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子青整個下巴放在桌上,兩眼失焦地望著面前盤子裡切好的豆乾。儘管是不久前才點的
午飯,但今天她顯然沒什麼胃口。
幾天前,她尾隨那名長髮女子來到警局,向服務台的員警謊稱要借廁所,結果剛走上二樓
,右肩後就挨了一記,醒來時只發現自己坐在女廁馬桶上,刑事組長和七八個員警則站在
面前。
那名看上去有些裝腔作勢的刑事組長盤問了一個鐘頭,才相信她不是長髮女子的同黨,不
過聽說隔天警局的服務台收到洗衣店送來一件警察制服,尺寸和當時長髮女子穿走的相仿
,因為已經清洗和整燙過,無法檢出指紋或毛髮。那名女子還告訴洗衣店,將洗燙費掛在
刑事組長帳上,據說當時在警局對面的人行道,都能聽到組長的咆哮聲。
魯子青當天好不容易離開警局,準備上床休息時,在牛仔褲的後袋發現一張摺成方勝形狀
的紙條,打開之後,上面是兩行留在警局便條紙上的字:
『已經有人在尋找妳哥哥,不用擔心,快點回家去吧。』
紙條應該是那名長髮女子塞進她口袋裡的,從字意看來,她應該也在尋找哥哥,難道是他
的女朋友?以哥過去在賭場和遊樂場所討生活的經歷,的確有可能會認識像這樣的女孩子
。
「你這家店開了這麼久,難道連道菜都做不出來嗎?」一個女子的尖銳語聲,拉回了魯子
青的思緒。
原本總是半空著的午餐時刻,現在每張桌子都塞滿了穿著夏威夷衫和草帽,提著塑膠俗艷
皮包的歐里桑和歐巴桑,空氣中飄散著廉價化妝品的嗆人香味和淡淡的菸臭。
話聲來自於站在葉福興對面的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子,她的裝束也是牛仔褲,白色T恤上用
紅字印著某間廟宇的銜頭,染成咖啡色的頭髮被街頭常見的小美容院燙成花椰菜似的蓬鬆
造型,不過此刻她交疊雙手,瞪著店老闆看的樣子,倒像一隻豎起紅冠和頸羽的公雞。
魯子青站起身,走到女子對面,「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小姐,」女子臉上抹了厚厚的粉底和蜜粉,在陽光照射下反射出像車子烤漆
般的油光,「我今天帶進香團路過這裡吃飯,沒想到這家店竟然沒有賣素食。」
在燒臘店吃素?魯子青壓下脫口而出的衝動,「沒關係,請問有幾個人吃素?」
「喂,小姐 -」葉福興還沒來得及開口,肩頭就被魯子青拍了拍,將他的話壓了下來。
「沒關係,我記得鎮上另一頭有間素菜館,老闆,您這裡有沒有腳踏車?」
十分鐘後,魯子青騎著葉福興採買用的重型腳踏車回到店裡,十二個素食便當綁在車後的
置物架上。
進香團用過餐後,帶著滿足的心情和胃口回到遊覽車上,一頓飯前還豎著倒刺的導遊小姐
確認沒有人留在店內後,握了握老闆的手。
「剛才說話衝了一點,不好意思。」她說。
葉福興點點頭,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
「那位小姐會是個好幫手,」她朝正在收拾盤子和碗筷的魯子青動動眼角,「或許說這種
話不太適當,如果你是好老闆的話,應該知道該怎麼做吧。」
她又握了握葉福興的手,才走出店外,趕著幾個東張西望,想買土產的團客回到車上。
葉福興回過神來,轉向抱著盤子的魯子青,「小姐,這個我來做就好了。」
「沒關係,」魯子青將盤子放在肉案旁的白鐵水槽,打開水龍頭,「我以前念書時,房東
是賣自助餐的,我晚上放學後經常幫店裡洗餐盤。」
