多歲,三年前被分發到鎮公所,在櫃台前幫老百姓處理像更改
戶籍、補發身份證、申請戶籍謄本之類的瑣事。自從上任來就一直想辦法要調回市區,但
是找到的大多是像離島、山地部落、或是名字在地圖上根本找都找不著的缺,到目前為止
還未成家的他,在葉家肉舖的兩頓飯,是每天生活唯一的樂趣,而他微胖而不起眼的身形
,似乎永遠沒燙過的白襯衫和黑長褲,蒙上薄薄一層灰的皮鞋,還有在國字臉上的黑色塑
膠框眼鏡,彷彿也在說明這個事實。
葉福興熟練地片好叉燒,用厚背菜刀舖在滿盤熱騰騰的白飯上,未持刀的右手從肉案前的
鋁盤依序舀起開陽白菜,炒干絲和八寶辣醬,裝飾在白飯四周,最後右手再拿起杓子,將
今天早上燉煮好的肉燥澆在叉燒上。才將盤子連同木筷和調羮,放在正翻開報紙的嚴志常
面前。
「你的叉燒飯。」
「謝謝。」一聞到白飯和肉燥的香氣,嚴志常連忙扔下已經看到影劇版的報紙,開始大快
朵頤起來。
「在學校賣麵的歐巴桑,這幾天好像沒看到人。」葉福興從旁邊拉了條圓凳坐下。
「哦,她前幾天跟進香團到屏東進香去了,」嚴志常的話聲夾雜著嚼食的唼喋,他的吃相
可能沒辦法成為國民生活須知的範本,不過做為小吃店的活廣告倒很適合,「前幾天鄰居
看到她穿得漂漂亮亮地出門,就問她要上那裡去,她說從台北來的親戚給了她一大筆錢,
除了夠她一個禮拜不用做生意,還可以繳進香團的費用。」
「這樣啊 - 」葉福興點點頭。
「不過,那個老闆娘休假還休得真是時候,這幾天水公司在學校門口重新埋設水管,整個
二線道都被挖開,連人都只能走在水溝頂上,更別說是做生意了。」
看來那天在麵攤掌杓的,真的是老闆娘的姪子,葉福興放下心來。
「不過,老闆,」嚴志常說:「我好像有一年多,沒嘗過你做的火腿了。」
葉福興沒有答腔,目光落在遮住屋後的布簾上。
「以前每天來這裡吃飯,你都會切幾片火腿要我嘗嘗。你還記得嗎?有時候我還會從市場
買個哈蜜瓜來,要你順便切個冷盤。紅色的火腿切片配合綠色的哈蜜瓜,我現在想起來都
還會流口水。有時親戚朋友打電話過來,都還問我能不能幫他們買幾隻寄過去。」嚴志常
順著葉福興的視線望去,乖覺地放低了聲音,「是因為你弟弟的事嗎?」
「那口燻爐留在作坊裡,只是當做紀念,」葉福興說:「我已經不做火腿了。」
「那件事只是個意外,其實你也不必一直耿耿於懷 -」
「可是我現在一打開燻爐,就會看到我弟弟整個人塞在爐子裡,四周還可以見到火在燒,
你認為我現在這樣,還可以燒得出火腿嗎?」
「對不起,我失言了,」嚴志常低下頭去,「我們做了那麼多年的朋友,我只是不想看到
你這樣過日子,就算是你老爸,也不希望你再回到市場擺攤子吧。」
「我明白。」
「前幾天酒廠的人到鎮公所拜訪,臨走前送給鎮長幾瓶高梁,因為鎮長前一陣子痛風發作
,沒辦法喝酒,所以全給了我和科長,」嚴志常拍拍葉福興的肩膀,「晚上我們好好喝一
杯。」
「我已經戒酒一年多了,人來就好,不過如果你帶酒來,切點小菜倒沒有問題。 - 要
不要來點清湯?」
坐在大圓桌的長髮女子站起身。
「老闆,多少錢?」
葉福興轉頭打量大圓桌上的空盤,女子只叫了小菜和免費供應的紅茶,吃得比一般人是少
了些。
「這樣啊, - 二十塊就好。」
女子從背心口袋拿出相當考究的皮質小零錢包,付清款項。
「小姐,看妳的打扮,不太像觀光客。」嚴志常插嘴問道。
「我是建築系碩士班的研究生,聽說鎮上的警察局是日治時期的官署建築,所以來這裡拍
幾張論文用的相片。」女子說著從圓凳旁抄起裝攝影器材的側背包。熟練地背上右肩。
聽到警察局,魯子青的頭抬了起來。
如果說是碩士生,女子的年紀未免大了點,而且現在注重穿著的學生,很少有人會穿看上
去土氣又笨重的釣魚背心。不過這種背心的口袋相當多,可以裝像是筆記本、底片、測光
計之類的瑣碎雜物,所以很受專業攝影者的喜愛,比方說是 - 記者?
除了一年前那件案子外,還有什麼事會讓記者專誠從台北跑到這裡來?
「我是鎮公所的職員,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送妳一程。」嚴志常說。
「不用了,謝謝。」女子點點頭,逕自朝店外走去。
等到女子的身影離開一段距離後,魯子青將飯錢放在桌上。
「老闆,錢放在桌上,不用找了。」沒等葉福興回答,魯子青就背起背包奔出店外,朝女
子身影消失的街角跑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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