「這一陣子,妳每天都到我這裡吃飯,」葉福興也走到水槽旁,將魯子青洗好的盤子疊起
來,「妳是鎮上大學的學生嗎?」
「不是,我是自助旅行者,有時候在旅行的地方打打工,如此而已。」
「家裡還有什麼人?」
「還有一個媽媽。」
「她年紀多大了?」
「快六十了,不過身體還不錯。」盤子洗完之後,魯子青關上水龍頭,「老闆,我能不能
在您這裡打工?」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葉福興還是頓了一下。
「我這裡每天都要剁這剁那,妳一個女孩子做不來的。」他試著將語氣放平淡點。
「我以前在外面打工,有些工作比這裡還要辛苦。」
「而且我這裡沒有房間,」葉福興接著說,「樓上自從去年失火後就封起來了,現在每天
打烊後,我都一個人睡在店裡。」
「我在鎮上有地方可以住,您不用擔心。」魯子青說:「我只要有份工作就可以,薪水、
住處都好商量。」
「小姐,不好意思,有沒有清湯?」魯子青轉向店裡,一個留著及肩舒緩白髮,身形瘦削
如竹竿的老先生坐在角落的座位上,他穿著泛白的襯衫和西裝褲,腳上趿著夜市常見的仿
皮涼鞋,細長的鼻樑上,架著一副帶點學究氣的黑色膠框眼鏡。
「好的,馬上來。」魯子青舀了碗清湯。端到老者面前。
葉福興望著魯子青的背影。右手拿著菜刀擱在案板上,似乎在想些什麼。
「好吧,妳錄取了,」葉福興說:「待會我教妳怎麼剁燒臘,不過我還是那句老話,這份
工作不輕鬆,妳要有心理準備。」
一向沈默的天花板像同意葉福興的結語般,發出搔爬和敲擊聲,就像樓上養了群老鼠似的
。
「老鼠,」面對魯子青詢問的眼光,葉福興聳聳肩,「牠們喜歡後面的廚餘和剁燒臘剩下
的碎肉和肥油,我用捕鼠機和毒餌都趕不走,如果妳後悔的話,現在還可以。」
※ ※ ※
「老闆娘,不好意思,妳這裡有賣綜合維他命嗎?」
黃太太將目光從播放晚間新聞的電視轉回身後的店面,一個穿著白襯衫、西裝褲,滿頭舒
緩白髮的老者正站在櫃台前,雙手安閒地歇在木質手杖的弓形杖頭上。
「有,你等一等。」看這個老頭的樣子,應該是大學文學院的教授,他們總是穿著輕便,
像古廟的遊魂般在校園裡飄來飄去。黃太太懷著這樣的心思走到櫃台後,拉開身後藥櫃的
玻璃門,拿出一瓶維他命放在櫃台上。
「那有沒有氣喘的噴劑?」老先生又問。
「有,」黃太太轉身拿出一瓶類固醇噴劑,放在櫃台上,「慢著,你有處方箋嗎?」
「在這裡,你等一等。」老先生從襯衫口袋拿出一張紙,在櫃台上攤開。
黃太太仔細打量了處方箋上的藥名和醫師章,訥訥地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因為最近衛生局抓處方用藥抓得很嚴。我們賣像類固醇之類的藥都會多問幾
句。」
「沒關係,」老先生掏出鈔票,「您在這裡開業很久了嗎?」
「這間藥局是我公公開的,當年我老公為了繼承這裡,還到北部的醫學院念藥劑生,我們
結婚後才一起回這裡來,現在算一算~喲,都快三十幾年了。」
「住在這種山區小鎮好,生活單純,日子也安靜。」
「可不是,每天都快悶死了,」黃太太朝電視一瞥,「所以我和我老公在鎮上都參加了不
少活動,像我是鎮上小學家長會的會長,我老公則是巡守隊的隊長,今天他正好和隊員在
外面巡夜,所以輪到我顧店。」
「這種小鎮會有巡守隊?我剛剛從學校過來,一個人影都沒看見。」
「您是剛搬到鎮上的嗎?」
「是啊,我是這裡大學文學院新來的教授,上個禮拜才搬到宿舍。」
「那就難怪了,」黃太太壓低嗓音,指向葉家肉舖的方向,「您知道那邊有間燒臘店嗎?
」
「我今天中午才到那裡吃過飯。」
「一年前那爿店失火,老闆的臉和手被燒傷,在醫院住了一個月,消防隊清理火場時,發
現老闆的弟弟燒死在爐子裡,好像是老闆收的徒弟把他塞進爐子裡的。」
「真的?」
「而且那個老闆出院後就陰陽怪氣的,在後面養了好幾隻流浪狗,我們這裡已經有好幾個
小學生被狗追過了,您老要是沒事,別逛到那一帶去。」
「我知道了,謝謝。 - 那您認識老闆和他弟弟嗎?」
「從他兄弟的爸爸開店,我們就認識了,我公公過世前,特別喜歡吃他家做的火腿,」黃
太太說著說著,不由得嘆了口氣,「其實在出事前,他們家的老大還真不錯,人是不會講
話,但是做事勤快;老二則是成天在外面賭博騙錢,講話油裡油氣的,不過誰也沒想到,
他會燒死在爐灶裡。至於那個徒弟 -」
「徒弟?」
「鎮上所有的人都說他將老闆的弟弟塞進爐子裡,以前也聽說他和老闆的弟弟一起混。不
過他回到這裡當學徒的時候,人倒真的滿老實的,我以前在那裡買燒臘,還有他來這裡買
藥的時候,每次說話都客客氣氣的。人要變起來,還真的很難說得準。」
「他來這裡買過藥?」
「大概兩三次吧,都是買些像金絲膏、跌打酒之類的傷藥。那時候我問過他,他說因為右
手的手腕有習慣性脫臼,每次他都買藥自己回去整治。」
「他沒去看醫生嗎?」
「他說請醫生看太花錢,而且這個症狀是老毛病,已經習慣自己整治了,」黃太太頓了一
下,「哦,對了,好像就是那爿店失火前一天晚上,他也是跑到我這裡買跌打酒,那時候
他右手痛得連從錢包裡拿銅板都有問題,我還勸他好歹找個跌打師傅看一下。」
「他有說什麼嗎?」
「他只是笑笑招了招手,就提著藥回肉舖去了。」黃太太又嘆了口氣,「那時候誰想得到
他會做出那種事。人啊, - 唉。」
「老闆娘,請問您這裡有沒有安眠藥?」魯子青從夜色中走了進來,靠在櫃台上。
「安眠藥?妳要拿來做什麼?」黃太太身子伸出櫃台,鼻尖離魯子青的臉只有三公分左右
,眼鏡後的小圓眼睛在她的臉上滴溜溜地打轉。
魯子青笑了笑,笑容令人想到被父母抓到偷溜下床的高中生,「晚上太熱了,睡不著。」
「太熱了,嗯 - 」黃太太重複了魯子青的話,然後從藥櫃裡拿出一個瓶子,從裡面倒出
兩顆藥丸,用包藥紙包好,「喏,妳的安眠藥。」
「不能買一整瓶嗎?」
「萬一妳買回去整瓶吃下去怎麼辦?妳自己不要命就算了,警察還會到店裡抓我們去問話
。年輕人啊,做什麼事前要先想想,不要為了一點小事就想不開 - 」
魯子青一把抓起藥包,衝出店外,跑了快一百公尺左右,身後傳來微弱的呼喊聲。
「小姐 - 小姐 -」
她回過頭,剛才在藥房的老先生正拄著手杖,一步步地追上來。
「啊,是中午來店裡吃飯的老伯伯,」她回頭跑到老者面前,「有什麼事嗎?」
「妳不想聽黃太太嘮叨,總不能連錢包都忘在那裡啊。」老先生拿出錢包遞給她。
「謝謝。」魯子青鞠了個躬,抬起頭時,老者已經不見了。
山區的夜風沿著街道吹了過來,兩旁店家的白鐵店招不停搖晃,發出空洞的敲擊聲。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7.41.123
※ 編輯: zcc1234 來自: 114.47.41.123 (04/04 11:44)